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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吊傀 阿常对张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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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常对张仲文了解得不多。
最深的印象,也就是刚进书院那会儿,这人想把迦蓝带走,结果被柳成半路截了胡。之后他就时不时晃过来,甩几句不阴不阳的话,再被柳成吓走。结果也不知怎么的,就莫名其妙就顶了迦蓝的位置,进了他们队,再然后……就被柳成在井里倒吊了一整夜。
结果第二天早上,这人依旧神采奕奕,活蹦乱跳。
……单这一点,看着就不太像人。
可转念一想,葛远那副神神叨叨的样子,柳成那好像也不太对劲的眼睛——阿常默默妥协了。
在一堆“可能不是人”的玩意儿里,咋咋呼呼、情绪外露、还会叽里呱啦骂人的张仲文,反倒显得……特别像个人。
“想啥呢就知道瞎想!”张仲文见小孩嘀嘀咕咕,引来了更多窸窣的脚印声,不满地在阿常脑袋上敲了一记,“什么都不能想!”
“啊?”
“老子说——什么都别想!”张仲文龇着牙,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罕见的焦躁。阿常被他那气势唬住,乖乖点了头。
可越是想“不能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越是往外冒,于是眼瞅着,他身边的脚印肉眼可见地又多了几圈,密密麻麻的一层叠一层,几乎要把他们围在中间。
张仲文低头看了一眼,骂了句什么,猛地捏住阿常的后颈,对准壁画上一只跪伏着的小兽,把人往墙上用力一按。阿常连挣扎都来不及,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后颈脊椎骨猛地窜遍全身,激得他浑身一哆嗦,那一瞬间,阿常分明感觉到——那只小兽的眼珠,好像动了一下。
不,不是好像。是真的在动。
那东西正盯着他。
“唔——!”
阿常来不及细想,眼前骤然一黑,随即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他眼睛翻白,四肢僵硬,像被突然抽走了魂,直挺挺地贴着壁画,一动不动了。
张仲文低骂了一句什么,动作却不停。他咬破自己食指指尖,挤出一滴浓稠的、颜色暗得发黑的血,捏开阿常的嘴,硬塞了进去。
可小孩只是翻着白眼,依旧没反应。
“妈的……”张仲文额角青筋跳了跳,环顾一圈再找不到其他的活物,索性抓起阿常的左手拇指一下子割破,让他自己舔自己的手指。一根不行就再割一根,一连割了五根,血糊了一手,阿常都快把自己的左手吞进去了,才总算动了。
新鲜的血珠沿着口角滚落下巴,滴滴答答的,柳成只得又给小孩擦了擦,怕这人味再引来一个大个子。
小孩的身体终于动了,慢吞吞地,像刚学会走路似的,迈开了步子。
张仲文立刻松手,安静的跟上。他一手掩住口鼻,低垂着眼,视线紧紧锁在阿常的脚后跟上,整个人悄无声息地贴了上去。他缩着肩膀,压低膝盖,踮起脚尖,每一步都踩在阿常踩过的地方。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以一种近乎诡异的同步,在满地霜痕与杂乱脚印中,缓缓向前移动。那些脚印也终于散开了,慢慢消失在地面上。
只有他们两人,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琉璃小像的“注视”下,沉默地行走。
“咦~他们两个怎么不见了~”
甜腻的声音在空旷中响起,带着点好奇,又像是无聊的找话。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清凌凌的、没什么起伏的声音:“罚完了,就出去了吧。”
“有这么快么?好吧,我对你们的时间……不是很了解哎。”那声音顿了顿,忽然又雀跃起来,“哎?你又笑了!你一笑就没安好心眼!他们都说你可好可好了,可我怎么觉得……你其实才是个坏东西呢!”
它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等对方接话。可惜等了半天也没等来只好自顾自的嘀咕着:“一个空心的壳子,好不容易被塞了点人心人肺……还都长歪了。坏东西,坏东西。”
“你说是……那就是吧。我们回去下棋?”
“我才不要和坏东西下棋!不过~你要是实在想我陪你,你可以求我啊~”
“不下?”
“那还是下吧……你怎么就爱下棋啊?这玩意又要动脑子又很麻烦,我跟你讲,我有很多更好玩、更好玩的事情,你要不要试试啊?可舒服、可有趣呢~”
“下棋吧。”
“哼!!!”
不知走了多久。张仲文就这么走了一路。阿常直挺挺地走,他静悄悄地跟。直到阿常的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往前栽下去。
张仲文接住了他。小孩口鼻甚至耳廓都在往外渗血,眼睛半睁着,眼珠子往上翻,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张仲文咬着牙根琢磨了好一会儿,才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他动作极其小心,一点点抖开,里面是两撮深色的粉末,看不出是什么烧剩的。他捏起一小撮,指尖捻了捻,犹豫片刻,又抖回去一些,只留下薄薄一层,然后捏开阿常的嘴,将那点粉末塞了进去。
小孩的喉咙动了一下。原本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起来。
张仲文翻了翻阿常的眼皮,看到眼珠子也复了位,就毫不客气地把小孩往地上一丢,抬头看了一会,沉默片刻,转身就走了。
阿常恢复意识时,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脸上更是糊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扯着皮都疼。他一抹,却搓下来一层血皮。
他直愣愣地瞅了会儿自己的手,视线还没恢复,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带着重影。脑子也涨得厉害,像灌满了水,一晃就疼。之前发生的事有点想不起来了,他怎么到这来的?
他记得……好像是跟着张仲文?
张仲文呢?
阿常躺在地上,浑身酸软,没力气动弹。视野上方,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
灰色的,一团一团的,排得很整齐。像晾着的衣服,又像挂着的风干肉。
他迷迷糊糊地盯着,盯了许久,迟钝的脑子才慢慢转过弯来。
那些好像是……人的脚。
有很多人,或者像人的东西,被一个一个排的整齐,吊在他的头顶上,离得很远,密密麻麻,轻轻晃着。
人啊……被吊起来的人啊……
等会,这啥玩意儿?
阿常一个激灵,猛地翻身想坐起来,后背“哐”地磕在墙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身体的麻痹感反而一下子轻了,嘴里有一股甜腥味,底下还压着一种奇怪的、略带焦苦的气息……有点像小时候饿极了,偷吃庙里香案上供过的香灰。
阿常来不及细想。他背靠着墙,喘了几口气,开始打量四周。他觉得自己得搞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来都来了,这次不搞明白总不能下次再来吧。
不不不,下次真的不想来了!
好在头顶那些东西似乎没什么意识。它们就静静地吊在那里,没有抻着来了人就兴高采烈的诈个尸。
它们被一圈圈厚布包裹,吊在高处。可能死了很久,漏出的一点皮肤呈现出风干后的暗褐色,干瘪的,皱缩的。
阿常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踩上墙边的佛龛。
佛龛不大,阿常踩着它们往上爬,他身子疼得厉害,中间差点掉下去两回。但佛龛砌得结实,一个接一个,刚好够他借力。
他把挡路的佛像一个一个踹下去。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他小声念叨。佛龛那么小,不踹下去,他没地方踩。
念叨归念叨,他脚下却没停。“都是秦长老教的,有事您们去找他啊。”
阿常爬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差不多可以够到离他最近的那具东西。他瞅准了,一咬牙扑上去。
他以为会很沉。
但出乎意料的轻。
像扑在一捆干柴上,哗啦一下就散了。
阿常跟那东西一起砸到地上,闷响一声。然后那些东西好像是被绑在一起的,一个掉下来,其他的也跟着噼里啪啦往下砸。
阿常吓得缩成一团,趴在那些干瘪的尸体中间,一动不敢动。
好在掉了十几个就停了。
他心虚地往上看。上空只是少了一列,像被拔掉了几颗牙,露出黑洞洞的缺口。没有声音,没有动静,没有人注意到这里。
阿常喘了好几口气,才慢慢爬起来。他一咬牙,开始扒拉那些东西。
尸体很轻。轻得不正常。而且意外的没有什么味道没有腐烂的恶臭,也没有福果那种甜腻的香气,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尘和陈旧布料的气息。
阿常颤抖着手,抓住包裹尸体的厚布边缘,用力一扯。
灰布被撕开一道口子,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全貌。
干瘪的脑袋勉强还能看出人的形状,深深凹陷的眼窝空空的。它的四肢细长细长的,脖子也细长细长的。而肚子——肚子的皮外翻着,有一道巨大的豁口,从喉咙一直开到小腹,几乎是把整个人从中间剖开了。
阿常比划了一下那个尺寸。
不像是被刀割开的。切口不整齐,边缘向外翻卷,更像是有个什么东西,曾经从这具身体的里面,硬生生、完完整整的……
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