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囊雪》雪夜遣心

34、军械案(三) 暗棋乍现 子

　　子时三刻，雪落无声。

　　窦承独坐案前，面前摆着三碟小菜，一壶温酒，酒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窦承端起酒盏，指尖微微发颤，原来他的手比这酒还要冰。

　　门被推开，风雪涌入，侍从肩头落满了细雪。

　　他面色苍白:“大人！西市那边……出事了！”

　　窦承并未抬头，“我知道。赵胥死了。”

　　侍从一怔，“大人……已经知道了？”

　　窦承冷笑，“堂兄要杀人，从来不会隔夜。”他饮尽盏中酒，“说吧，赵胥怎么死的？”

　　侍从答道:“廷尉府夜查西市仓房，搜出弩箭二十余箱。赵胥得知暗室被发现时便逃了。后在城门口被杀，动手的，是窦公子的人。”

　　窦承握盏更重了几分力，手上的青筋暴起。“窦瑞……你可真是我的好侄儿，亲自杀了我的人。”

　　“大人，这弩箭可是藏在暗室里头，廷尉府的人怎会轻易寻到?仓房仆役的身家性命皆在大人手上，料他们也不敢告密。可，若是这赵胥泄露，他为何要跑?”

　　窦承放下杯盏，“你忘了一人。”

　　“大人这话是说还有其他人，可剩下知晓此事的皆是窦家人，又怎会做此不利于窦氏的事?”

　　“窦瑞，他也在场。”

　　侍从满脸震惊，“窦公子?”

　　窦承抬眼，“赵胥可有说些什么?”

　　侍从低声道:“赵胥临死前……喊了一句话。”

　　“什么话？”

　　侍从面露难色。

　　窦承看向他，“直说便是。”

　　侍从这才继续说道:“那赵胥说，好一个窦家，卸磨杀驴。”

　　房中一片寂静。

　　窦承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沙哑。

　　这笑声在空荡的书房中回荡，显得格外渗人。

　　窦承扶着书案，笑弯了腰，笑得眼眶微微发红。

　　赵胥跟了他十年。这十年里，他赵胥为他挡过刀，杀过人，做过无数见不得光的事。最后，换来的却是窦家人的一剑，临死前的一句好一个窦家。

　　他直起身，脸上的笑意散尽。然后说道:“卸磨杀驴……说得好，说得好啊！”语气极其平淡，好似方才那个大笑的人不是他。

　　他起身，走至墙边，掀开一幅字画，字画后是一道暗格。

　　侍从一惊:“大人，这是……”

　　窦承从暗格中取出一卷帛书，“赵胥跟我十年，替我办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我心里有数。堂兄以为杀了他，就能灭口。可他不知，赵胥这人有个毛病。”

　　窦承展开帛书，“记性太好。他每办一件事，都会偷偷记下一笔。永初七年来，窦家经他手走漕运的货，哪一批去了哪里，哪一批换了什么，哪一批……”他稍作停顿，“落到了谁手里，都在这里。”

　　窦承举起那帛书，“这可是窦家的死账！”

　　“赵胥自知难逃一死，临死前便派人把这卷帛书托人送到我手上。他说，大人，窦家不仁，莫怪我不义。”

　　一旁的侍从问道:“大人，赵胥这是……这些事与大人也脱不了干系，帛书若被窦昌所得，大人定是性命难保啊！”

　　“性命难保?在堂兄计划杀我的那一刻，我的性命早就不在自己手中了。早死晚死都是一死，还不如拉个垫背的，死个痛快。”

　　他往帛书最末端看去，最后一行字迹歪斜，和前面的工整截然不同。只有八个字:大人保重。赵胥绝笔。

　　窦承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原来赵胥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他卷起帛书，收入袖中，“堂兄以为杀了一个心腹，就能敲打我；以为让我闭门思过，就能让我闭嘴。可他忘了，我窦承，是窦家人不假，但我首先……是个人。”他顿了顿，“是人便有私心。”

　　侍从说道:“大人要……”

　　窦承看向窗外夜色，“我要活，还要坦坦荡荡地活。堂兄要牺牲我，我就让他看看，被舍弃的人……会变成什么样的鬼。”

　　他转身，“去查查，赵胥的妻儿现在何处。若还活着，暗中护着。若死了……”他顿了顿，“便寻到尸体，好生安葬，日后，我亲自给他们报仇。”

　　侍从躬身:“是！”

　　已是卯时了，天尚未亮。

　　书房内烛火通明，姜蘅一夜未眠。

　　阿箬推门而入，端着一碗热粥：

　　“兄长，天快亮了，歇会儿吧。”

　　姜蘅接过粥碗，未喝，“西市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阿箬低声道:“赵胥……没死。”

　　姜蘅端碗的手一顿：“没死?倒是个意外。”

　　阿箬说道:“那一剑刺穿了他的肺腑，但偏了三分。我们的人趁乱把他从尸堆里拖出来，现在藏在水巷的暗室里。含章兄正在给他治伤，还有一口气，但撑不过三日。”

　　姜蘅放下粥碗，“他可有问救他的是何人?”

　　“没有，眼下他对窦家有怨，兴许是知道救他之人与窦氏不对付，便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吗？”

　　“知道。他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告诉陛下，我有东西给他。”

　　“陛下?”姜蘅搅动着粥，“他倒是聪明。就是可惜了……”

　　她喝了一口粥，然后继续说道:“一身本领，跟了窦承十年却落个如此下场。”

　　阿箬冷哼一声，“再久又有何用?窦家的人皆冷血，有用时便是把利刃，无用时便可随意舍弃。”

　　姜蘅放下勺子，问道:“对了，他可说是什么东西？”

　　“他说，是一卷帛书，藏在……窦承手里。”

　　姜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一个赵胥。死到临头，还要拉窦家一起陪葬。”

　　她抬眼，“阿箬，你说，如果一个人被家族背叛，他最想要的是什么？”

　　阿箬一怔，“报仇？”

　　姜蘅摇了摇头，“报仇太轻了。”

　　“难不成他想拉整个家族下水，可这窦承毕竟是窦家人，尚有妻儿在窦家，此举怕是不妥。”

　　“是不妥，但他又能如何?他的性命早就不是自己所能掌握的，又何谈保住妻儿。他要的，是让这个家族……付出比他的命更重的代价。”

　　她走至案前，提笔写下，“窦临、窦昌、窦瑞、窦承……，窦家四子，各有所成。窦临是嫡长，掌兵权；窦昌是次子，掌京防；窦瑞是长孙，将来要接班；而窦承……”

　　她顿了顿：“窦承是旁支，但管着窦家最见不得光的那些事。漕运、盐铁、军械……每一桩，都经他的手。他知道的秘密，比窦昌还多。”

　　“所以窦昌要杀赵胥，不只是为了给陛下立功，更是为了……斩断窦承的臂膀，让他无人可用。”

　　姜蘅点了点头，“赵胥死了，窦承不就成了没牙的老虎。再者，窦昌定会将私运军械一事按在窦承身上。这样一来，不仅他的大司农一职没了，怕是性命也不保。现在窦承怕是已寻法子保命了，哪里有心思管别的事。”

　　她继续说:“这样一来，窦昌就能把他的心腹全部换掉，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全部销毁。到那时，窦承就算想反咬，也没有证据了。”

　　阿箬说道:“可现在赵胥没死，那卷帛书还在窦承手里……”

　　“所以，这局棋才刚刚开始。窦昌以为杀了赵胥，就灭了口；以为让窦承失了职务，就断了后患。可他忘了，窦承是旁支不假，但也是窦家的人，这些年大风大浪见多了，最懂得如何自保。”

　　她起身，走至窗前，“给含章兄传信，全力救治赵胥，让他活过三日，哪怕用最好的药，也要让他活。”

　　“是。”

　　“第二，派人暗中接触窦承，不要露面，只递一句话。”

　　“什么话？”

　　姜蘅一字一句说道:“‘赵胥未死，帛书可活。若想报仇，明日酉时，永宁巷。”

　　阿箬一怔，“永宁巷？那是废巷，早就没人住了。”

　　“正是没人住才好。”姜蘅望向窗外，雪还在下，“有人住的地方，眼线就多。窦昌不是傻子，这会儿只怕全城的暗桩都盯着窦承。只有废巷，才进得了人。”

　　听此，阿箬问道:“兄长，您要亲自见窦承？这太过危险！窦承若出卖你……”

　　姜蘅打断，“他不会。一个被家族抛弃的人，最渴望的，是有人能在背后推他一把，好让他的报复大计早日完成。”

　　她转身，“况且，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赵胥的证词，还有……一个能让他活命的机会。”

　　“可陛下和太后那边……”

　　“宫中可有传消息出来?”

　　“尚未。”

　　“私运军械可是重案，但宫中到现在都没有一点消息传来，这说明什么?”

　　阿箬思索片刻，“陛下没打算严查?”

　　姜蘅点头，“对了。”

　　阿箬又答，“因为陛下……在等窦家自己咬起来？”

　　姜蘅点头，“陛下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查出来的真相，而是一个‘送上门来的把柄。窦承若是主动将事情全盘托出，性命倒是还能保下。但窦承若是反咬窦昌，主动献上证据。陛下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彻查，而窦家……也无话可说。”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帮窦承报仇。而是让他明白，他唯一的活路，就是成为陛下手里那把刀，一把对着窦氏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