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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碎月踏珠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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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愧不敢当。”排风从耶律普贤手里一点一点抽走玉佩。
这个举动,身后女侍看不见,耶律普贤本人是有感觉的。不由轻哼一声,兴味更浓。“你叫什么?”
“小女排风。”
“排风。”耶律普贤品鉴着这两字,站直了身子,俯视她。“是何意味?”
“爹妈赐的,小女也不甚清楚。”
“连名字意思都不知道的人却揣着这好宝贝。怀璧其罪,排风,那你要收好了,小心被夺走。毕竟不是谁都和本公主一样,见宝却无掠夺之心。”
耶律普贤初初只觉得这玉佩眼熟,好像在哪见过。想拿过来细看,谁知它的主人比它更值得细看。
“小女谨遵耶律公主吩咐,定会护好自己东西。”
“耶律公主么。”不称她为‘公主’却是‘耶律公主’,是因为自己从来都不是她的公主?
好个排风。
耶律普贤回头望她一眼,领着一队女侍渐渐远去了。沙兰被排挤在队伍最末,低着头,一口银牙快咬碎。这该死糟瘟的穆排风!遇到她准没好事!眼看好不容易攀上公主,又被她横切一杠子!看自己回头怎么给她排头吃!
入夏后陆续下了三四场雨,御花园新植的玉簪眼看要吐蕊,花房管事怕雨水多,沤烂玉簪的根,特意派了几人巡视。
这一晚轮到排风。
她提着羊角灯,沿着御池边小径慢慢走。灯影微黄,将池面的荷叶荷花映得半明半暗,偶然间一只□□跳进去。咕咚!惊起细小涟漪。
排风提着灯,一株株的观察记录。身后依稀传来阵淅索声响。她没停下脚步,直到快把这圈玉簪验完。一把潮湿气息陡然从身后袭来,排风一侧,躲过去。
一回头。
灯影映在一张错愕的脸上。
是沙兰。
原来她打排风入园后便一直鬼鬼祟祟跟着,还以为没被发现。
跟到幽静处,将提前准备好的青苔丢到排风脚下,想害她滑一跤!最好磕石子上,磕烂那张娇美粉嫩的脸!一个宋女没事长那么标志做什么?还不是只有当宫女的份!
排风看向那团绿糟糟的青苔,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
沙兰见心思被撞破,索性破罐子破摔,张着手直扑过去。“穆排风你这只知道媚上的宋狗!一天到晚在我面前狂吠什么!你有什么高贵的?敢处处管我的闲事!今天非让你知道我厉害不可!”
排风挨骂不气恼,噙着那支招牌甜笑往旁一避。沙兰就是恨死她这满不在乎的模样,扑空后再度发狠撞来。
排风娉娉婷婷立在御池边,像一枝刚化作人形的荷花精。直到沙兰抵达那一秒,轻巧一旋。沙兰收不住势!瞪大双眼,就这么直不楞地一头飞进池子!
只听扑通一声。
水花四溅。
排风挥了挥空气里飘来的细小沫子。提着裙摆蹲下来,朝水中扑腾的人影照去。“我道是谁,原来是姐姐。这天确实热,难怪姐姐着急到荷花池沐浴。”
“我沐你……妈……咕噜噜……”沙兰只骂了半句脏话就咕嘟嘟往下沉。
太霉了!
遇到穆排风净碰到这种怪事!每次想整她,倒霉的都是自己。
给她挖坑,掉下去的是自己。给她管的小黄花浇烂根,隔天死的是自己管的那几株石榴。偷剪烂她的当值衣服,最后没衣服穿的还是她自己!还有这次……诸如此类,数不胜数!难道穆排风会邪术?
沙兰骂骂咧咧的。
汉宫御池湖面宽阔,遍值芙蓉,却不深,至多一人高。排风以为沙兰能自己起来,谁想这横货居然是旱鸭子。在水里一直扑腾,双手乱抓乱拍,就是站不起来。
沙兰是辽女,骑马打猎可以,水性就一窍不通了。这会呛了几口水,爆发强大的求生欲,也顾不上骂排风了。“……救命……谁……来……救……”
因为呛了水,她呼叫声微弱。
排风立在那。
按说,这人三番五次找她茬。看她落水,该掉头就走的。这不就一劳永逸了?
但要她见死不救……
排风四处望了望。没有侍卫经过,也没有宫人在附近。这时辰,该睡的都睡了,巡夜的也早绕到别处。离最近的该是园外隔了两个甬道的住所。但那一个来回,沙兰八成凉了。
思考的这会沙兰在湖面消失了,只一串串水泡间隙浮起。
夜色沉沉,蝉和蟋蟀不知道躲哪一直多嘴。
排风放下提灯,双手并举,跃入池中。拨开挡路的荷叶,在水底找到沙兰,她双眸紧闭,发髻散开,飘来飘去的像个鬼。
排风轻掌住她的臂。
沙兰微微一震,睁眼瞧是她,嘴张开,又一串水泡跑出来。怕她乱挣扎连累自己,排风索性一手刀在她脖颈,往岸上游。
上了岸,排风脱掉外裙,在池边拧水。
沙兰趴在另一边咳得撕心裂肺。等她缓过神,看向同样湿透的排风,眼睛腾地睁大了。
她居然救她!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漫上来,有些羞愧、有点震惊、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狼狈。沙兰脸颊滚烫,喉咙发干。她尝试找回点场子,梗着脖子,生硬开口。“谁要你救我的!多事!”
排风哦了一声,把拧得半干的裙子搭肩上。“要是觉得我多事,可以现在自己跳回池子。”
沙兰张了张嘴,一股无名火又起。她是萧氏贵女!是女主族亲!什么时候都是别人捧着她!何曾被这样不咸不淡的顶过?落水的狼狈、被排风所救的难堪,针尖般扎来。她眼眶一热,竟嗷地一嗓子嚎开了。
排风就没见过这么蠢的人,捂着额,转眸轻斥。“闭嘴!要把所有人引来看我两湿漉漉的在这吗。”
沙兰被这么一吼,吸吸鼻子,虽然还嚎,声音小了。“要你管?你算老几敢管我?别以为救了我,我就得感激你!”她生得蛮横,抽抽噎噎很滑稽。
排风拾起一块径边碎石。
沙兰以为她要丢自己,吓得抱头一缩。哪知她将那块碎石囊括在掌心,秀眉一蹙,碎石应声裂开。
沙兰看的猛抽凉气。“你想吓唬谁?”
“没吓唬。只是想告诉你,如果真要闹,我不见得输。虽然厌恶你,但我从没有刻意跟你过不去,是你一直在欺负人。宫里女孩命运差不多,大家都不好过。为什么你一定要踩着别人头顶做事?就算你不想帮助人,也没必要把所有人都看作脚下泥吧。”
“谁跟你差不多!”沙兰下意识的反驳。从没人和她说过这种话。进了宫,当然要争要夺,要想法子凌驾所有人之上!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不然进宫干什么?这穆排风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
排风也懒得多说,不是一路人。提灯准备离开。可刚走两步,她下意识往胸口摸去。
空的!
脸色唰一下白了,朝沙兰立时瞪来。“还我玉佩!”
“什么玉佩。”沙兰被她这么一瞪,一脸莫名,跟不上她话题转变的节奏。
排风握紧拳,努力恢复冷静中。
不。
不是。
方才沙兰在水里昏过去了,玉佩不是她偷的。那是,救人时太慌乱,系玉佩的绳被碎石剐断,掉进了池底淤泥里?
不!不能让它落入淤泥、永不见天日。排风看也不看沙兰一眼,转身跃入池中。
沙兰见她消失,不由张大嘴。
夜色里。
消瘦碧影在水中时隐时现。她每次下潜约莫三五分钟,继而浮出水面,狠换了口气,发丝贴在脸上,狼狈不堪。
没歇多久又一头扎进去。
一次下潜。
两次下潜。
三次下潜……
沙兰坐在岸边。夜风大,吹得她发起抖来,湿衣贴身上好冷,冷的她双手直搓臂。看着排风次次下沉又次次浮上,胸口起伏渐大,动作也变的迟缓。
她到底找什么玉佩?
排风这会又潜入水底,许久没浮上来换气。沙兰伸长脖子瞧着,渐渐生出一丝惶惶!不会要出事吧?
“穆排风!”她忍不住唤她。“还活着吗?回答我一声!”
排风像没听到她的呼唤,还在沉默下潜。到了这会,沙兰坐不住了。挣扎着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朝园外跑去。
池内的排风又一次潜到底。
淤泥裹住她的手,水草缠住她的腕,团团荷叶挡住视线。她凭着不多的氧气往下摸索,胸腔像烧着团火,闷得快爆开。
五通神啊五通神!如果世上真有五通神,请显灵帮我!就像之前一样,我愿意答应你的要求……
皎洁月色自池顶碎银子般穿下来,折成各色各样的光柱,时时都在变幻着角度。排风咬紧牙关,终于摸到个微妙的光滑凸起物。惊喜的拾起,来不及细看。
扑通!
细小的水泡在身边欢腾起浮,宛如置身水晶宫。光影被水波斩碎,粉芙蓉的花瓣在碧波里打转浮沉。
萤火虫曳着星星尾巴自水面掠过。
轻轻的。
一双有力的臂膀自后方传来,稳稳托在了她腋下。
排风于/朦/胧中回头,浓睫沾着漂浮水珠,视线被波浪形的水波搅得一塌糊涂。她看不清来者,只隐约捕捉到一片轮廓分明的下颌,以及随碧水沉浮的,如墨的青丝。
——真的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