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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危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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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灰色的云层在天际盘踞了半个月,像块浸了冰水的铅块沉甸甸压着,终于在第七日将酝酿许久的寒意尽数倾泻。
鹅毛大雪不是飘,是成团砸落,像谁把冬日的棉絮撕得粉碎往下扔。起初还能听见雪粒子打在窗棂上的簌簌轻响,不过半个时辰,天地间就只剩无边无际的白——那白浓得化不开,将我那间矮小平房裹成了雪原里孤零零的一叶舟,仿佛风再大些就要掀翻。
我把小桃往怀里紧了紧,两人缩在火炉旁。火光映着窗上的雪,能看见屋顶的茅草被积雪压得弯下腰,每一根草茎都绷得发紧,木梁更是时不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细而脆,像下一秒就要断。
我盯着梁上的裂纹,竟生出种荒诞的预感:或许下一刻,这屋顶就会带着满院的雪,把我和小桃一起埋在里面。
“姑娘!屋顶、屋顶好像真要塌了!”小桃的声音裹着哭腔,冰凉的手指死死攥住我的衣袖,指甲几乎嵌进布缝里。我刚要撑着炉边的矮凳起身,想去加固被雪浸软的窗棂,头顶就传来轰然一声巨响——半截焦黑的房梁带着三尺厚的积雪砸在地上,扬起的雪沫子像雾似的扑过来,瞬间迷了眼,连呼吸都呛得发疼。
寒风裹着雪片往屋里灌,火炉里的火星子被吹得四散,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我拉着小桃踉跄着冲出门,鞋底子踩在雪地里,没一会儿就冻透了。回头望时,那间曾盛着我最后一点自由的小屋,已经塌成了一堆覆雪的断木,茅草混着碎木在雪地里露出来,像极了被冻僵的枯草。
我把手里那根用来顶门的木棍扔在雪地里,木棍滚了两圈就被雪埋住半截。蹲在雪地里想了许久,指尖冻得发僵,最后还是叹了口气:罢了,回去吧。大不了跟杨昭认个错,顶多他再冷着脸骂我几句,总比在这荒郊野岭冻死强。
正当我准备收拾行李之事秋娘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她的发丝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满是汗珠的额头上,原本整齐的衣衫也显得有些褶皱,像是一路奔跑而来,来不及整理。
“姑娘,不好了,府里出大事了!”秋娘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心中猛地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站起身,快步走到秋娘身边,扶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急切地问道:“秋娘,别急,慢慢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秋娘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可声音还是忍不住发颤:“府里有个丫鬟,她……她有喜了!”
“好事啊,”我送开秋娘的手继续整理手中的行李,“正好我准备回去,那婢子是谁,何时进的府,怀的究竟是谁的孩子。”
秋娘被我问得慌了神,支支吾吾地说,是上个月殿下醉酒后,错认了守夜的婢子,如今那婢子已有半个月的身孕,殿下已经命人将她安置在了西厢。
我手中的动作顿了顿:“杨昭的孩子。”我心里有些发涩,可是作为太子府的主母,母后自幼便教导我父皇的后宫不可能只有母后一人,就像是太子的后宫不可能只有一个太子妃一样的道理。
“好事,与太子同龄的如今膝下孩子没有三四个,也有一两个了,杨昭却一个都没有,既是殿下的骨肉,便该好好照料。”
秋娘死死的拽着我:“太子妃,你是不是傻,若是这个小丫头把孩子生下来这个孩子便是长子,太子的长子意味着什么。”
“我管他意味着什么。”
眼下做重要的就是我和小桃不能冻死在这个冬天。
“我们这就回府,等下我便去买一些上好的燕窝去看一看这个小丫头。再怎么说也是杨昭的第一个孩子。”
“娘娘,去不得。”秋娘拉了拉我,“睿王妃正在和太子闹呢。若是此事娘娘过去难保不会.....”
秋娘话还没说话我便想起半个月前杨昭我俩的那次吵架,算了,这趟子浑水我该躲远点还是躲远点好。
刚回到府中,我便听到玉器摔碎的声音,还有那□□荣哑着嗓子质问的声音,我忍不住的偷看了一眼,她的发髻散乱,眼眶通红,便指着西厢的方向哭喊:“凭什么?不过是个卑贱的婢子,凭什么能怀上殿下的孩子?”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模样,忽然想起从前的她,总是穿着华丽的衣裙,高傲得像只孔雀,如今却为了一个男人,活得这般狼狈。
秋娘挽着我回了东厢房,小桃早将炭炉生得旺,刚推开门,一股暖融融的热气便裹了上来。她替我解下肩头的斗篷,转身去门外抖落上面沾着的雪沫子,一边抖一边开口:“睿王妃这性子也真是刚烈,若是肯跟殿下说两句软话,殿下或许也就依了她;就算不肯,再去跟皇上求求情也好。不过话说回来,她这么闹一闹,倒未必是坏事——闹大了,说不定对娘娘您更有利呢。”
我顺着她的话问:“闹大了,我能得什么好处?”
“娘娘没听过‘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吗?”秋娘看向我,眼底亮了亮,“您呀,就是等着坐收好处的那个渔翁。”
“为什么?”我追问。
秋娘却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些:“娘娘难道真盼着玉梅肚里那个孩子生下来?”
这话我听懂了——秋娘是不想要那个孩子。我心里却犯嘀咕,实在不明白她为何会有这样的念头。事到如今,再多计较也无济于事,可孩子是无辜的啊。
第二日天刚亮,我便被皇后传去了长宁宫。自上次见面后,我已有许久没见过她,这次瞧着,她的脸色似比先前更差了些。以往见面,无非是聊些家长里短的闲话,可这次临出门时,她却忽然叫住了我:“宛如,本宫听说,你前些日子又跟昭儿大吵了一架?”
我点了点头。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你们都还年轻,性子难免急躁。昭儿身为太子,有些事终究是身不由己,你多担待些。”
我依旧只是点头,没接话。她见我沉默,便又问:“那个怀了孕的婢女,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叫玉梅。”我低声应道。
“既怀了,便好生照料着吧。”皇后缓缓道,“将来孩子生下来,也算你膝下的子嗣。你多上心些,别让太子为这事分太多神。至于睿王妃那边,本宫会亲自去安抚,她……也算是个痴情的女子。”
从长宁宫出来时,我脸色瞧着不好。秋娘以为我还在为□□荣的事烦忧,忙上前安抚,又提议道:“娘娘,咱们等下要不要去西厢房,瞧瞧玉梅和她肚里的孩子?”
我摇了摇头,想起先前她的叮嘱,轻声道:“你不是说,那里去不得么。”
她朝我挤了挤眼,语气带着几分秘而不宣的活络:“可今时不同往日了——咱们是奉了皇后娘娘的懿旨,去好生照拂玉梅和她肚里的孩儿。再说了,这如今是玉梅的孩子,保不齐等他落地,往后便是娘娘您的孩子了。”
我素来摸不透秋娘的心思,不知她整日里都在替我盘算些什么;但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她是这深宅里对我最真心的人。早在我未嫁入太子府时,她便被送到了我身边。听她说,从前她是在太后跟前当差的,后来太后殡天,她便一直守着太后的寝殿,直到我入了大庆,皇后才将她调拨过来陪我。
从大庆繁复的礼仪规矩,到太子府里掌家理事的大小门道,全是她耐着性子,一点一点手把手教我的。虽说她总爱替我忧心些没影的事,时常想得多了些,但那份事事为我着想的心意,却是半点掺不得假的。
“娘娘,您不仅要去看她,更该送些稀罕物件给玉梅,好好笼络着她才是。平日里多请御医来为她诊脉,安胎药您亲自给她送去才好——您得让所有人都瞧见您的贤良周全。这样一来,若是孩子能平安生下来,于您名声大有裨益;可这毕竟是太子长子,万一将来真出了什么差池,旁人也绝不会怀疑到您头上。”
我最厌烦的,便是深宫里这些勾心斗角的弯弯绕。从前在兰鄀,父皇虽是王,后宫里也有几位妃嫔,可母后待她们向来亲厚如姐妹,得了什么好东西总想着一同分享。按母后常说的话,她把后宫诸事打理得妥帖和睦,父皇在前朝处理国事时,才能少些牵挂,全无后顾之忧。
可我相信秋娘能这么说绝对不会害我。“稀罕物?”我苦思冥想,手中倒是有一些稀罕物,那些是上次曦文这丫头来给我带来的纯手工雕刻的西域的双色棋,我可稀罕了,若是让我把它送出去,这无非是要我心头血。
“上次杨昭送我的鲁班锁倒是可以送给她解解闷,她若是不喜欢前俩天妙妙不知道在哪里弄了一副羊骨拐我也可以忍痛割爱。”
秋娘听完倒吸一口冷气,“这些个小玩意若是哄骗一些三岁小孩还可以,你去拉拢人家,还没进人家的门便被人连人带东西一起扔了出来。”
我倒是觉得秋娘说的夸张了些,在我心里这些东西可都是宝贝的很,怎么到了秋娘嘴里怎么就不好了。
“还是明日奴婢去库房里瞧一瞧有什么稀罕物替太子妃挑选一两件送给玉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