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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独钓寒江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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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已沉,血色余晖自天边消退,黑夜如同一只张嘴的巨兽,吞没了整座汴梁。
排风一掀帘子进住所,浓郁的麦饼香扑面而来。坐桌边啃饼的淑贞被她吓一跳,嘴巴张老大。“排风姐怎么这时候回来!”
天不是黑了吗?陛下没留她……
床上的沙兰正蒙头大睡,听动静排风回来。嗖的坐起来,眼神都清亮了几分。
排风在淑贞对面坐了,撕了半张麦饼吃。“那我该什么时候回来?御书房又不留我吃晚饭。”
味道不错。
御厨手艺好,表皮酥脆,内里宣软。这张饼卖相比昭武帝桌上那几个还佳,那些一看就知道放了大半天,硬掉了。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淑贞急了,扔下饼凑过来,音量压低。但是没用,排风就是天然的目光磁石,一时所有人眼睛都被吸引来。
“排风姐去了那么久,陛下就没让你……”侍寝二字淑贞不好意思说,耳廓红了。
排风倒是坦然,任由她抓着自己打量,索性展臂让她瞧仔细。“没有,就在门口站了站,还了御衣就回来了。”
“这么说你也没和陛下说上话?”沙兰在被窝里补了这么句,她从中午回来就躺床上装病到现在。
“算讲了一句。”排风知道她想打听什么,这不算说谎。
“讲了一句什么?还有没有别的?”沙兰进一步追问,同屋的纷纷拉长耳想听她的奇遇。
“想要什么别的?”
“我能想什么别的。”沙兰轻咳一声,表情嘲讽,也有点失望。“真当你要一步登天了,原来也这般灰溜溜的。我说呢,陛下连我们公主都不搭理,怎么可能瞧得上一个宋国贡女。”
真是万般滋味在心头。
知道穆排风境遇和自己差不多,沙兰有点高兴,也有点高兴不起来。高兴是不怕被人笑话了,但也难免失落。
陛下连点念想都不给,还有没有努力的方向了。
“编排我就算了,还要编排陛下和你们公主?”排风吞下最后一口麦饼,双手拍了拍。
“我什么时候编排了陛下和公主了?你别瞎说!”沙兰脸色一僵。视线扫向旁人,大伙连忙转头,不想和恶女硬碰硬。
看没人敢帮腔,沙兰把心咽回肚里。“我知道你没被陛下看中,难免心中难过。可再难过也不能随便给人安罪名。我刚什么都没说,大家明白没?”
宫女们稀稀拉拉地应几声,显然是怕了她。
沙兰满意了,爬起来梳妆吃饭,不忘嘲讽排风几句不咸不淡的。
淑贞想替排风辩白辩白。反被后者拍拍肩,不让她和沙兰对线。吃过晚饭天更黑了,正收拾碗筷,听得屋外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花房穆宫人是住这屋吗?”一把尖细嗓门,像内侍。
“找我?”
屋里有几个女孩已经躺下了,听到生人声音不由的慌张。排风主动走出,顺手关门。外头是一名朱袍内侍,她认识,下午御书房门外那位。“公公有什么吩咐?”
“吩咐不敢当。穆宫人,林总管有请。”他语气平定,听不出来意。
又请?不是才回来半个时辰?
排风回头,瞧窗内巴了几个脑袋,被烛光映在窗纸上,全在偷听。她对内侍点点头。“知道了,这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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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乎,那壶温在白瓷里的桑菊雪梨到了排风手里。
再次踏入御书房时,殿内烛火刚巧爆出一个明亮灯花,刹那辉煌后,又重归于内敛。
刘皓南还在那张紫檀案上批阅文书。他换了件玄色衣裳,金线绣就的龙头自肩上虎踞而下,在宽阔胸膛上山峦起伏。
吃个晚膳功夫就换身行头,比女人还讲究。
“陛下,林总管吩咐小女给您送桑菊雪梨饮来。”公事公办的少年音在殿内响起。
刘皓南停下笔。在她进入的那秒,他就知道她回来了。林漪把她叫回来的,多事的林漪。
御书房很大,层层漾开属于她的涟漪,她的气息。她刚从外面进来,给殿中注入一股清新又炎热的风。
刘皓南抬眸。
他的眼瞳是极深的墨色,中间跳着两簇烛火,看向她时,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他颔首,朱笔搁于笔山上。“我知道了。”
他不自称‘朕’的吗?
排风一步步走上石阶,来到他身侧。他的书案刚被整理过,按品目摆好,连下面的锦缎都新换过。
排风放好托盘,持壶倒了杯淡金的汤汁。茶香四溢,搡菊独有的清苦凌驾于其他几味之上。
“陛下,林总管说桑菊雪梨可以祛暑热,凉血。对您龙体有好处。”她念念有词的背书,斟完便要退后,却见他拾起杯子,垂目一饮而尽。
不试毒的?
这些所谓的贵人,入口的东西不都要银针检/测?可这位却连最基本的程/序都省略,是忘了吧。
排风又斟,他又喝。
连着两次不试?熬夜看奏折熬傻了?
排风想起方才被叫回来,林漪在廊下的交代。“陛下自打称帝,便一直一人作两人用,夙兴夜寐,无一日停歇。白日处理朝政,夜里还要批阅奏折。看陛下对穆宫人还算看重,昨日救了你,还亲自给你披衣。请穆宫人劝陛下多歇息,这也是为了我们大汉的千秋社稷。”
排风那时差点没笑出来。想问林漪,你知不知道我是宋人?又知不知道他杀了多少宋人?就不怕她在茶水里下毒?
病急乱投医。
他不爱惜身子不让你家皇后来劝,让她劝。
兴许,在他们看来,能近昭武帝的身已是对宫女最大的恩赐,根本没去考虑其他因素。比如,她到底愿不愿近那位‘金尊玉贵’的身。
当然这话排风不会说,她还不傻。
待他喝完,排风又公事公办的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陛下,林总管说您几日连着伏案,龙体吃不消,请陛下用完茶暂且歇笔休息。”
这是她今晚第三次提起林漪。藏在龙袖下的手默默攥起。“你很听他的话。”
“林漪是内侍总管,掌管宫中诸事,他的话小女当然要听。”排风垂着目。没看到他脸色苍白,嘴唇却鲜红的染着艳色。
“不必这样自称。”他突然说。
排风猜到他不喜欢自己自称小女。也好,她也不喜欢这样叫自己,显得矮人一截似的。“排风遵旨。”
说完这句,玄色的流云纹衣摆拂过她身侧,好像真的云起涛涌,带来若有似无的阵阵药香。
半个时辰前他身上还没有这味道。
排风跟在他身后两步,看他拐过绘着独钓寒江雪的屏风。
原来,御书房被这屏风一分为二,后面别有洞天,是一间碧纱橱。
悬着烟灰色软烟罗,一张黄花梨妃椅搁正中,还设有日常器具等起居。装潢简朴,没什么花哨装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