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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军械案(四)一子惊局 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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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午时,雪早已停歇,路上的积雪也消融了不少。
街巷被行人踩出一条泥泞的小路,但那极少人去的巷子却还是积满了雪,雪面上只有零星的脚印,深浅不一。
此时的永宁巷却不清净,路上脚印渐渐多了,深深浅浅地印在雪地上。
雪虽停了,但这暗室还是格外寒冷。赵胥躺在简陋的床榻上,胸间缠满了绑带,血还在往外面渗出。沈含章正坐在一旁为他换药。
门被推开,姜蘅一身素衣,提着灯笼走进来。
赵胥一见来人,挣扎着想坐起,“姜……姜太医……怎会是你?”他稍作停顿,“难不成你早已跟了陛下?”
姜蘅未答,而是按住他,“别动。你那一剑离心脏只差三分,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见姜蘅未答,赵胥便顺势躺下,声音沙哑,“陛下为何要救……我这个微不足道之人?”
姜蘅还是未答,在床榻边坐下,问道:“赵胥,你跟窦承多少年了?”
“十年……从他当大司农丞那年,就跟了。”
“十年,窦家待你如何?”
赵胥抬眼,看着姜蘅,眼中神色复杂,“好时是心腹,坏时是弃子。”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渗出血沫,“昨夜那一剑,刺的……一丝犹豫都没有。在窦瑞眼里,我就是条狗。”
见状,姜蘅递给他一块帕子,“那你现在想不想……做回人?”
赵胥盯着她,“大人有话……直说。”
姜蘅:“你那卷帛书,藏在窦承手里?”
赵胥点头,“是。这些年,经我手办的每一桩事,我都记下了。哪批货去了哪里,哪笔钱进了谁的账,哪个人……收了窦家的黑钱,都在那上面。”
姜蘅轻声问道:“你为何要记这些?”
赵胥突然笑了起来,那笑非但没有一丝暖意,反而透出几丝渗人的气息。“干我们这行的,早晚要被灭口。不给自己留条后路,怎么死都不知道。”
他抬眼看向姜蘅,“姜太医,你说是吧?”
姜蘅点头,“那你想不想让这卷帛书……发挥作用?”
“大人能救窦承?”
姜蘅摇头,“我救不了他。能救他的,只有他自己。”
赵胥眼中的光迅速暗淡下去,叹了口气。
“窦承现在被软禁,闭门思过。现下尚且苟活,可这案子总是要结的,结案就必须有人揽下这罪责。窦昌定会将所有事都推至窦承身上。到那时,他便难逃一死了。但……”
姜蘅稍作停顿,看向赵胥,“若他主动献上那卷帛书,向陛下揭发窦昌这些年做的那些事……”
赵胥连忙接话,“那他就能活!还能……报仇!”
“是。他不仅能活,还能成为陛下的人。窦昌再想动他,就得问问陛下答不答应。”
赵胥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抓住姜蘅的衣袖,“大人,小人求您一件事。”
姜蘅看向赵胥抓着的衣袖,示意他直说。
赵胥松手,“小人的妻儿……昨夜还在西市的宅子里。若窦昌找到他们……”
姜蘅从袖中取出一个拨浪鼓,“昨夜便把他们接出来了,现在在安全的地方。等你伤好些,就能见到他们。”
赵胥眼眶泛红,挣扎着想下跪,“大人大恩,小人无以为报……”
姜蘅按住他,“不必跪。你要谢我,就好好活着,活着看到——窦昌的报应。”
她起身,“明日酉时,窦承会来这里见你。到时候,你要亲口告诉他:那卷帛书,能救他的命。”
赵胥点头,“小人……记下了。”
已是申时了,窗外又飘起细雪,姜蘅与刘珩对坐,案上摆着一盘残棋。
刘珩落下一枚黑子,“你确定窦承会来?”
姜蘅捏着一枚白子,却不落下,“他会来。因为他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搏。”
“可他若来了,就是与窦昌彻底决裂。从此以后,他就是窦家的叛徒,再也没有回头路。”
姜蘅轻笑,“难道他现在还有回头路?窦瑞杀赵胥,打的就是他。若是他什么也不做,便只能坐在家中等死。到结案时,他就是任人宰割的废人。”
她落下一子,“当叛徒总比当废人要好,叛徒起码还能换个主子活命,而废人……只有死路一条。”
刘珩盯着棋盘,“那你呢?你帮他,图什么?”
姜蘅抬眼,“我嘛,当然是图那卷帛书。窦家这些年来经手的每一桩脏事,都在那上面。有了它,漕运案就不是天灾和小吏贪墨,而是窦家十余年贪墨的铁证。”
刘珩一怔,“可漕运案已经结了。”
“刘公子,这结的只不过是朝堂上的案,不是真相里的案。那三百万石粮食去了哪里,窦家这些年贪了多少钱,和哪些世家有勾结……这些,可都还没查清。”
她顿了顿,“况且,陛下要的从来不是结案,而是把柄。漕运案结了,但窦家的把柄,当然是越多越好了。”
刘珩落下一子,示意姜蘅下,“所以你帮窦承,是为了让窦家内乱,让那些把柄……自己送上门来?”
“嗯。”
她落下一枚白子,将刘珩的黑子围死,“这局棋,窦昌以为自己是执棋人,杀了赵胥,打了窦承,给陛下送了功绩。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可他忘了,棋子也是有心的。被逼到绝路的棋子,会变成……”
“反杀主人的利剑。”刘珩看着棋盘上的死局,说道,“那下一步,你打算怎么走?”
姜蘅起身,走至窗前,“等。等窦承来见我,等那卷帛书到我手上。”
她看向窗外纷飞的雪:“然后,我们就可以开始真正的棋局了。”
刘珩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什么棋局?”
姜蘅回头,“让窦家,自己把罪证一箱箱抬出来的棋局。”
雪还在飘着,这局棋也要开始了。
雪未停,一直下到第二日子时。
暗室中点着一盏小灯,让昏暗的室内有了一丝微光。赵胥躺在塌上,脸色依旧苍白。姜蘅端坐在一旁喝着茶水。
门被推开,渗入几丝寒气,烛火随之摇曳。窦承一身黑衣,披着斗篷,闪身而入
他看到榻上的赵胥,脚步一顿,眼中闪过震惊,“赵胥……你真的还活着!”
赵胥挣扎着想坐起,“大人……”
窦承快步上前,按住他,“别动!让我看看伤……”他掀开绷带,“这一剑……窦瑞是真的想要你的命。”
赵胥半躺着,“窦昌要灭口,窦瑞自然下得去手。毕竟在公子眼里,小人不过是条狗。”
窦承眉头紧锁,握紧拳头,“你不是狗。你是我窦承的人。”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姜蘅,“姜太医,多谢你救他。”
姜蘅放下茶杯,起身,“窦大人不必谢我。我救他,是因为他还有用。”
窦承冷哼一声,“有用……这世上,只有有用的人,才配活着。姜太医这话,倒是直白。”
姜蘅在榻边坐下,“窦大人,你我都是聪明人,今日便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也好,本官向来不喜拐弯抹角。”
姜蘅问道:“那卷帛书,在大人那里?”
窦承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是。”
但他并未直接递给姜蘅,而是问道:“这帛书可是我最后的底牌。若是就这么给了你,岂不是将我的身家性命都交到了你的手上。”
他稍作停顿,又道:“况且,本官的事姜太医无不知晓。可姜太医的一切,本官却是全然不知。”他脸色陡陡然一变,“说!你背后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助我?”
姜蘅脸色平静,“窦大人,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与窦大人有着共同的敌人。大人想要活命,我想要窦昌倒台。而陛下想要功绩,想要窦家的把柄。既然我们都想要让窦昌倒台,为何不顺水推舟,让陛下欠我们一个人情?如此一来,日后大人便是陛下的人,再与窦昌相争,身后也有了靠山。”
“那你呢?”
“我?”姜蘅浅笑,“自然是为了升官发财。”
窦承笑了起来,“没想到声名远扬的云蘅先生竟是个俗人。”
姜蘅不以为然,“俗人也好,雅士也罢,能成事的人才最有用。”
窦承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笑出声来,“好一个能成事之人。”他将帛书递给姜蘅。
姜蘅接过,展开细看。帛书上密密麻麻记载着日期、货名、数量、经手人、收货方。
她抬头,“窦大人可知,这卷帛书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窦家十余年贪墨的铁证,意味着我窦承成了窦家的叛徒,意味着……”他顿了顿,“从今往后,我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姜蘅点头,“窦大人明白就好。那现在窦大人愿意用这卷帛书,换一条活路吗?”
“活路?姜太医能给得起?”
姜蘅摇头,“我给不起。但陛下给得起。”
窦承一怔。
姜蘅继续说道:“你若把这卷帛书献给陛下,就是主动揭发窦昌贪墨、私运军械之罪。陛下正愁没有实据彻查窦家,你这卷帛书,便是雪中送炭。”
“可本官也是窦家人,我揭发窦昌,如何能脱罪?”
姜蘅抬眼,“大人揭发的,是窦昌贪墨,不是自己。这卷帛书上,每一笔账经手人都是赵胥,货主都是窦昌。大人只是协助兄长行事而已,其余一概不知,何罪之有?”
“你是说……”
“赵胥是你的人不假,但赵胥已经死了。活着的这个,是窦昌灭口未遂的证人。他指证窦昌,与你何干?”
“可……可窦昌不会信!”
姜蘅回道:“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信。只要陛下信了,大人便是大义灭亲的功臣,而不是背叛家族的叛徒。”
她起身,“窦大人,窦昌要杀赵胥灭口,是你的人拼死救了他,窦昌要抹掉账目,是你暗中保下了这卷帛书。你做的这些,不是为了背叛家族,而是为了……给家族留一条后路。”
“给家族留后路……”
“对。若有一天,窦昌的罪行败露,整个窦家都要跟着陪葬。但若有你提前揭发,陛下就会知道,窦家不是铁板一块,尚且有忠君之士。到那时,你不仅无罪,还能保住窦家旁支的性命。这才是真正的为家族着想。”
“多谢姜太医。”窦承拱手。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明日卯时,拿着这枚令牌,去南宫求见陛下。就说……你有窦家贪墨的铁证,愿当面向陛下禀报。”
窦承接过令牌,指尖微微发颤,“姜太医……您为何要帮我?”
姜蘅看着他,一字一句,“因为我也曾是弃子。我知道那种滋味——被人踩进泥里,以为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但我活下来了,还活成了现在这样。所以我想告诉你,弃子……也能翻身。”
窦承深深一揖,“窦某……铭记于心。”
外面传来打更声,“天寒地冻!”
丑时了,长宁巷内的雪已渐渐消融。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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