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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 江山家国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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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过屏风,内里陈设收尽眼底。
一只三足铜盆置于架上,盛着清水,浮了几片零星花瓣,是内侍提前备下的。刘皓南径自走去,没回头,也没任何示意她过来伺候的多余动作。
按林漪之前的示下,排风这会该过去伺候他洁面擦手。可她就是不动,宗宝少爷她都没那么精心照看过。
那边的刘皓南已利落地卷起袖,掬了把水泼脸上。几缕墨发打湿,粘在鬓边,衬得那张疲倦的脸多了分人气。
他闭着眼,伸手去够架上的干布。
没有。
沾水浓睫轻掀,一张带着三分不情愿的脸映入瞳孔。排风半侧着身,捏着那张干布站在他一步开外,蹙着眉头。“陛下请用!”
点点水珠顺着下颌滑落,凝成细痕。望向她抬起的手,刘皓南眼神微动,接过布巾,细致有力的擦拭。
收拾妥当他走到床沿坐下,没脱去周正的玄袍,和衣盘腿而坐,结了个静印、垂眸吐纳。
没人说话,内室陷入一种纯粹的静。
排风不知道下一步是什么。林漪让她劝昭武喝茶,他喝了。让劝他休息,他也照做。那什么时候叫他起?难道要守到半夜?这林总管,交代也交代不完整,害得她无所适从!
只能见机行事了。
林漪现在如果在这肯定觉得很冤,那谁能猜到你能这么快完成任务?陛下的毛不是谁都有本事顺的。
刘皓南这会盘在榻上,双目轻阖,似乎是闭目养神,又似乎放空神游。
他在想什么?几个时辰后的朝会?还是子/民们急切需要的休养生息?或许什么都没想。
但排风知道他没睡。
他的呼吸微微发促,肩背是刻意的挺直。明明眼下乌青很重,却无法入睡。想来亏心事做太多,怕鬼敲门。
纱灯长明,洇开点点暖光。
这份沉默持续了大约一盏茶功夫。终于,刘皓南动了。他没睁眼,伸手,指了指她这一侧。
排风顺着手势往旁边瞧,是张绣凳。
让她坐?
在汉宫至高无上的御书房,帝王身侧,有她一个宫人坐的份?排风觉得猜的不对。那是要把凳子挪开?正要动作。
刘皓南似是察觉到她的用意,双眸睁开。墨瞳深邃如夜,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陛下到底要排风做什么?”她见缝插针的问了句。况且是他自己睁眼的,不算她吵醒。
空气凝固。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像烫到般,迅速离开。
最怕气氛忽然安静。
这嘴怎么回事?她刚才要讲的分明是‘陛下什么吩咐’,怎么一出口就成了这像邀宠,又像挑衅的话?排风无语了。
没发现那位盘腿而坐的昭武帝眸中暗流涌动。他脸色苍白,耳根却悄悄染上淡粉,昏黄光线下若隐若现的。
又一会。
“你坐。”他开口。语气平定,像没察觉到她那句的不妥。
“排风领旨。”坐就坐!她没什么好心虚的。排风在离他区区十步远的地方坐下,屋内再次恢复安静。
排风听到他时而绵长,时而急促的呼吸,听到烛芯燃烧的声音。
光线透过屏风落在他脸上。
刘皓南已重新闭了眼,此时的他褪去了传闻里的狡诈和嗜杀,看着很疲倦,还有那么一丝脆弱。
难怪少奶奶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想到这样的人无恶不作。
时间缓慢流逝。
御书房内温度舒适,湿度宜人,比她的住所好太多了。排风坐着不一会,眼皮开始打架。花房活计繁琐机械,加上昨晚没休息好,困意潮水一般涌来。
排风强撑着不肯睡。
仇人在前,在他面前睡着也太没心没肺了。何况林漪安排她看顾他,她也睡了算什么?
但这里太安静了,还有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药香、混着冷泉香直往鼻腔钻。
那是让人莫名安心的味道。
迷糊间,排风开始小鸡啄米状。不记得什么时候,她逐渐支撑不住,歪头靠在墙上,朦朦睡去。
新月如勾,柔辉满地。
刘皓南望着那个歪在阴影内的女孩。他从没真正睡着,所谓的吐纳,不过是用来掩饰难以入睡的手段。
她睡得很好。
眉头舒展,脸上的戒备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孩子气的恬静。长睫像小蝴蝶的翅膀停栖,鼻尖挺翘,粉唇微张,像在作一场好梦。
刘皓南看着她。
很多年前,他就这样看她。
想起她方才递毛巾,那幅不情愿却不得不从的模样。想起她平日在花房,顶着烈日给花草浇水时的背影。想起她被耶律普贤拦路,却自己解围的果敢。
即便没有他,她也一样能过得很好。
杨排风身上总有股劲。
像野草,又像她种的□□,明明被踩进泥土里,却还是拼命往上长。
他自榻上起身,来到她面前,弯腰,与她视线平齐。“为什么不回大宋。”他轻声。
她的回答是平顺的呼吸。
其实不该留她。
他知道林漪看穿了自己,所以才让她一次次入内。该拒绝见她的,却克制不住。知道他花了多少气力才做到不打扰吗?
他望向她摆在膝盖的双手。
这是对能劈开世间荆棘的小手。指腹薄茧,掌心微粗,和那些养尊处优的女人截然不同。
她歪在那阴影里,纤细的影于他的影子叠作一团,比几日前,浓深许多。
排风睡着了,几缕刘海从耳后逃出来,在眸前遮着。迟疑着伸手,想把发丝别到耳后。
在快触碰的那一瞬。她又吸吸鼻子,含糊地唤了声。“喂,别死啊!我找人来帮忙,千万撑住。”
刘皓南的手僵在半空。
那一瞬,眼底柔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默。她在喊谁?杨宗宝,焦廷贵,孟定国,还是杨延昭?
她能唤的太多太多了。
那些刻在她生命里的名字无一是他。
五内一阵腥甜翻涌,痛楚默然加剧。他攥紧拳,浓热液体顺鼻腔滑落,滴在玄色衣襟。
替她盖上轻薄的披风,随后,转身走向外间。
御案依旧堆满待批的奏折。刘皓南简单清洁后,走到御案坐下,拾起笔,一瞬恢复了帝王该有的杀伐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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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排风又做梦了。
这次不是本体,而是凌驾在世界外的旁观者。
她看见一个女孩在坡上与人缠斗。
是个员外服造型的老头。
那老头表情阴鸷,一看就不是好人。女孩一铁棍直劈,险些击中他的头,眼看要脑浆崩裂,血溅五步。
她的铁棍却被从天而降的青衣人一脚踢飞。
青衣人武力很高,招式凌厉,几下就把女孩逼的连连后退。
排风急着过去帮忙,视线却总是雾里看花,抓不住青衣人的准确位置。正暗自着急,青衣人已然一掌推出。
劲风裹挟着厉气扑面而来,女孩被掌风一震,身形不稳,倒垂着往黑黝黝山崖落去。
啊!
排风冲过去想抓女孩的手。
青衣人却比她速度更快!
在那千钧一发里。
他猛地扯住女孩的手腕。
女孩脸上写满了惊讶。
排风也复制黏贴了惊讶,眼瞧他被女孩的坠势拖的连连下滑,在山崖之上几次借力都未能稳住。
最终,女孩带着他一路如摧枯拉朽之势般掉下悬崖!
排风浮在半空,看两人坠入碧玉沉潭。
好怪!
要杀的是他!要救的还是他!
——排风也是第一次见到身陷险境却不叫救命的,明明都呼吸不了了,却始终咬住牙关,不肯示弱。
僵境持续到那女孩的出现!是她拨开层层水雾找到他,拼尽力气,好不容易才带着他挣扎上岸。
两人都趴地上一阵猛呛,力揭晕过去。
排风焦急的飘下来,拍着两人被山雾笼罩,始终看不清相貌的身躯,急切而无声的低唤。“喂。别死啊,我找人来帮忙,千万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