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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军械案(十二) 陈仓 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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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阳城的雪还在下着,窦府屋内的炭盆烧得正旺。
窦昌坐在案前,心腹在一旁侧立,桌案上摆放着一份舆图,图上吴郡、永兴坊、广陵的位置被圈出,极其显目。
心腹指着舆图,“大人,公子已到了淮阴,再有两日便可到吴郡。”
窦昌饮了一口茶,“好。让他动作快些,太后那边传消息过来,皇帝怕是要对永兴坊动手了。”
“是。”心腹应下,然后问道,“大人,那账册……真的不销毁吗?留在手里,总归是个祸患。”
窦昌放下茶盏,冷笑道:“祸患?那可是保命符!你想想,那账册上,不仅有咱们窦家的证据,还有邓家暗账、阴氏的私贷、甚至……几位宗亲的把柄。这些东西在手,又有谁敢动窦家?”
听此,心腹说道:“大人高明,可万一走漏风声……”
“所以才让瑞儿亲自去,别人去,不放心。”
他突然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宛城那个局已经收网了,可吴郡的局才刚刚开始。姜蘅这家伙,自以为聪明。这次……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心腹接道:“大人算无遗策,那姜蘅岂是对手?等他缓过神来,咱们的人证物证,早就到安全的地方了。”
窦昌回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算无遗策?本官若真是算无遗策,就不会那那个姜蘅活到现在。疫病案、药田案、漕运案……哪一桩他没在背后推手?”
他顿了顿,“不过,这回她嚣张不了几天了。等永兴坊的事情了解,就找个由头,让太后把他从太医监的位置上挪开。到时候,他是死是活,可由不得他自个了!”
“大人英明!可……这姜蘅为何要处处阻挠我们行事?他入京不过三月,难不成他已经站在……”
窦昌打断,“是陛下。入京不过短短三月,便搅动风云。没有陛下的助力,要想做成此事难如登天。”
“大人,若这姜蘅是陛下的人,便不可轻易除去了。”侍从说道。
“是陛下的人又如何?窦家想除的人还没有除不掉的。当年太医令家……”窦昌冷笑。
侍从未言。
窦昌摆了摆手,“去吧。告诉瑞儿,路上小心。尤其是淮阴那条路,刘珩那小子去了江南,别让他撞见。”
窦昌没想到的是,刘珩早就撞见了,而且还跟了一路。
雪越发的大了。
姜蘅独坐案前,案上摊着舆图、不少信件。烛火摇曳,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她拿起笔,在舆图上圈出几个点,宛城、岑溪、淮阴、吴郡和广陵。
然后,她在吴郡旁边,写下三个字:永兴坊。
笔尖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这时,阿箬端着一碗汤推门而入,见她在书案前,便走近了些,“兄长,喝点汤吧。”
姜蘅回过神,接过汤碗,却不喝,只是捧在手中,“阿箬,你说,为什么窦昌让窦瑞去永兴坊?”
阿箬一怔,“销毁证据?兄长前日不是提过吗?”
“不对。”姜蘅摇了摇头。
“兄长觉得还有不对劲的地方?”
姜蘅放下汤碗,指尖指向舆图上的吴郡,“窦昌此人极为谨慎,所以特意让窦瑞下江南。但我们之前都忘了一点。”
她顿了顿,抬眼,“窦瑞是窦临长子,担任执金吾丞。而窦临不日便将返京,他此时大张旗鼓地离京,必然会引起注意。”
阿箬恍然,“所以这次跟在宛城一样,只是为了诱敌?”
“不错。”姜蘅点了点头,“若只是为了销毁证据,让窦瑞亲自前来确实稳妥,但也过于招眼。可窦昌还是这么做了,好像巴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窦瑞去了江南。”
阿箬沉思片刻,“若不是销毁……是转移呢?销毁便意味着放弃,而转移则意味着……还留有后手。”
姜蘅点了点头。
“可这窦昌的后手是什么?”
姜蘅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人证、物证、把柄。
阿箬凑过来,说道:“窦瑞去江南是为了转移这些?”
姜蘅放下笔,“对,军械是罪证。窦家应在军械入京前便转移了。而账册和人证,是能要他们命的东西。进可攻,退可守。即便事发,窦昌也能用这些把柄,将人拖下水。”
“只是这窦家会拖谁下水呢?”阿箬问道,“常山王?阴家?还是邓家?”
“不管拖谁下水,我们需在他们下手之前这些罪证抢到手。”
“兄长是说刘珩?”
“嗯。他既是常山王的人,又为陛下做事。而且他现在正跟着窦瑞。他动手,最为合适。”
她顿了顿,又道:“可若他要是抢不到,或者被他发现了……”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兄长可是在担心刘珩?”
姜蘅笑了笑,“怎会?我是在担心我们这盘棋。他可是先手,先手若是废了,我们便失了先机。”
阿箬未言,只是点了点头。
姜蘅提笔写信,手很稳,但笔尖微微颤抖。
纸上写着:刘珩,窦瑞此行,目标应是永兴坊的人证和物证。若有机会,便抢到罪证。若不行,便保全性命。你在,棋便在。
她写完,封好,递给阿箬:“加急送出吧!”
“是!”
阿箬走后,姜蘅独坐案前,看着那盏孤灯,久久未言。
窗外雪又大了些。
天色渐亮,雾气笼罩着吴郡。
刘珩一行人正躲在离城门不远处树林里,窦瑞的车队正缓缓靠近城门。
那离搓着手,“跟了两天,总算是到了。他们这是要进城?”
这时,车队一行人缓缓进城。
他们继续跟踪,跟着窦瑞车队到了永兴坊。
那离看向刘珩,“那现在怎么办?冲进去?”
刘珩摇了摇头,“冲进去是送死,等!”
“等什么?”
刘珩盯着永兴坊,“等天黑,等他们放松警惕。等……那场还没发生的大火。”
“你要放火?”
刘珩转头看向他,嘴角微微上扬,“不是我放,是让他们……自己放。”
那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刘珩,你比我想的……更阴。”
刘珩的目光转向永兴坊,“在南阳城里活着,不阴一点,活不长。”
几人在附近蹲守着,紧紧等待。
这时,刘珩从怀中拿出一封信件。
那是姜蘅的回信,昨晚刚收到,他还来得及看。
他浅浅扫过,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你在,棋便在。
他看了片刻,然后将信件折好,收入怀中。
那离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笑了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汉人挺有意思的。”
刘珩没有回答。
那离把玩着腰间的短刀,他看了刘珩一眼,低声道:“你说这姓窦的小子,知道我们跟了一路吗?”
“知道。”刘珩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盯着永兴坊。
“知道?”那离挑眉,“那他怎么不甩掉我们?”
“因为没必要。”刘珩回道,“他要引的不是我,而是我背后之人。我跟着,正合他意。”
“所以你们这些汉人,天天算计来算计去,最后谁输谁赢,全看谁命硬?”
“你这话倒是不错。”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等。”刘珩看向他,“窦瑞进了永兴坊,他得先看看账册在不在,人全不全。最快……也要午后才能动手。”
“那咱们饿着肚子等?”
刘珩从怀中拿出一个胡饼,递给他。
那离接过,他边嚼边问:“那姜蘅……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珩一怔。
“你刚才看了信便不说话了。”那离继续说道,“他写的什么?让你把证据带回去?”
刘珩没有说话,而是将手中的胡饼吃完,轻声说道:“他很聪明,比一般人都聪明。”
“就只是聪明?”
“也固执。”刘珩顿了顿,“认定的事,谁也左右不了。有时候我觉得她太急了,入京不过三个月,便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了个遍。”
“那你呢?跟她当盟友,不怕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刘珩没有立即回答,他低头看了地上的饼屑。
“不会的,她不会让我死的。”他小声说道。
天色渐亮,永兴坊中传来声响。
窦瑞正倚靠在榻上,手中端着一杯茶水。
侍从凑过来,小声说道:“公子,尾巴跟着咱们到了这,现下应都在外守着。”
窦瑞喝了一口茶水,然后说道:“可有看清来人?”
“是刘珩,身边还有一个羌族人。”
窦瑞放下茶杯,“刘珩?他这条狗可真是忠心。不过……”他顿了顿,“他竟跟羌族人搅在一起?”
“公子,要不要属下带人去解决了?”
“不急,”窦瑞抬手,“让他跟着,他以为他在盯着我,殊不知……我也在等着他。”
“公子是说刘珩背后的人也会现身?”
窦瑞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姜蘅此人入京三月,便搅成南阳城不得安宁。叔父总说,他背后有陛下撑腰。可我总觉得……不止有陛下。”他放下茶杯,“你去查查那个羌族人是什么来路,刘珩是常山王的人,可常山王向来与羌族人无来往。这里面,怕是还有别的事。”
“是。”
窦瑞摆了摆手,“去吧。让人盯紧些。刘珩不动,我们也不动。等天黑……再动手。”
雾气渐渐散开,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这一天,会改变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