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军械案(一)临变之秋 巳 ...
-
巳时正三刻，北宫宣明殿内，炭火烧得极旺，让人感受不到一丝寒意。皇帝刘玮正在书案前批阅奏折，女官邓昭在一旁研墨。
一小太监端着茶水上前来，邓昭停下手中的动作，接过茶水，小太监连忙退下。
邓昭添茶，轻声道:“陛下，快到午时了，该歇了。”
皇帝未抬头，低声问道:“窦家的马车该快进城了吧。”
邓昭的手微顿，“是，天黑前便能入城。二十车药材，看方向应是从西城门入。”
皇帝抬眼轻笑，“二十车?窦氏真是大手笔。”
他放下朱笔，“明珺姐，若你是窦昌，此时运这批药材所图何为?”
邓昭沉默片刻，“妾认为……有三图。”
“哦?”
“一为试探，朝会刚了结漕运案，若陛下对此事置之不理，便可说明现下还不愿与窦家撕破脸。二图内斗，押运药材的人乃窦承心腹，若东窗事发，窦承担责，窦昌可借机清理门户，并向陛下和太后表忠心。”
她稍作停顿，“三图……为窦临铺路，若陛下追究，窦昌便可大义灭亲，主动揭发。立下一功从而换得窦临封冠军侯一事。”
皇帝点了点头，“与朕想的丝毫不差。”
他抬眼，看向邓昭，“明珺姐入宫多久了?”
邓昭躬身，“陛下。”
皇帝伸手扶起她，“阿姐，这里没有别人，你不必如此拘束。”
邓昭抬眼，“陛下，您是君，妾是臣。君臣有别。”
皇帝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邓昭回道:“永初三年入宫，七年了。”
“七年……那时朕继位三年，太后临朝，窦氏把持朝政，世家大族虎视眈眈。而你，从当初的女师到如今的中宫尚书，不容易。”
邓昭跪地，“妾不敢，皆是陛下恩典。”
“不必跪”皇帝扶她起身，“朕说过，私下里你我之间没有君臣，只有姐弟，不必下跪。”
“多谢阿弟。”邓昭看着他的双眼，这双眼睛极似一人，一个在这宫中不能提起的人。
皇帝端起茶水，浅抿一口，“明珺姐，等此事了结，你便出宫吧。”
邓昭一愣，“陛下！”
皇帝未看她，“明珺姐不愿出宫，朕知道。”
他稍作停顿，“七年了，你困在这深宫七年了。朕怎好再困你一辈子。”
“陛下怎知阿姐不愿。”邓昭轻声说道。
但，不愿又能如何?身为世家女子，向来不依从自己的意愿，无论是入宫，还是嫁人，都由不得自己做主。况且，她入宫为女官，不仅是为邓氏尽为臣本分，也是为着自己。她也曾抱有一丝侥幸，想为自己走出一条不同的路，不必困于深宅大院之中。
这世道向来如此，女子一生，不过是从这处宅院到另一处院落，从父母的手中转到夫家手中。她们能做的，只不过在这方寸之间，寻得片刻喘息。
可她不甘，不甘心就这么了却终生。既然逃脱不了这既定的命运，那哪怕是牢笼，她也要选处大的，透光的。入宫为官，虽是侍奉，规矩甚多，但好歹是自个挣来的差事，也好过全然任人摆布。
“罢了。”皇帝摆了摆手，看向窗外，“雪大了。”
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中常侍郑稷入殿，递上一信件，“陛下，刘公子来消息了。”
皇帝接过，看后嘴角微微上扬，“西市，倒是挺会寻地方的。”
郑稷问道:“陛下，需派人前去……”
“不必。”皇帝将信件凑近一旁的烛火，一瞬间便烧成灰烬。“让他们去斗，时机到了自会有人前来表功。”
“不过，”他抬眼，“得有人去瞧着，不然这出大义灭亲的戏便没了看客。”
他转头看向郑稷，“中常侍你说，谁去合适呢?”
“臣不敢妄言。”
“但说无妨。”
“臣……臣以为，常山王刘晟最为合适。”
皇帝微微颔首，“也好，这出戏若只是窦氏内斗，未免无趣。若是常山王也登场，定会引得人拍手称快。”
他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戏嘛，自然是越精彩越好，越热闹才越有看头。”
说起来，这世上的事什么什么不像唱戏?局中之人，总顾着热闹，还以为自己只是一个看客，却不知早就登了台。待到曲终人散，才回过头来。原来那满堂喝彩，也不过是过眼云烟。而那真正说了算的，从来都是那写戏本子的，搭台的人。正所谓，下棋之人，从不入局。
“去吧，派人将此事透露给常山王。记住，要无意间，别让他察觉不对。”
郑稷低头回道:“是——”
话音刚落，郑稷便退了出去。
殿内又重归寂静，只有炭盆不时传来细碎的声响。
皇帝坐回案前，端起杯盏，却不饮，“明珺姐，你说太后此时在想什么?”
邓昭垂眸，“妾不敢妄揣太后心意。”
皇帝放下杯盏，“郑稷走了这又无别人，朕许你妄测。”
邓昭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妾以为，太后此刻……正在想如何保下窦家。”
“保窦家?”
“是。”邓昭点了点头，“太后深知虽曾抚育陛下，但并非生母，总归是隔了一层。从皇后到太后之位，她靠的从来都不是皇帝，而是朝堂稳固。如今陛下亲政，窦家势大，世家虎视眈眈。皇室、世家、外戚三足鼎立，方可维持朝堂稳固。若是有一方塌了，这朝局必定会打破。那时，太后未必能坐稳她这太后之位。”
听此，皇帝沉思片刻。
见状，邓昭连忙说道:“妾多言了，还望陛下恕罪！”
皇帝摆了摆手，“继续说。”
“窦氏是太后母族，是她立足之根本。但，倘若窦氏势大，权势滔天，反受其害，成为众矢之的。太后深知此理，故她要的从来都不是窦氏强，而是窦氏稳，如此便可保子孙后代一世安稳。”
“稳……”皇帝轻笑，“可如今窦氏怎么瞧着也不像求稳。”
邓昭又说道:“陛下，今日朝会太后暂缓窦临的封赏，并非为了打压窦氏。而是因为若此时窦临封为冠军侯，定会遭世家群起攻之。但，若待到来年漕运畅通，国库充盈，世家得了好处，再行封赏，反对之声便会少得多。”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陛下，妾认为太后这是……为了保窦临。”
皇帝冷笑，“她若是真想保，就该让窦家的人收敛几分，别让这批弩箭入城。”
“陛下，妾认为太后并非如此想过，但窦昌窦临时未必会听从。跋扈惯了的人，眼睛早已长在了头顶，怎会听从他人的劝告。”
“也是，窦昌窦临的性子一个比一个猖狂。”
邓昭眼中一亮，“陛下，太后对他们兄弟二人的性子定是清楚得很。既自知此事无法阻挡，定会有所行动。这批弩箭……或许就是太后授意窦昌运的。”
皇帝一愣，沉思片刻后说道:“明珺姐果然心思缜密。”
“多谢陛下夸奖。”邓昭躬身行礼，“妾以为，朝会后太后定召见了窦昌。”
“确有此事，明珺姐是怎么觉得的，说说看。”
“太后同意暂缓窦临封赏，窦昌定然心生不满，太后必会说明这其中深意。自古以来，将领的封赏不在朝堂，而在君王的心意。顺其心意，无功亦可得厚赏；反之，纵有赫赫战功，亦难免鸟尽弓藏，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君王皆想要军功，想要实绩。太后深知此理，故他们需要一个让陛下不得不赏的理由。这批弩箭便是最好的由头。让陛下查获，顺势求得陛下施恩。窦临来年封侯之事的阻力便会更小，且世家也不敢妄言。”
“明珺姐认为，朕查获此批弩箭，看似是得了先手，但……实则每一步都走在太后事前设定的棋路上?”
邓昭抬头，“陛下，太后要的不是棋路，而是平衡。”
“太后所求不是陛下输，窦家赢。而是要陛下得了军械，窦氏得了体面，而世家得了警告。如此，三方各有所得，不至于撕破脸，而她方可坐稳她的太后之位。”
皇帝起身，语气平缓，“明珺姐，你可记得朕曾说过的予取之道吗？”
邓昭点了点头，轻声说道:“陛下曾说，君王需懂得予取之道。明予者，施小惠而收人心；暗取者，谋大局而避锋芒……”
皇帝微微颔首，“此道理，还是太后当初教导朕的。”
“明珺姐，你觉得……太后对朕可曾有过一丝母子之情?”
邓昭未答。
皇帝轻笑，自嘲道:“朕忘了，她不是朕的母亲，朕的生母是被她逼死的。”
“陛下……”
皇帝抬手，“不必安慰朕，坐上这龙椅十年，朕早已明白了。在这深宫中，没有母子，只有君臣；没有亲情，只有利益。”
他走至窗前，看着窗外大雪，“太后要稳固，朕要亲政掌权，窦家要世代富贵，世家也要分一杯羹。每个人都各有所图，心怀鬼胎。朝堂这局棋，从来都不是黑白分明，而是险境丛生，稍有不慎，便是出局之时。”
雪大了，但此事才刚刚掀开一角。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军械案(一)临变之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