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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军械案(八) 劫争 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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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官道上积雪未消。一支十余人的车队正在快速前进,车轮在雪地上压出深深的车辙印。为首者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大氅,正是执金吾窦瑞。
窦瑞的心腹策马靠近,低声道:“公子,后面有尾巴。”
窦瑞目不斜视,嘴角微微上扬,“几个人?”
“七个人,轮换跟踪,身手极好。看着不像宫里的人。”
窦瑞冷笑,“自然不是官府的人,叔父算的果然没错,鱼儿真的上钩了。”
“要不要甩掉?”
“不要,让他们跟着。跟得越紧,说明他们越想要这批货。既然他们想要,为何不让他们如愿呢?”
他回头看了后面的车队,“让他们好好跟着,跟着咱们去宛城,让这批货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公子,这批货......不是要运到岑溪吗?”
窦瑞压低声音,“你以为宛城别院里放的是什么?弩箭?甲胄?”他轻笑,“真正的货早在军械入京前便分散运走了。剩下的一半是石头,一半是废铁。”
“公子的意思是......咱们去宛城是做饵?”
“叔父说了,这些日子,一直有人在背后推手。疫病案、漕运案、药田案、军械案……每一桩,都有人在背后盯着窦家。可查了许久,总是查不出是谁。”
他稍作停顿,说道:“而现在,他们送上门来了。”
车队继续前行,消失在雪幕中。片刻后,几道人影从路旁树林中闪出,为首的正是凤鸢。
凤鸢对身后两人吩咐,“你们俩回去禀报阁主,其余人继续跟踪。”
“是!”
凤鸢看着远去的车队,“太顺了……希望是我想多了。”
她挥了挥手,剩下的几人各自散开,消失在树林里。
辰时三刻了。
房中炭火烧得极旺,姜蘅一身孔雀蓝直裾袍,正对着一副舆图勾画着,桌上摆着青囊阁送来的密报,已经堆了厚厚一叠。
阿箬推门而入,发梢间沾着雪沫。
“兄长,窦瑞现下已到了洛城,明日一早便可到宛城。”她顿了顿,又道,“兄长,我们要不要在路上动手?”
“不急。窦瑞现下要运的不过是第一批。”
“那咱们……”
“跟。派人一路跟着便是,看他运去哪里。记下每一个藏匿点,等他运完了,我们再……”她放下舆图,“一网打尽。”
“这下窦家跑不掉了。”
姜蘅看着她,“阿箬,这南阳城里,从来没有跑不掉的事,只有算得到和算不到。”
“嗯。”阿箬点了点头。
“派人盯死窦瑞。另外,让岑溪的人做好准备。若我猜得不错,窦瑞最后应会将大部分军械运到岑溪。”
“岑溪?离南阳城远得很呢。”
“正因为不近,才安全。窦昌以为,离南阳越远,越安全,越不会被查到。”她顿了顿,唇角上扬,“但他没想到,青囊阁的人,比他的军械跑得快。”
这时,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姜蘅看向窗外,是刘珩。
随后,门被推开,刘珩带着一身寒气进入。
姜蘅未抬头,继续看着舆图,“刘公子今日倒是守规矩,没翻墙。”
刘珩在她对面坐下,解下大氅,将手伸向炭盆。“翻墙冻手,正门有阴绾姑娘开门,何乐而不为?”
姜蘅抬眼,“阿箬,给刘公子上茶。”
阿箬端上茶来,是姜蘅常喝的片茶。“刘公子慢用。”
刘珩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眉头一皱,却没放下。“你天天喝这个,不嫌苦吗?”
“喝多了便习惯了。”
刘珩放下茶盏,“窦瑞那边有消息了。”
“嗯。”姜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刘珩看向桌上厚厚一叠密报,“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不错,眼下他们应已到了洛城,明日便可到宛城。”
“你打算怎么办?”
姜蘅指尖点在舆图上的宛城位置,“从宛城北上,有三条路。一条经陈留,一条经绥阳,一条经岑溪。”
“为何一定是北上,难道窦瑞不会带人南下?”
“南下?”姜蘅笑了笑,“刘公子别说笑了,陛下前不久刚分了漕运,现下让窦瑞经漕运南下,不是自寻死路吗?况且如今朝堂上都盯着江南的私铸坊,窦昌怎敢让窦瑞南下。”
听此,刘珩也笑了笑,“这不是想听听姜太医的看法。那姜太医觉得窦瑞会走哪条路?又将军械运往何处?”
“岑溪。”她指尖点了点舆图上的岑溪。
“为何?”
“若从宛城北上,陈留确是最快的路,但陈留王刘昀与窦家素无交际。若是被陈留王知晓窦瑞运的是军械,难保……”
她的指尖又指向绥阳,“绥阳位置极好,城中河道众多,但这可是邓氏的祖籍。”
“剩下的路便只有岑溪了。”她指向岑溪。
刘珩看向舆图,“不错,北上最好的只有这条。不过……”
他顿了顿,“姜太医确定是岑溪?”
姜蘅看向他,“青囊阁查了三个月,窦家在宛城、陈留、绥阳、岑溪各有一处私仓,此外在关外有三处私仓。岑溪地处偏远,远离南阳远但临近关外,又在窦家势力范围之内。刘公子不会以为,我这个青囊阁阁主是白当的?”
刘珩看着她,缓缓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不是转移,而是……诱敌。”
姜蘅微微一怔。
他继续说道:“若我是窦昌,定不会选在此时转移军械。现下朝野上下都盯着窦家的一举一动,他若贸然行动,必定会引起人察觉。更何况,他又让窦瑞亲自前去。”
一旁的阿箬接话,“刘公子觉得这批军械,本就是窦昌故意让我们查到?”
“不错。”刘珩的目光落在舆图上的岑溪,“窦昌此人极为谨慎,若真想瞒天过海,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岑溪地处偏僻,却被你们查得清清楚楚。你们觉得,是青囊阁太厉害,还是他们太不小心。”
阿箬笑了笑,“刘公子真是思虑周全,这点兄长早就想到了。”
刘珩一怔,“那为何?”
“窦昌布这局,只为引蛇出洞。他想看看,到底有多少人在盯着军械,背后又是谁主使。我们若是去了,便是正中下怀。”姜蘅答道。
“那姜太医为何还要去?”
“为何不去?”姜蘅抬眼,看向刘珩,“难不成要按兵不动,任他将军械堂而皇之地运走?我们不仅要去,还要将此事查得清清楚楚。”
“你就不怕?”
“怕什么?窦昌想引我们去岑溪,便随了他的愿。”
“难不成你已在岑溪做好了准备?”
姜蘅未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见状,刘珩心中已有了答案。
炭盆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刘珩收回手,说道:“窦昌这步棋可是下得极好,姜太医觉得如何?”
“窦昌谨慎,但心不够细。这招瓮中捉鳖,不像是他的手笔。”
“那姜太医觉得是谁?”
姜蘅未答,看向桌案上的舆图。
见状,刘珩又问道:“你是不是在怀疑太后?”
姜蘅抬眼,“刘公子觉得呢?”
“又是我觉得,姜太医就不能直接告诉我一次?”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怀疑太后在背后指点窦家?告诉你这局棋比我想的更大?告诉你……”她稍作停顿,“其实我也没有把握。”
刘珩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这世上也会有姜太医没把握的事?”
姜蘅看向窗外的飞雪,“我又不是神仙,怎能做到事事都知晓。漕运案后,我便知道,这南阳城,比我聪明的人,有得是。”
刘珩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所以明知有诈,你还打算继续追?”
“嗯。”姜蘅回头看向他,“有诈便破诈,有局,便破局。若是躲在屋内当缩头乌龟,这不是我的风格。”
“那需要我做些什么?”
“窦瑞去了宛城,想必陛下和常山王都会有所动静。”
“你是想让我跟着窦瑞去岑溪?”
“不。”姜蘅摆了摆手,“去江南。”
“江南?”
“窦昌要诱敌,定是早已将军械藏好了,你此时去了岑溪也无用。常山王和陛下要的是窦家私铸军械的证据,你要做的便是去江南私铸坊,寻出证据。”
“好,那你呢?”
“我嘛,刘公子就不要管了。”
“我帮你去江南查证,姜太医连自己的行踪都不愿告知,这也太……”
姜蘅沉默片刻,然后说道:“我留在南阳。”
“南阳?姜太医在南阳待了这么久,不打算出去透透气?”
“朝堂上的动向需有人盯着,邓氏和郅氏与窦家不对付,我得留下来瞧瞧他们的动静。还有,窦瑞在外面跑,窦昌在家不会闲着。”
“好,那便到时再见。”刘珩起身向外走去。
“希望你回来时已经拿到了我想要的东西。”她顿了顿,又说道,“你……小心。”
刘珩在门口停了下来,看向姜蘅,“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担心盟友,不应该吗?你若是死了,我可就少了一个助力。”
“放心,我还没活够。”他摆了摆手,走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