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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军械案(五) 活子 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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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姜蘅独坐在书案前,案上摆着那卷帛书的抄本。烛火摇曳,映出她疲倦的面容。
这时,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好像是有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姜蘅未抬头,手中朱笔不停,“刘公子深夜翻墙,是嫌这阴府的院墙太矮?”
窗外沉默片刻,随即传来一声低笑。
刘珩推窗而入,带进一身寒气,烛火摇曳得更加剧烈,姜蘅蹙眉。
刘珩连忙关窗,他今日未穿大氅,只着一身玄色深衣,发梢上沾满了雪沫。
他上前说道:“我敲了门,没人应。”
姜蘅搁下笔,抬眼,“所以这便是刘公子翻墙的缘由?”
刘珩在她对面坐下,自然而然地伸手烤火,“阴府人多,走正门太过麻烦,还是翻墙来得快。”
“也罢。”姜蘅看向他,轻笑道,“到时我让阿箬在墙头撒些碎瓷。”
“那我便不翻墙,改走正门。到时登门拜访,传出去……你猜常山王和窦昌会怎么想?”
“他们怎么想与我何关?”姜蘅起身,“若是有人问起来,本官只好说刘公子身患顽疾,难以根治,这才不得不前来求助于我。”
“什么恶疾?”
“那这要问刘公子了,公子如今二十有三,不仅未曾婚配,而且身边的侍从皆为男子。坊间早有传闻……”
“好了。”刘珩抬手打断她。
姜蘅嘴角微微上扬,然后从架上取下一只瓷罐,“来都来了,喝杯茶再走?”
“姜太医请人喝茶,都是这个态度?”
“我只请有用的人喝茶。无用之人,连门都进不来。”
刘珩轻笑,“那我算有用?”
姜蘅回头看他一眼,“你翻墙这么多次都没被射成筛子,自然有用。“
听此,刘珩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姜蘅将瓷罐放在案上,取出一小撮茶叶,放入炭上的茶铛中,“我素来不喜蒙山灵芽、阳山清茗这类贡茶。这是荆州来的片茶,煮出来苦。喝得惯就喝,喝不惯自便。”
片刻后,茶铛中传来沸腾声,姜蘅提起茶铛倒了两杯。
刘珩接过茶杯,低头嗅了嗅,“你平日里熬夜查案,就喝这个?”
姜蘅在案前坐下,“甜茶养人,苦茶提神,我要的不是滋味,而是清醒。这么多年喝惯了,反倒觉得别的茶寡淡。”
刘珩抿了一口,眉头微皱,“确实苦。但……有股后劲。”
姜蘅也喝了一口,捧着茶杯,看着炭火,“说吧,深夜前来,有什么事?”
刘珩放下茶碗,看着她,“窦承去见陛下了?”
姜蘅未抬头,目光仍盯着炭火,“你消息倒快。”
“我的人看见他丑时一刻出的门,现下尚未回来。不是被陛下留下,就是被窦昌杀了。”
姜蘅抬眼,与他对视,“那刘公子觉得是哪一种?”
刘珩看着她,“我猜是被陛下留下。窦昌若想灭口,不会等到现在。先前西市的事,已经让他输了先手,如今不可能蠢到杀窦承。就算他想杀,也不能让这杀人的刀握在窦家人的手上。”
“那你今夜前来,是想确认窦承是否还活着,还是想知道我让窦承去见了谁?”
“二者皆有。”
姜蘅放下茶杯,轻笑,“刘公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我是盟友不假,但这盟字怎么写的,希望你心里清楚。各取所需,互相利用。你想知道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但不是白告诉。”
“开价。”
姜蘅看着他,“陛下今夜见了窦承之后,说了什么。”
刘珩一怔:“你怎么知道……”
姜蘅打断他,“你在宫里有人。而且不止一个。那日朝会,诸位大臣说了些什么,太后怎么想的,你都说得一清二楚。”
刘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姜太医,你比我想的……更不好糊弄。”
姜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彼此彼此。刘公子能在常山王和陛下之间周旋这么多年,靠的也不只是运气。”
两人对视,审视着对方。
片刻后,刘珩先开口,“好,成交。陛下见了窦承,收下那卷帛书,说了三句话。”
“哪三句?”
“第一句,你可知,这卷帛书递上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姜蘅放下茶杯,问道:“窦承怎么回的?”
“窦承叩首在地,答道,臣知。但臣更知,若无人递这卷帛书,窦氏其余人才是真的无回头路。”
“第二句,窦昌是你堂兄,你若揭发他,你便成了窦家的叛徒。”
姜蘅轻笑,“是窦家先背叛了窦承,窦承不过将窦家背叛的路,走成了忠君之道。”
刘珩点头,继续说道:“第三句,但倘若你不揭发,过几日,你便要上断头台了。”
姜蘅说道:“陛下在逼窦承自己选。”
“窦承选了。”
“哦?”
“窦承跪在地上说,臣愿为陛下效死。”
“效死?”姜蘅轻笑,“他只想活。
刘珩看着她,“现在该你了,告诉我,你为何要帮窦承?”
姜蘅拿起茶杯,看着他,“我帮他,不是因为他可怜,也不是因为他有用。而是……”她稍作停顿,“因为他是一枚活棋。”
“活棋?”
姜蘅:“窦家这盘棋,窦临是天元,窦昌星位,而窦承呢?他只不过是棋盘角落里的一枚残棋。弃之可惜,留之无用,便随手落在棋盘边处。”
她顿了顿,“可残棋也有残棋的用处,虽在角落,但棋盘上那些杀伐的招数,哪一个不从它跟前过?有些看似落子无悔的棋,它看得比谁都清楚。而今窦家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哪一件没经窦承的手?他知道的秘密,要比窦昌以为的,多得多。”
听此,刘珩沉思片刻。“所以你帮他,是为了让这枚弃子……变成一把刀?”
“对。”姜蘅点头,一把插入窦家心口上的刀。窦昌以为杀了赵胥,弃了窦承便可万事大吉。可,他忘了。忘了弃子一旦活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咬死弃他之人。”
刘珩看着她,“你这招……够狠。”
“狠?”姜蘅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带着几丝寒意,“刘公子,在这南阳城里,不狠的人怕是连三日也活不过。你能活到现在,手上怕是早就不干净了。”
“不干净。”刘珩沉默片刻,然后回道,“所以我才欣赏你。毕竟像你这样看得清,还下得去手的人可不多见。”
姜蘅嘴角微微上扬,“有刘公子这般谋略的人也不多。不过……”
她稍作停顿,“你我二人虽是盟友,一同行事只为互相利用,各取所需。但有一条,必须说清楚。”
“哪一条?”
姜蘅盯着他,一字一句,“我不做弃子。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你若想把我当弃子,最好先仔细想想。弃子若是活过来之后,会变成什么。况且……”
“我的手段,刘公子不是不清楚。还有,我这人最是记仇,你若是做了不利于我的事,最好是藏严实些,否则……”
“那是自然。”刘珩的指尖轻轻滑过茶杯边缘,“我也有一条。”
“说。”
“我也不做弃子。我们早已是一条船上的人,你若弃我,我便掀了这船,谁也别想上岸。”
姜蘅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好。”
刘珩端起茶碗,敬她,“合作愉快,姜太医。”
姜蘅看着他,浅笑,然后回敬。
两只茶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两人各自饮尽杯中茶。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雪声簌簌,屋内却一时间无话。
片刻后,刘珩开口,“窦承的事,你打算怎么收场?”
姜蘅放下茶杯,看向窗外飞扬的雪,“不急。让陛下先处置。陛下要平衡,便不会重罚窦昌,也不会轻易饶了窦承。”
刘珩接道:“窦昌定会罚俸降职,而窦承会升,但也只会是明升暗降。给他一个虚职,养起来。连家族都可轻易背叛,又怎会真的忠心于陛下呢?”
“不过。”刘珩顿了顿,又说道,“窦承甘心吗?”
“不甘心?自然不甘心。可在这南阳城里,谁不是踩着刀尖活下来的?活着便是万幸,能活着,才有来日方长。”
咽下不甘,是为了日后,能让仇人咽下所有苦果。活着,从来都不是目的,是手段。这世间,从来都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说不甘。
刘珩看着她,“姜蘅,你可曾记得那日,我说你看的不止是计策,还有人心。那你看我呢?看的是什么?”
姜蘅一怔,随即答道:“我看的是一个聪明人。”她顿了顿,“一个知道怎么在这南阳城里活着,还活得不错的人。”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怎么,刘公子还想让我看别的?”
“没事。”他起身,“茶喝了,话说了,我也该走了。”
姜蘅并未起身,而是对着他说道:“下次若是想找我喝茶,记得走正门。翻墙万一被当成刺客射死,怪可惜的。”
刘珩推开窗,寒风裹着细雪灌入屋内,让人冷得直打哆嗦。
他回头看向姜蘅,“可惜什么?”
姜蘅轻声答道:“可惜这南阳里,聪明人太少,死一个,少一个。”
闻言,刘珩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放心,本公子可没那么容易死。”
他翻窗而出,消失在雪幕中。
姜蘅看向窗外,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模糊,最后融入雪幕中。
片刻,她低头,发现手中的杯中残茶早已冷。
她笑了笑,将茶杯放在案上。
书案上,还摆着那卷帛书的抄本。
她拿起朱笔,在窦承名字一旁,写下一行小字,“活子已落,待观其变。”
窗外,雪还在下。
阿箬推门而入,“兄长,窦承已经出宫了。”
姜蘅抬眼,“好。”
阿箬问道:“兄长,你真的信窦承?难道不怕窦承反咬我们一口?”
姜蘅摇头,“他不能,也不会。他若是要反咬我,就得解释赵胥怎么活下来的。帛书又是怎么到他手上的。这一桩桩,一件件都经不起查。况且,在他眼中,我是陛下的人。若是反咬我,就是打了陛下的脸。现下,他唯一的活路,就是按我说的去做。”
“可……陛下会信他吗?”
“陛下会信的。因为陛下要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一个让窦家自己人开口的机会。”
她起身,走至窗前,“阿箬,这世上最坚固的堡垒,从来都是从内部攻破的。窦家树大根深,若是与他们正面硬碰,我们只会输得一败涂地。但,若让他们自己人咬自己人……
她顿了顿,“那这棵树,便会从根部开始腐烂。”
“所以你帮窦承,不是为了救他,而是为了……在窦家留下一只蛀虫。”
姜蘅回头,“不是一只。是很多只。”
“窦承只是第一只,接下来还会有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我要让窦家知道,他们当初造下的孽,今日会让他们尝尽恶果。”
“兄长,这是……要挖窦家的根。”
姜蘅望向窗外渐亮的天空,“不是挖根,是让他们的根……自己烂掉。”
窗外,雪停了。
新的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