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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军械案(六)对弈 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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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卯时了,皇帝刘玮端坐案前,手中拿着那卷帛书。邓昭侍立一侧,中常侍郑稷在殿门处候着。
邓昭为皇帝斟茶,“陛下,您真的信窦承?”
皇帝端起茶盏,却不饮,“信与不信,重要吗?重要的是,他有用。”
邓昭沉思片刻,然后说道:“有用……是因为那卷帛书?”
“帛书只是一个引子。真正有用的是窦承这个人。一个被家族抛弃的人,才会死心塌地地跟着朕。这颗弃子,很快便会变成一颗活子,成为这破局的关键。”
他放下茶盏,“阿姐且看着。接下来,窦家会乱成一团。窦昌要防着窦承再咬出些什么,窦临急着回京稳定局面,而我们的太后则要想办法,解了这局难棋,好让案子顺着她的计划了结。他们越乱,朕就越好下手。”
邓昭垂眸,“陛下圣明,那……姜蘅那边?”
皇帝看向那卷帛书,“姜蘅?她倒是比窦承聪明得多。窦承献书,是他布的局吧?”
邓昭一怔,“陛下怎知?”
“赵胥未死,窦承背叛,这背后若是无人推波助澜,阿姐信吗?”他看向邓昭。
“自然是不信的。”邓昭回道,“寅时刘珩去了阴府,一刻前方回,这南阳城里能让刘珩夜访的,除了姜蘅,怕是找不出第二人了。”
她稍作停顿,又道:“陛下可要传信于刘珩?”
皇帝抬手制止了她,轻声道:“不必,刘珩此人野心极大,犹如一匹脱缰的野马,若是硬要强行拴住,反而会适得其反。只要他安心当好朕手中的刀,他想要的,朕自然会给他。倘若……”
他稍作停顿,语气变冷,“他起了不该起的心思,那么朕也不介意让他明白——再锋利的刀,终归是握在执刀人的手里。”
“陛下,那姜蘅……”
“姜蘅,”皇帝迟疑片刻,“不必管他。他用他的法子为朕办事,朕用自己的法子收网。只要他不越界,朕便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抬眼,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该上朝了。”
天色微明,殿内烛火通明。百官肃立在大殿两侧。皇帝刘玮端坐御榻,面色平静。而太后则坐在珠帘后。
“有本——上奏,无本——退朝——”中常侍郑稷高声叫喊着。
殿内气息微妙,西市查抄军械一事早已传遍朝堂。
窦昌出列,“陛下臣有本要奏。前日执金吾查获私运军械一案,主犯赵胥已伏诛,一应人等已收押。臣身为执金吾,监管不力,致使下属私通匪类,私运军械入城。臣有失察之责,还请陛下责罚!”
话音刚落,他便跪伏在地。
皇帝抬眼看向他,缓缓道:“窦卿失察,那朕问你这赵胥是你的人,还是窦承的人?”
窦昌答道:“陛下,赵胥此人乃臣弟窦承之属下,一应事务皆由窦承担管。”
皇帝看向百官,“窦承何在?”
无人应答,百官们小声交谈着。
这时,郅守出列,“回陛下,窦承夜间入宫请罪,现下已奉旨闭门思过。”
皇帝点头,“既如此,窦承身为大司农,用人失察,致使下属私运军械。难辞其咎,他也不必做这个大司农了。即刻起,免去窦承大司农之职,永不复用。今后便在家中闭门思过。”
他稍作停顿,看向窦昌,“窦卿,身为执金吾,有监管南阳之责,却致使军械入城,实属监管不力。着即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一应事务由执金吾丞代行。”
窦昌叩首谢恩,“臣……领旨谢恩。”
这时,司徒袁鸿出列,“陛下圣明!然臣尚有一事不明,这批军械从何而来?又将运往何处?这背后是否有人指使?赵胥已死,线索中断,倘若不彻查,终成隐患。”
“袁司徒的意思是……希望朕彻查?”
袁鸿躬身,“陛下,臣不敢妄言。只是此事牵连甚广,若草草了结,后患无穷。还望陛下三思而行!”
听此,群臣议论纷纷。
这时,司空耿绥出列,连忙说道:“袁司徒此言差矣,现今赵胥已死,此案该结。倘若深究,怕是会惹得人心惶惶!”
“人心惶惶?”袁鸿看向耿绥,冷笑道:“本官看不安的是你。耿大人,本官听闻你与窦承素来交好,赵胥也常出入你的府邸。莫不是早与赵胥这贼子有所勾结,如今事发,赵胥被杀,你便急着结案,好撇清自身吧。”
耿绥面色骤变,厉声道:“血口喷人,袁大人可有证据?”
“证据?”袁鸿说道,“去耿大人府中搜查一番,便可水落石出。”
“你……你这是栽赃陷害。”耿绥跪地,叩首道:“陛下,还望陛下明察。臣与赵胥那贼子素无往来,怎会与他合谋私运军械。臣一心效忠陛下,是万万不敢做此谋逆之事!”
“陛下!”袁鸿拱手行礼,“臣恳请即刻搜查耿府,若无实证,臣甘愿领罚。”
“陛下不可!”耿绥急道,“袁大人与臣素有嫌隙,他此举乃挟私报复,若是让他搜查,难保不会暗中做手脚,从而栽赃臣。”
“哦?”袁鸿看向耿绥,“耿大人,这是心虚了?”
“本官……问心无愧!”耿绥答道,“但搜查朝廷命官的府邸,需有凭证,岂能听从袁大人一面之词。”
二人一来一往,争执不休。
这时,珠帘后太后的声音响起,“袁司徒要查,耿司空要结,皇帝以为呢?”
皇帝沉思片刻,然后说道:“母后,儿臣以为,此事当查,但不能大张旗鼓地查。”
“哦?”
“这批军械从何而来?背后是否有人指使?这些自然要查清楚,但倘若大张旗鼓,便会打草惊蛇,让那背后之人有了可乘之机。”
他看向百官,“此事交由廷尉府暗中彻查,有进展再议。至于这批军械……先清点数目,收入府库。”
“母后,”他侧身问道,“您看如何?”
“皇帝处置得当,就这么办吧。”
袁鸿长舒一口气。
可这时,郅守又出声说道:“陛下!”
见状,袁鸿连忙看向他,生怕他又要说出对自己不利的话。
“臣还有本要奏。”
皇帝抬手,“有何事要奏?”
“陛下,经查探,这批军械乃江南私铸坊所造。”郅守说道。
“这江南私铸坊众多,郅大人可知是哪些私铸坊所造?”一旁的窦昌问道。
“江南私铸坊众多,难以探查。但昨日臣查看卷宗,查了一些蛛丝马迹。永初七年,江南十二座私铸坊因偷漏税银,被江南刺史查办。可最后却不了了之。”
“哦?”皇帝看向郅守,“此事与军械案有牵连?郅卿可有眉目?。”
“回陛下,臣以为此事与军械案脱不了干系,私铸坊偷漏税银却未被查办,定是那背后之人出面拦下。可……”
一旁的尚书令打断,“陛下,能做到此事的人屈指可数。这背后之人必定与朝中官员有所勾结。永初七年,江南……”他稍作停顿,“私运军械入京必经漕运,能做到此事的怕是只有……”
“韩大人,”窦昌连忙出声,“你这话是何意?莫不是怀疑窦家私造军械?”
“窦大人何必对号入座?本官只说私铸坊,可没有提窦家一个字。窦大人,莫不是心虚了?”
“你——”
“够了。”皇帝抬手制止,“朝堂之上,争吵成何体统?”
他看向韩棂和郅守,“韩卿和郅卿所言,朕记下了。私铸坊一事一并交于廷尉府彻查。若无凭证,不可妄言。”
韩棂和郅守躬身,“臣遵旨。”
散朝时,天色已大亮。
袁鸿、郅守、韩棂三人并肩而行。
袁鸿低声道:“郅兄韩兄今日此举,可是得罪窦昌了。”
郅守冷笑,“得罪?他窦家做得,我郅守就说不得?那私铸坊的事,迟早要爆出来。与其让窦家到时栽赃旁人,倒不如我先咬他一口。”
“窦家向来嚣张惯了,今日被你我二人驳了脸面,怕是不会善罢甘休。”韩棂接道。
韩棂话音未落,郅守摆了摆手,“窦家人再猖狂,还能在这皇城底下把我怎么样。我倒是要看看,他窦昌能翻出什么浪来。”
袁鸿接道:“可窦昌此人向来睚眦必报,窦临不日便将回京。郅兄还是小心为上,以防窦家报复。”
“报复?”郅守冷笑,“他窦家若是真敢撕破脸,便别怪我将窦家背地里做过的事全捅到御前去。”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袁鸿说道。
“他窦家敢来,我郅守接着便是。”郅守一挥袖子,向前走去。
三人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宫门外。
窦昌最后一个出殿,窦瑞迎上来,“叔父,郅守韩棂那两个老匹夫……”
窦昌抬手止住他,“回去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德阳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天色已明朗,晨光洒满宫城,积雪也慢慢消融。
棋局已现,落子无声,看似明亮的宫殿下,每一道身影皆已落子。而真正的对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