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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决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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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踏过太子府角门的青苔时,檐角的铜铃正被风撞得发颤,细碎的声响里裹着一股冲鼻的酒气,顺着抄手游廊往深处漫。秋娘的青布裙摆在廊柱后晃了晃,下一刻便拦在我身前,她眼眶是红的,手里还攥着块半湿的帕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太子妃,求您了。”
她声音发哑,屈膝就要往下跪,我伸手去扶,却被她挣开——这丫头的力气竟比从前大了些,想来是这些日子守着那间醉屋,没少跟杨昭置气。
“殿下他……他已经三天没正经吃口东西了,整日抱着酒坛灌,屋里的酒气能呛得人落泪。您回去劝劝太子吧,哪怕只让他喝碗热汤也好。”
我往后退了半步,指尖触到廊柱冰凉的木纹:“秋娘,我劝不动他。”
杨昭的脾气我比谁都清楚,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如今他困在这太子府里,像只被折了翅膀的鹰,满心的郁气没处散,除了酗酒还能做什么?我去了,不过是再添一个让他迁怒的由头。
秋娘却没肯让开,她定定地看着我,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执拗:“姑娘若不答应,我就跪在这里,一日不起来,两日也不起来。”
她这话不是虚的,秋娘向来言行必出这性子,倒真像杨昭——都是一头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的倔驴。
我终是松了口。
绕过月亮门时,就听见屋内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荣带着哭腔的叫嚷。我脚步顿了顿,隔着窗纸,能看见烛火下晃动的两道影子,一道歪歪斜斜地靠在桌边,手里还捏着个空酒坛,正是杨昭;另一道立在他对面,衣裙上沾了酒渍,发髻也散了些,是□□荣。
“杨昭!你说过要娶我的!”□□荣的声音带着崩溃的尖锐,“如今你困在这太子府里,就拿酒当命了?你把我放在哪里?把我们的承诺放在哪里?”
杨昭没说话,只是仰头又往嘴里倒了口酒,酒液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浸湿了胸前的锦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嗤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娶你?□□荣,我如今就是个被困在笼子里的废物,拿什么娶你?拿这满屋子的酒坛,还是拿我这条不值钱的命?”
“你!”□□荣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打他,却被杨昭抬手拦住。他眼神冷得像冰,扫过□□荣时,竟没有半分从前的温和。
“我怎么了?当年是你自己要嫁给我大哥的,我求过你,可是你告诉我父母之命,可我今日为了你违了父命,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站在门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窗沿,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门却“吱呀”一声被拉开。杨昭扶着门框站在我面前,满身的酒气几乎要将我裹住。他头发散乱,眼底是浓重的青黑,唯有那双眼睛,还亮得吓人,只是那光亮里,满是嘲讽。
“怎么,来看我笑话了?”他开口,声音里的寒意能冻死人,“看我杨昭从云端跌下来,变成如今这副醉生梦死的模样,你心里是不是很痛快?”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我不是来笑话他的,可话到嘴边,却被他眼底的失望堵了回去。他没等我说话,就侧身让开,指着屋内满地的狼藉,语气越发刻薄:“进来啊,好好看看现在有多狼狈,我如今这样你是不是夜里在梦中都能笑醒。”
我觉得他不可理喻,若不是我今日想着天寒来府中取几件衣服,恰好被秋娘拦主,我才不会理会这个酒鬼。
□□荣在屋里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怨怼,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觉得这满院的风,都带着刺骨的凉。
风卷着碎雪沫子扑在脸上,我才惊觉不知何时竟飘起了雪。
是冬天了。大庆的冬天向来冷得刺骨,往年这个时候,小桃早该在我房里生起两盆炭火,银霜炭烧得旺,火苗舔着炭盆边缘,把屋子烘得暖融融的。我总爱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就着炭火暖手,看窗外的雪落满庭院的梅枝,连呼吸都带着暖意。檐角铜铃还在响,此刻听着却像极了杨昭方才刻薄的话,一句句往人心里钻。
“我没心思看你笑话。”我攥紧了袖中叠得整齐的素色夹袄——那是去年冬日我为他缝的,领口还绣着他喜欢的暗纹松枝
他说别的男子都有自己妻子亲手缝的里衣,只有他没有,他硬是缠了我好久,我实在拗不过他才用我那憋脚的针线活给他缝了一件,结果一直被他嘲笑到现在。
原是想着天寒取来给他,如今倒像是成了多余的东西。“秋娘跪着求我,我若不来,她能在这廊下冻到明日晨光。”
杨昭的目光落在我袖上,喉结动了动,眼底的嘲讽却没淡半分。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撞到身后的门框,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秋娘求你?你倒会拿她当借口。怎么,从前狂傲自大的兰鄀公主如今也学会看人行事了?”
他这话像根针,猝不及防扎进我心里。“杨昭,你清醒些。”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涩意,
“你若真心想娶□□荣,我自不会拦着你。可你今日何苦对我这般言语带刺?倒像是我宁宛如从前待你,有千般不是、万般亏欠似的。”
他突然笑起来,笑声嘶哑又悲凉,震得我耳膜发疼,“我怎么不清醒?我清楚得很。”
话音未落,他忽然伸手扣住我的腰,带着浓烈酒气的吻便蛮横地压了下来。我脑中“嗡”的一声空白,本能地偏头躲开,掌心已经带着怒意甩在他脸上。清脆的巴掌声在满室酒气里炸开,他颊边瞬间浮出红印,动作却半分未停,反而收臂将我箍得更紧,额头死死抵着我的,呼吸里的寒意像冰碴子,几乎要钻进我皮肤里。
我挣得指尖泛白也没脱开,情急之下便侧头狠狠咬住他探来的舌尖——直到齿间尝到铁锈般的血腥气,他才闷哼着松了口。
“怎么?允你昨夜私会外男,倒容不得本宫亲自己的发妻?”他喘着气,眼底是醉后的猩红与戾气。
我心头一震——他竟知道?我分明确认过四下无人。“杨昭,你休要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他朝前逼近半步,酒气混着血腥味扑在我脸上,“昨夜那一幕,可是我亲眼所见,难不成还能有假?”
“我根本不认识那人,更没有什么私会!我与他之间,清清白白,容不得你污蔑!”我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杨昭猛地朝地面啐了口血水,猩红的点落在青砖上格外刺目:“清白?在本宫眼里,只有亲眼看见的才作数。”他声音陡然压低,每个字都像淬了寒冰,却裹着近乎偏执的疯狂,“是,本宫是不喜欢你。可就算不喜欢,也绝不会放你走。你那个青云哥哥——”他嗤笑一声,指腹反复摩挲着我腕间被掐出的红痕,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这辈子,你想都别想再见到他。”
□□荣的哭声突然尖锐起来,像被这声响扎破了最后一点支撑。她原本僵在原地,指尖还绞着染了酒渍的裙摆,此刻泪水顺着指缝汹涌而出,连肩膀都在剧烈地颤抖。
“够了!你们够了!”她哽咽着喊出声,声音里满是崩溃的绝望,“我在这里像个笑话一样看着你们,你们眼里根本就没有我!”
杨昭扣着我腰的手顿了顿,却没回头,只是眼底的阴鸷又深了几分,呼吸喷在我颈间,带着酒气的灼热与寒意交织。我挣了挣,手腕却被他攥得更紧,指节泛白的力道几乎要嵌进我皮肉里。
□□荣看着我们这副模样,哭声越发撕心裂肺。她猛地抹了把脸,露出满是泪痕的脸,眼底的期盼早已碎成了怨怼,却又掺着几分不甘的委屈。“杨昭,你说过只对我好的,你说我是你放在心尖上的人……可现在呢?你对着她又搂又抱,眼里哪里还有我半分影子?”
她越说越激动,抓起桌边一个空酒坛,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有的弹到了她的裙角,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杨昭,声音发颤:“我算什么?我这几日守着你,劝你吃饭,劝你别喝酒,我到底算什么?”
杨昭终于有了反应,他侧过头,眼神冷得像冰,扫过□□荣时没有半分温度:“你要算什么?当初是你自己选了我大哥,如今又来纠缠我做什么?”
这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荣的痛处。她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反驳的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哽咽,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是,是我选的……可我后来后悔了啊,我后悔了……”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又是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那还未消退的巴掌印如今又鲜红,“无耻。”我大骂他便转身离开。
我只盼着这段荒唐的婚约赶紧结束。小桃和我一起回了我的小屋,屋很小,平日冬日要用两盆的炭火在小屋中一盆就可以。
我抱膝蜷在炭火旁,指尖无意识地蹭过炭盆边缘,暖意顺着指缝往上爬,心尖那片凉却半点没散。今日与杨昭的争执像团乱麻,在脑海里绕来绕去——其实我从没想过要同他吵的。可偏偏最后还是闹得那样难堪。
“姑娘,您别往心里去,太子殿下那是喝多了糊涂,才说出那些混账话。”小桃把热茶递到我手里,语气里满是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