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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军械案(十) 劫余 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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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南阳的雪停了。
屋内的炭盆早已熄,但没添新的。姜蘅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竹简,却半天没有翻动。窗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透进来的光有些冷。
阿箬推门进来,在门口停住。
姜蘅抬起眼,看向她。
她眼眶通红,手中捏着一卷帛书,“宛城来消息了。”
姜蘅放下竹简,“出什么事了吗?”
“凤鸢姐没了……”
屋内静了一瞬,院外有麻雀停在梅树上,抖落了不少雪,簌簌地响。
姜蘅连忙起身,接过她手中的帛书,仔细看去。
是沈含章亲笔所写:窦瑞留了两只箱子在别院,凤鸢带人进去看,却中了埋伏。歹我赶到,已经晚了一步。七个人只剩凤鸢了。她身负重伤,已是无力回天,带回去半个时辰,便没了……
她捏着帛书的指尖微微发颤,目光停留在“便没了”三个字上,久久未曾移开。
屋内的烛火跳了跳,在她脸上投下明黄的光。她想起凤鸢临走时,她特意给了一块玉佩保平安。未曾想这竟成了奢望……
帛书边角被她捏出了褶皱,姜蘅垂下眼,将帛书靠近烛火,看着它一点一点燃烧殆尽,最后只剩一团灰烬。
阿箬拿出素帕细细擦去泪痕,哽咽道:“凤鸢姐还让含章兄带话,说这是替兄长做的最后一回了,可惜没人见兄长最后一面。”
姜蘅听完,没有动。
最后一面,凤鸢跟了她多年,最后却连这最后一面也没见着。十年前,她倒是见了父母最后一面,却满是血腥,那场景早已深刻在她脑海。
一时间,她觉得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了一样,止不住地疼。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是我算错了。”
阿箬抬起眼,看向她,脸上的泪痕擦了又擦。
“窦昌让窦瑞去宛城将货转移。”姜蘅的目光落在案上的竹简,却没有再看,“我信了。我让凤鸢跟着他,含章兄接应。我算着他会运货北上,算着他会走哪条路,算着货会运到岑溪……”
“我就是没算到,窦昌早就将货转移了。窦瑞去宛城只为诱敌,那两只箱子就是饵,他们就等着我们去咬。”
阿箬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姜蘅端起案上杯盏,茶早已凉,她饮了一口,放下。
“这步棋终归是我输了,我以为多算一步,在岑溪设好布防,便可无忧。却没想到……”她顿了顿,“最开始便错了。”
阿箬低着头,没有说话。
姜蘅看向她,“阿箬,你觉得我错在哪里?”
阿箬沉思片刻,说道:“兄长错在……太想拿下那批货了。还有……”
她顿了顿,又道:“把饵当成了真的。”
姜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向院中那棵梅树,看了很久。
“下棋的人,最忌贪。”她说,“我只看见他的饵,却没看见饵后面的钩,我只想咬着他的货,却没想到他也咬着我的人。”
她收回目光,看向阿箬,“告诉含章兄,好好料理完凤鸢的后事后,便回来吧。”
“是。”
“窦瑞呢?”姜蘅问道。
“南下去了江南。”
“江南?”
“嗯,从宛城往南,走的淮阴那条道。”
姜蘅沉默片刻,冷笑道:“窦瑞这是要去江南毁尸灭迹了。”
“兄长是说窦瑞会将十二座私铸坊的人……全杀了?”
“不。”姜蘅摇了摇头,“若是十二座私铸坊的人全暴毙身亡,如此大事,定会引得朝野轰动。窦昌还没蠢到这个地步。”
她顿了顿,指尖在案上轻叩。
“但也不会留活口。”
“这话怎么说?”
姜蘅没有立即回答,她的指尖划过杯盏边缘。
“十二座私铸坊,工匠少则二三十,多则五六十,加起来三四百人。窦瑞杀不得,也放不得。杀了,是灭口,这么多人死了,官府不可能袖手旁观。放了,这些人流散四方,保不齐会走漏风声。”
“那他……”
“他只会杀一种人。”
“哪些人?”
“知晓底细的人。”姜蘅端起茶杯,却不饮,“监工的、管帐的……”
“还有经手铁料的。这些人,十二座放少则三五个,多则七八个,加起来不过五六十人。这个数目不大不小,若是这些人都无声无息地死在江南,不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那其余工匠呢?”
“遣散,给一笔钱封口。即便日后官府查起来,也只能查到他们在私铸坊做过事。其他的便什么也查不到。毕竟他们只知道铸造过农器,厨具,却不知道还铸造过军械。”
“那永兴坊呢?这可是窦家自个的产业。”
“管账、监工多半是窦家的心腹,这些人……”姜蘅顿了顿,又道,“窦瑞会亲自处置的。”
阿箬点了点头,“永兴坊的人,他确实不敢假手于人。”
阿箬抬眼看向姜蘅,“十二座私铸坊,永利坊、三合坊、万盛坊是最大的三家,也是最显眼的三家。不仅在江南势大,就连朝中官员与也其有所往来。”
她稍作停顿,又说:“这三家既然最为显眼,为何窦家还要留着他们?照理说,军械这种事,越隐秘越好,选些小坊偷偷造了便是,为何窦家要挑最为招摇的坊?”
姜蘅指尖在案上点了点,“窦家私铸军械,定是在不同时间,让在这十二座私铸坊分别铸造。每座坊只做其中一样,铸完便罢。如此,即使有人查出一座坊,也是一些零散的,拼不出一整套军械。”
“拆零为整,可那三家大坊……”
“那三家,铸的是最为要紧的东西。有些物件,小坊铸不好,窦家只能让这三家大坊来铸。”
阿箬若有所思,“所以这三家的监工和工匠知道得最多。”
姜蘅点了点头。
“那永兴坊呢?”
姜蘅沉默片刻,然后道:“永兴坊是窦家自家的产业,想必大部分军械是由永兴坊所铸,其他私铸坊……不过是幌子罢了。”
“幌子?”
姜蘅点了点头,“若是东窗事发,官府先查的就是那三家。等查到永兴坊时,里头的东西早就藏好了,该处置的人也处置干净了。”
窗外天色渐亮。
姜蘅看向窗外,“窦瑞走淮阴要几日?”
“快马加鞭,从宛城到淮阴只要三日。再转水路,最多七日便可到永兴坊。”
“我们是追还是等?”
姜蘅没有立即回答。
这时,阿箬拿出一封密信,“刘珩的信,半个时辰前送来的。”
姜蘅接过,细细看去。
是刘珩亲笔所书,只有短短一行:已到宛城,南阳可有事?望珍重。
姜蘅放下密信,“他到宛城了。”
“那我去通知石帮主,让他带漕帮的兄弟去码头盯着。”
“不必了。”姜蘅摆了摆手,“直接去永兴坊吧。”
“为何?兄长信得过那刘珩?”
“不是信得过,而是……”姜蘅顿了顿,“背弃盟约的代价,他承受不起。”
阿箬眼中一亮,“他需要我们,比我们需要他更甚。所以兄长这才信得过,实则是在赌他在权衡利弊后,只能选择遵守盟约。”
“不错。这世上本就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我们不必赌他是个君子,只需赌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失信带来的代价远比守信的成本要大,那他自然会选择做这守信之人。”
姜蘅端起茶盏,将残茶倒入炭盆中。
雪又开始下了。
姜蘅站在窗外,望着院里的雪。
她突然想到,若是多想一步,便不会让凤鸢去。
可,她没多想这一步。
棋局上,差一步,便是生死。
这一次,但愿没算错。
宛城往淮阴的官道上,雪已经停了。
窦瑞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宛城早已看不见了。
侍从策马上前,轻声说道:“公子,宛城来消息了。”
窦瑞看向他。
“昨晚那个领头的死了。”
窦瑞冷笑,“死了好啊!也该让她的主子知道我们的手段了。”
侍从问道:“公子,咱们去哪?”
窦瑞看向前方,官道都被积雪掩盖。
“江南。”他说。
侍从一愣,“江南?不是说要北上……”
“北上?”窦瑞笑了笑,“北上做什么?让他们盯着?”
侍从又问道:“公子,那货呢?”
“货早就送到该送的地方了,让他们好好找吧!”窦瑞策马向前。
雪又开始下了。
刘珩策马前行。
看着那飘落的雪花,他想起与姜蘅初遇时,也是今天这般天气。
那时,他们彼此试探,屡次让对方身处险境。
尽管如此,可他们还是合作了。毕竟,这局棋太大了,一个人下不完。
他勒住马,看向南阳城的方向。早已看不见房屋,只有雪,铺天盖地的雪。
他收回目光,策马往前走去。
前头是江南,是那批货的证据。
他想起,姜蘅信上说的话:这一步输了,下一局得扳回来。
她扳她的,他扳他的。
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留下几串深浅不一的马蹄印。
雪越发大了,寒风一阵接着一阵,吹得人浑身发抖。
新的回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