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恋)惟此一梦》是钻石君

16、16 玉阶独立心

　　好一个林大总管！三言两语把她架在这了，是不进也得进了？排风站定几秒，抱着托盘迈过高高的门槛。
　　与此同时，朱门在身后再次掩上。

　　值守太监望向亲自关门的林漪，正要说话。后者冲他比了个手势，摇摇头，带着他往抄手长廊踱去。“陛下这几日为了用水之事心焦上火，去传一壶桑菊雪梨来，记得温着，别放凉。”
　　“那花房侍女一人进殿内……”小内侍尚有三分顾虑。就算暗卫在，毕竟是近陛下的身，外人独自入内还是不妥吧！

　　林漪给了小内侍个‘关爱傻缺’的眼神。
　　陛下称帝近五载。
　　除了湖心居的娘娘，见过他对哪位女子上心？过的修道之人似的，清心寡欲，除了国事，其余一应不理。
　　所以他才把胡乱来攀的萧沙兰赶走。
　　如今，好不容易正主上门。不趁机让两人独处，还啰嗦什么？让她进便是！也许这宫里真要再多一位娘娘了。
　　林漪自认十分懂得揣摩上意，心态非常牛/逼。

　　排风立在门内。
　　殿中，淡淡岚烟萦绕。那是股叫不出名堂的冷泉香，混着食物气息，于宋廷惯用的龙涎香大不相同。
　　很大，很静，是排风对这间屋子的第一印象。
　　房顶也高，高到要昂着头才能看清那根织着黄锦的龙骨梁。几盏素灯悬在梁下，黑砖铺地，光线内敛沉着、跟到处闪闪发光的宋庭不一样。

　　排风很多年前来过这间屋子。
　　那时坐在黄金御案之后的是仁宗，案上摆满玉盘珍馐，锦绣满眼，连照明的灯台都鎏金，处处刻着‘富贵’二字。

　　此刻，那张紫檀案还在青匾之下，案角摆了五六叠书折。几品吃食摆在另一边，是麦饼、腌萝卜、炒菠菜之流。很普通，连块烧鸡、猪肘子都没有。
　　听闻昭武帝年少时曾上山修道。
　　假道学，什么道士像他双手沾满鲜血？
　　是生性简朴，还是装模作样？
　　又或者看着像那么回事，实则连年征战，国库空虚，根本支撑不起庞大的支出运转，所以他才不养闲人。
　　排风脑子里一霎过了很多想法，目光抬起，瞬间撞进一双深邃的眸。

　　刘皓南早已停了笔。他穿着苍葭色的常服，肩背挺拔如松，只是脸上晕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潮红。凤目定定看向她，仿佛在她踏入的那一刻就已洞悉她的到来。
　　排风一垂眼，刚要欠身行礼，一道沉声落下。“不必多礼。”

　　几秒沉默。
　　排风避开他的目光，盯着脚下黑砖，答道。“小女无意惊扰了陛下，是来归还昨日所赐的御衣。”
　　“昨日回去可有身体不适。”

　　两人声音恰巧撞在一起。
　　排风停住，一秒后，礼貌的回答再响。“回去后膳房送了姜茶来，小女喝完发了汗，什么事都没有。”这份礼貌透着客气，完全公事公办。

　　等等，好像有点不对。
　　能那么快吗。

　　几乎是她刚到住所，姜茶就来了。是谁的话这么管用，答案就在谜面上。对着这位心思深沉的昭武帝，排风不愿考虑这些事的背面含义，只想还衣服走人。

　　又沉默几秒。
　　刘皓南望向她低着的发旋，目光有片刻的断电。“无事便好。”
　　“宫人之间惯有摩擦。如果你吃不消，不必忍让，只管告诉管事。我会吩咐下去。”他声音低下去，眼底安放着星星点点的柔意。
　　为她披衣，是不愿潮湿的她着凉，更是顾虑到被池水勾勒出美好的她会被侍卫看清。
　　既然已经被宫人发现，他不介意借着这件衣裳告诉他们，不是谁都能欺凌她的。动手前，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份量。

　　排风不懂他交代这些干什么，仿佛两人有多亲近。
　　飞快的掠起睫，只瞥到他握笔的手修长，又立即垂目。“多谢陛下关照，只是牙齿磕到嘴巴的微末小事。要是没什么吩咐，小女退下了。”

　　入殿短短几分钟，她便提走。
　　皓南握着笔，沉默又几秒。不是吩咐，他想说的很多。但能说什么？问她，是不是知道他是谁后，连共处一室都难以忍受。
　　还是说御花园的石榴花谢了。还是一线天的草木如今何等葱郁。说什么都不合适。有些事到此为止就是最好的收场，他没资格争取。

　　看他不说话了，排风不再迟疑，捧托盘上前，搁于案首。
　　不经意看向案面。
　　——几张草图摊在一边。纸上山川河流，隘口防线标注的清晰简洁，还有朱笔黑笔记号，于以前在军营里看到的差不多。
　　难道，是行军布防图？
　　排风心头猛然一跳。

　　再观他笔下，是另一张未完成的农事水具草图，竹筒、木轴以榫卯结构结合，旁侧注了几行小字，大致是省料几成、民夫易操作的注解。
　　排风多瞄几眼，惊讶又生。这个让宋土血流成河的杀/人/王，也会关注这些民生琐事？他不是什么都用抢的吗……
　　在她愣神的刹那，刘皓南抬手，轻轻擦拭鼻尖。“你看什么。”声音渗了几分凝滞进去。

　　排风察觉到失态，忙敛神，低首应道。“小女唐突。陛下，排风告退。”

　　在他颔首后，她转身向外退去。
　　书房的侧墙上悬了不少奇形怪状的器具，有双环、子母剑、分水峨眉刺、甚至连半人高的连发弓都有。
　　传言昭武帝是善发明杀人利器的邪才，作战时花样频出，也不知这些器具又沾了多少同胞的血。
　　排风快步而出。没发现，案上的君王在那一霎捂住额，指腹上沾着星星点点暗红。

　　排风刚至廊下便遇上林漪，和端茶盘的内侍。林漪见她这么快出来，楞了楞，随即了然地于她擦肩而过。
　　可他刚进殿门，便望见刘皓南额角的汗，还有袖边若隐若现的暗红。
　　林漪瞬间脸煞白，忙屏退身后人，膝行到刘皓南脚边，压低的声音难掩惶恐。“陛下这是怎么了！”

　　刘皓南单手捂额，脸上潮红未退。灼热从骨髓里丝丝缕缕往外渗着，浑身热力惊人，声音却平稳。“无事，只是高热。不必大惊小怪闹到旁人皆知。”
　　林漪惊恐地连连点头。
　　顾不上思虑他的‘旁人’到底是谁，起身要去太医院，走到门口又想起一事，招手让一旁候着的内侍上前，语速极快地耳语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