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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军械案(二) 惊变 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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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到午时,但雪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窦府内,窦昌与窦承对坐,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窦承脸色惨白,低声说道:“堂兄,那批货……真要夹带在药材中。耿绥今日那话,分明是知道了!”
窦昌回道:“他知道又如何?他耿家就没夹带过私盐?”
窦承的声音又低了几分,“私盐与军械怎能混为一谈!若只是私运盐,最多罚几年俸禄。可……私运军械等同谋反,即便是太后也没法保下咱们。”
“那又如何,”窦昌端起杯盏,喝了一口,“听着,这批货今夜必须进城。”
“可若是被查出来……”
窦昌放下杯盏,冷笑道:“谁查?司徒府?司空府?尚书台?今日朝会刚分了漕运之利,他们现在怕是忙着清点自家那份,哪有空管窦家的药材?”
“可,邓氏和常山王那边……”
“邓氏,”他稍作停顿,“他们敢吗?当年贵人……他们不也只能忍气吞声,白白受了委屈。”
“可,万一……”
“没有万一。”窦昌摆了摆手,“押运的人选好了?”
“选了赵胥,他跟我十年,忠心可靠。”
窦昌点了点头,“告诉他若出事,他全家老小,窦家会照顾好。”
窦承一颤,赵胥乃他心腹,若是事发,他怎能全身而退。到那时,他的大司农之位就不只是被暂代了。
雪渐渐小了。
窦承起身离去。雪落在肩头,他驻足片刻,望向这飘逸的雪花,眼神却比这冬日的天色还要灰暗,满是忧郁之色。
“今日能舍赵胥,明日怕是连我这个堂兄也能弃。”他喃喃道,声音极轻。
利益面前,可没有亲情,只有取舍。
戌时一刻,西市一废弃仓房。
雪已经渐停,皎洁的月光透过缝隙洒在积雪上,映出惨白的光。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打更声从不远处传来,声音渐渐清晰,然后变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寒风起,屋檐下的灯笼在随风摇曳。
随即,街角处传来密集的马蹄声,积雪被踏得四溅,火光亮起,将街角照得通明。
来人手持火把,皆是廷尉府装扮,不一会仓房就被团团围住。
院内一阵骚动,几个仆役打扮的人出门查看,刚走出两步便被廷尉府的人推回。
为首者翻身下马,“奉廷尉平洪钧之命,查封此仓房。一切相干人等,不得外出!”
听此,仓头连忙上前,“大人……大人,这怕是弄错了,这可是大司农窦承大的的私仓……”
为首者冷笑道:“查的就是窦承的仓。”他一挥手,“给我搜!”
见状,仓头连忙上前阻挡,毕竟这里头存的东西可都见不得人。若是被廷尉府搜了出来,那他的小命也不保了。
“找死!”为首者拔出利刃,手起刀落,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雪地上,染得一片血红。
仓头倒地,为首者收回刀刃,然后高声道:“阻碍公务者,格杀勿论!”
听此,仆役们连忙打开大门,引廷尉府的人进去。
廷尉府的人如潮水般涌入。
此时,一人骑马飞奔而至,马尚未停稳,窦瑞便已翻身下马。
他面色铁青,“你们廷尉府好大的胆子!这可是执金吾的巡查地界,你们廷尉府越界办案,可有手令?”
为首者连忙上前,拿出一卷帛书,“执金吾丞请看,这乃廷尉平洪钧大人的手令,盖着廷尉府的府印。”
窦瑞接过细看,“这是何时签发的?”
为首者收回手令,“回大人,半个时辰前,廷尉平大人亲自下发的手令。”他顿了顿,看向窦瑞,“执金吾丞若是不信,大可去廷尉府查证。”
窦瑞摆了摆手,“这仓里……”
还未等窦瑞说完,为首者便打断,“仓里有什么,搜过便知。执金吾丞若是无事,可在此旁观,毕竟这仓房的主人姓窦。可若是有事……”
他拱手,“请便。”
窦瑞冷哼一声,随后走进仓房。
吏卒进入第一间仓房,搬出数十箱药材,打开一看,黄连、白芪、杜仲皆是上乘。
窦瑞看向为首者,“不过是些药材,廷尉府连这也要搜查?莫不是看我窦家不顺眼,想借机嫁祸。”
“执金吾丞大人言重了,窦家位高权重,放眼整个大雍,怕是也找不出能嫁祸窦家的人。小人也不过是听命办事,此地虽是窦家名下,但小人也需做做样子,好回去交差。若只是些药材最好,但倘若……”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窦瑞,“有些别的东西,这事可不好办了!”
窦瑞冷笑,“可若查不出些什么,这擅自查封朝廷命官私仓的罪名……”他紧盯着那人,“不知你担不担得起?”
“小人只是听命行事,又何谈担不担得起呢?”
窦瑞摆了摆手,“罢了,本官倒是要看看你能搜出些什么。”
为首者未答,只是看着吏卒们继续搜查。
紧接着第二间仓房的箱笼也被搬出,还是些药材。
一吏卒上前问道:“大人,还要继续吗?”
“为何不继续,这不还有间仓房没搜吗?”他顿了顿,看向窦瑞,“不搜完,怎能证明窦家的清白呢?”
“是。”
这时,仓房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来人身姿挺拔,步伐稳健,双手虎口处皆有老茧,一瞧便知是练家子。
众人顺着声音向门口看去。
是赵胥。
方才瞧见门口的场景,便知有人来搜查了。不过好在那批货藏得极为隐秘,应不容易查到。不过窦瑞也在此,他倒是极为震惊。
他上前几步,“执金吾丞,这是……”他稍作停顿,然后看向一旁廷尉府的人。
“无事,让他们查!”窦瑞说道。
第三间仓房的箱笼一箱接一箱的搬出,但装的都是些药材,可没有什么别的东西。
见状,窦瑞示意身旁的侍从上前,耳语了几句。随后侍从便进了第三间仓房。
不一会儿,里面的吏卒就出来汇报,“大人,里面有暗室。”
“哦?”为首者看了一眼赵胥,然后将目光转向窦瑞,“窦大人,一起去瞧瞧?”
听此,赵胥满脸震惊,只好看向窦瑞。
但窦瑞并未理会他,而是同那人一起进了第三间仓房。
赵胥此刻可是汗如雨下,这批货可是他负责运送,如今被发现了,怕是要大祸临头了。
暗室里头的箱子装的也都是些药材,但拿开上层的药材,撬开隔间,皆是排列整齐的弩箭,品质极好。
为首者上前拿起一把弩,“好!好得很!”
他转身看向窦瑞,“执金吾丞大人,方才说什么来着?都是些正经药材?”
“这……这定是栽赃嫁祸!”他转头看向侍从,“去叫赵胥来,这批货可是他负责的。”
“大人,那赵胥跑了!”院中的吏卒喊道。
“跑了?”窦瑞连忙走出,对身旁的侍卫说道:“派人去追,城门早已关,今夜他逃不出。”
他看向廷尉府的人,“还望廷尉府能查明案情,还窦家清白,可不要让人栽赃了窦家。”
话音刚落,他便走入雪幕中。
雪又开始下了,这盘局该开始了。
雪又开始下了,先是细屑,再是碎片,漫天纷飞,扑在脸上寒意刺骨。
姜蘅独坐烛火旁,面前摆着棋盘,黑子白子纵横交错。
屋外传来积雪碎裂声,一个黑影翻窗而入。
姜蘅轻笑,“刘公子倒是不爱走寻常路。”
刘珩抖去身上的雪,笑了笑,“姜太医,寻常之路是给寻常之人走的,我来寻非常之人,自然是要走非常之路。”
“哦?”姜蘅抬眼,“刘公子这话是说,我是非常之人了?”
刘珩顺势在姜蘅对面坐下,“姜太医医术高超,又绝顶聪明,怎不是那非常之人。”
姜蘅未答,而是落下一黑子。
见她未答,刘珩便说:“事成了。”
“意料之中。”她拿起一白子。
“仓头当场就被杀,赵胥逃了。据说那军械藏在暗室,也不知廷尉府的人是如何寻到的。”
“还能如何?”她落下一子,“窦瑞的人偷偷告知的,不然你以为窦瑞为何突然去仓房。”
“窦瑞,他为何要说,军械被发现对他们窦家可只有坏处。”
姜蘅抬眼,看向刘珩,“你没发现今夜这一局,从头到尾都在太后的算计之中。”
刘珩一愣,“太后?”
“弩箭入城,是太后让窦昌运的;赵胥被弃,是太后让窦昌舍的;廷尉府搜查,是太后算准了他们会来;陛下查获军械,是太后送给他的功绩。”
她起身,走至窗前,“太后要的,不是窦家赢,也不是陛下输,而是三方平衡。”
刘珩接上,“陛下得威,窦家得利,世家得惧。如此,朝局稳固。可,她图什么?”
“图,活着。在这深宫里二十余年,可不容易。皇帝是亲生的,她无法倚靠,就只能靠自己。靠自己脑子,自己手腕,靠窦氏这个母家……让所有人都离不开她。”
她走回案前,“今夜这一局,三方虽皆有所得,但也皆有所失。陛下得了军械,却欠了太后一个人情;窦家得了利,但折了窦承;世家得了警告,却暂时不敢妄动。而太后,得了平衡。”
刘珩看着她,“那你呢?你得了什么?”
“我?我得了一枚有用的棋子。”
她拿出一枚黑子,却不落下,“被窦家舍弃,你说这窦承可甘心?”
刘珩看着她,“姜蘅,有时我觉得你比这朝堂之人,更懂人心。”
“人心易变。”姜更看向窗外渐大的雪,“我只不过是因为从未在局中,局外人,才看得清。”
窗外,雪终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