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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军械案(七)后路 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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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府内,窦昌端坐主位,窦瑞侧立一旁。地上散落着不少碎瓷。
“窦承,你可真是我的好堂弟……”窦昌咬牙切齿地说道。
“叔父,那卷帛书……”
“帛书?”窦昌冷笑,“没了帛书又能如何?你以为窦承手里只有这卷帛书吗?他管着窦家那些最见不得光的事三年,手里的证据比你我想的还要多。”
他又道:“早知如此,那日就该将他和赵胥一并杀了。不然,哪里来今日这祸事。”
“那……咱们现在要不要……”窦瑞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窦昌盯着他,“愚蠢至极!他刚献了书,眼下朝野上下都盯着。若是将他杀了,所有人都知道是我们动的手,你是想要窦家背上灭口的罪名吗?”
窦瑞低头,“侄儿愚钝。”
窦昌摆了摆手,“不急,皇帝不是让他闭门思过吗?那便让他思吧。三个月够我们把这些账目收拾干净,相关人等送走了。”
他起身,踩着地上碎瓷,发出破裂声,“你亲自去办两件事。一,派人仔细盯着窦承,他见了谁,说了些什么,都要查探清楚。第二,去一趟宛城,把东西都清理干净,记住……不要留一丝痕迹。”
“侄儿明白。”他顿了顿,又问道,“那……私铸坊那边?”
“私铸坊……该起火了。”
他看向门外那高悬的太阳,快到午时了,这光照得有些刺眼。
有些事也该出来见见太阳了。
今日未下雪,云层散开,太阳又出来了。姜蘅着一身青绿色长衫,坐在窗旁,垂眸翻看着医书。
院中的梅花开得正好,殷红如血。偶尔有风吹过,落了几瓣花在窗台上。
这时,阿箬端着一碗粥进来。
“兄长,云墨传来消息,皇帝免了窦承大司农一职,窦昌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两人都被罚,但保下了性命。”
姜蘅放下医案,抬眼,“意料之中,皇帝要打击窦家,但现在又不能扳倒窦家。便不会让任何一方获胜。”
“那我们接下来……”
姜蘅接过粥碗,“窦承这枚活子,已经落下。接下来,便让这枚活子……自己长出手脚。”
“怎么个长法?”
“窦承此刻定是极恨窦昌,但他更怕死。倘若知道了窦昌正派人盯着他,准备清理账目,消灭所有凭证,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阿箬沉思片刻,“他……会急着自保。”
姜蘅点了点头,“对,而对他来说自保最好的方式,便是手中握着更多把柄。”
“现下的情形,仅凭窦承一人定是难以找出,兄长是想帮他一把?”
“嗯。”姜蘅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发现,手中那些没用的旧账,还有着大用。”
她拿出一卷竹简,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凤鸢传来的。”
阿箬接过,“窦家用漕运运军械,自以为密不透风,却不知我们早已”
姜蘅说,“这些是经手过军械的人,让含章兄想办法让窦承无意间看到这份名单。”
“是。”
“窦承是聪明人,看到后,他知道该怎么做的。”
姜蘅放下粥碗,问道:“赵胥的妻儿如何了?”
“都在郊外安置好了,窦家的人定搜查不到。赵胥伤重,但一直念着要好好谢过兄长。”
“不必谢。让他好好养伤便是,活着,还有大用。”
她看向窗外飘落的梅花,“阿箬,你要记住,这局棋才刚刚开始。窦承只是第一手,而私铸坊是第二手。我们手里,要攥着更多的棋子,才能在最后关头,一举获胜。”
“是。”
午时三刻了。
姜蘅独坐棋盘前,旁边的桌案上摆着一碗残粥。
刘珩推门而入,径直走至她对面,顺势坐下。
姜蘅未抬眼,盯着棋盘上的棋局,“刘公子今日怎么不翻窗了?”
“这不是怕被当成刺客,射成筛子嘛,只好走正门了。”
“哦?”姜蘅落下一子,抬眼看向他,“以刘公子的身手还需担心?”
“身手再好,也总有失误的时候。况且姜太医身边高手众多。”
姜蘅未答,捏着一枚白子。
见状,刘珩看向桌案上的粥碗,“姜太医就吃这个?”
“能填饱肚子就行,何必在意是不是什么佳肴。刘公子若是来蹭饭的,那便只好委屈一下了,我这只有粥。”
刘珩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案上,“刚出锅的胡饼,羊肉馅的,尝尝?”
姜蘅落下一子,“刘公子今日登门,是来送胡饼的,还是来换消息的?”
“都有。”
姜蘅指尖轻碰油纸包,还有些温热,但她并未打开,“说吧,什么消息?”
“窦昌派人去了宛城。”
“什么时候?”
“今早辰时,窦瑞亲自带人出的城,十二人随行,说是去巡查别院。”
“巡查别院?我看是去转移军械的。”
刘珩点头,“窦昌要抢在皇帝动手前,把那批弩箭转移走。一旦没了实证,光凭窦承的帛书难以定窦昌的罪。况且,窦临不日便将返京,到那时,这个案子怕是要不了了之。”
姜蘅沉默片刻,突然笑了起来,“那他这趟怕是要白跑了。”
“哦?”
姜蘅起身,走至书案前,取出一副舆图,铺开。
“宛城别院在城南十五里处,背靠洛水,前临官道。窦瑞要转移军械,无非就两条路。走水路,从洛水南下,走陆路,经官道北上。”
她指着舆图上两个点。
刘珩起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我已让人在水路设了暗哨,在沿路官道布了眼线,只要窦瑞一动,我便可知。”
刘珩看着她,“你早就算到这一步了?”
“不算到这一步,我怎敢让窦承献书。”
刘珩笑了笑,“好,那下一步你打算如何?”
“让窦瑞顺利将军械转移,他运到哪,咱们就跟到哪,然后......”她稍作停顿,“等他将军械全转移完时,再一网打尽。”
“你这是放长线钓大鱼?”
“嗯,窦昌以为搜查此事的只有陛下和常山王,却不曾想早有人惦记上了他这条大鱼。觉得只要提早将军械转移了,便可安然无恙。可他不知道,他每转移一次,就会多一处藏匿点,再谨慎也会露出马脚。到时,这些藏匿点便是他的罪证。”
“姜太医,我有时真想知道,你的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算计。”
“不多,刚好够在这南阳城中活下来。”
“可,姜太医有没有想过,若是窦瑞不走这两条路,万一直接将军械销毁,或者分批次运往不同地方,让你无从追踪?”
“想过。”
“那你的后手是?”
姜蘅抬眼,嘴角微微上扬,“刘公子,你觉得,我会将所有的后手,都告诉你吗?”
刘珩微微一怔,“姜太医,你可真是......滴水不漏。”
姜蘅收起舆图,“在这南阳城里,即便只漏了一滴水,也也可能被淹死。你我二人虽是盟友,但也不必事事告知。南阳城这盘棋太险,若是不为自己留条后路,到时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刘珩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姜太医这是.....怕死?”
“世间人哪有不怕死的。虽总有些仁人志士,愿为家国献出性命,但也不过是心中的大义胜过了对死的恐惧。”、
顿了顿,她又道:“怕死并不可耻,可耻的是因怕死丢失了本心。我为自己留后路,不是为了苟活,而是在不得不死之前,多做几件事。这南阳城里,人人都得做选择,是稀里糊涂地活着还是清醒着走自己的路。”
起风了,不少花瓣被风裹着飘落屋中。姜蘅走至窗前,扫尽窗台上的落花。“我选后者,至于你怎么选,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姜太医这番话,倒是让我想起一件往事。在岭南时,我曾见一位商人被盗匪拦住。为求活命,商人只好交出了自己的全部家当。可那些人拿了钱,还是将他杀了。姜太医觉得是为何?”
“因为商人交得太快,让他们觉得他还有更多。”
他抬眼看向姜蘅,“你看,有时候留有后路的人,反而死得更快。因为别人知道你有后路,便不会轻易放过你。”
姜蘅关上窗户,转身,轻声道:“所以,我的后路从不让别人看见。”
“姜太医可真是聪慧过人。”刘珩起身,挥了挥衣摆,“那我便不问你的后路是什么。只问一句,若真到了不死不休的那天,你我可还算是盟友?”
姜蘅并未立即回答,而是看向方才扫落的花瓣,“若真到了那天,盟友不盟友,还有什么要紧的。要紧的是,你我二人各自心中的大义,还在不在。”
刘珩向外走去,“胡饼你留着吃,窦瑞那边若是有消息,我叫人送来。”
走至门口,他突然回头,“对了,赵胥的妻儿......你安顿好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是觉得......”他顿了顿,看向院中那棵梅树,“这南阳城里,记得救人的人,不多,大多只记得杀人。”
话音刚落,他便没了身影。
姜蘅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阿箬从侧间探出来,“兄长,刘珩他......”
“去查查,他到底有多少眼线。另外,派人去盯着他这两日的行踪,他今日来,不只是送胡饼。”
“你是怀疑他......”
“不是怀疑,是确认。这南阳城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他送胡饼,送消息,总是要有个源头。”
她拿起那个胡饼,“毕竟,这胡饼不能白吃。”
“是。”阿箬离去。
姜蘅独坐案前,看着手中的胡饼,已经冷了。
她打开,轻咬一口。
窗外,雪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