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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小像 崖台不是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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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台不是山崖。
它只是一间屋子,密不透风的,没有窗子。
墙壁四壁满满当当,皆是壁画。菩萨拈花,神女飞天,金粉勾线,朱砂填色,浓艳得几乎要从墙上流淌下来。那些菩萨都垂着眼,眉眼慈悲,嘴角含笑,可阿常总觉得有视线从四面八方黏过来。冰冷、粘稠,像蛛网,又像浸了蜜的针。
张仲文只丢下一句:“想活就别乱走。”然后人就长腿一迈,就消失在房间深处。几个转身就消失不见了。他好像对这里熟悉的很,不想被罚,倒像是回家。
这屋子大得离谱。越往里,光就越稀薄,温度也越低。地上结了霜,白花花一层,上面乱七八糟印了脚印,通往不同的方向,有整个的有半个的,还有一些小的像是用足尖踮着地。
可张仲文明明只有一个人。
阿常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后背紧贴着那点仅存的、从门缝里漏进来的、若有若无的暖意。他不敢往里走。直觉像小兽一样在他心里尖叫:门口最安全,门口还能喘气。
可……那些脚印……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有好多他看不到的人,正在他眼前的地面上无声的走。
他咽了咽口水,喉咙干得发疼。
就在这时,肩膀上被轻轻戳了戳。
轻轻的。像有人用手指头点了点。
阿常浑身一僵,很慢很慢地转过头。
一只白生生的小手,正搭在他肩头。只到手肘,再往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皮肤薄得透明,底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那小手还轻轻摇了摇,指尖透明的几乎要发光。
阿常闭了闭眼,再睁开。
手还在。
“啊啊啊啊啊——!!!”
他惨叫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把那截断手往地上一摔,头也不回地朝着房间深处、那片更浓更冷的黑暗里,没命地狂奔而去。
“……怎么这么……不经吓呀~”
黑暗深处,有人轻轻“啧”了一声,声音甜腻腻的,黏在冰冷的空气里。
“哎,你还笑?”那声音转向另一侧,带着点嗔,还有点娇,“他这么弱,你都不担心的呀?”
短暂的沉默后,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清凌凌的。
“面对你这种……他还是挺有经验的。”
“哎?经验?什么经验呀?被吓哭的经验呀?”
“……经历过冬天的小草,就不会再怕下一个冬天。”
“哼,你又在不好好讲话。”
“彼此彼此。”
阿常自然没听见后面那些对话。
他玩命地跑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蹦,肺叶火辣辣的疼。委屈、恐惧、还有一丝被冤枉的愤懑搅在一起——他又不是故意打翻了米袋!那个夫子根本就是在找茬!
等他喘着粗气、稍微恢复点意识时,已经不知道自己跑到哪里了。
四周全是琉璃菩萨的小像。或站或坐,或拈花或持瓶,材质各异,有石的,玉的、瓷的、甚至像是某种半透明的骨头雕的。大大小小的,姿势各异的。一些被随意的摆放在地上,一些又被供在墙上的佛龛中。它们无一例外,全都面朝着一个方向。无数张慈悲的脸,在幽暗的光线下,都像是在看他。
不是错觉。那些菩萨像的眼睛都在往这边看。垂着眼的也在看,侧着身的也在看,连那些半成品、没来得及刻眼睛的,面朝着这个方向,也像是在看。
阿常只觉得头皮发麻。他凭着一股本能,哪里被“盯”得少,哪里小像稀疏,就往哪边拐。
稀里糊涂转了几个圈,路彻底没了。
就在他几乎绝望时,远处影影绰绰的,出现了一扇门的轮廓。那门嵌在墙里,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就那么严丝合缝地合着。阿常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眼熟
阿常眯起眼,怎么看都觉得它很像是他在静心苑三楼看到的那扇门。厚重、陈旧,门板上似乎还有模糊的刻痕。
他甚至觉得自己闻到了那种混着福果与烛灰的味道。
不是从门里渗出来的,是从身后。很近,就在他脖子后面。
阿常猛地回头。
一个很壮硕的汉子,无声无息地站在他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一只手正举在半空,似乎刚才想拍他的肩膀。那汉子个子很高,一张脸方方正正的,看着挺老实。被阿常这么一瞪,他倒先尴尬了,手收回去,挠了挠头。
“你个小娃娃,怎么跑这里来了?”
阿常盯着他的眼睛看:黑的,瞳孔只有一个。
他偷偷往下瞄了一眼:有脚,穿着鞋。好像是个人。
“咋的,吓傻了?”汉子挠了挠头,声音粗哑,带着点疑惑。他穿着一身静心苑学员的服饰,灰扑扑的,腰间系着带子,没有莲牌。
阿常咽了咽口水,声音发干:“没傻,就是……我,我跑步太慢,被夫子罚进来……反思,对,反思。”
“哦,哦。”大个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憨厚的理解,“那没啥事。夫子们都是好人,等时间到了,就会放你出去……不过你跑这来了,”他顿了顿,琢磨了一下,伸手指向那扇诡异的门,“那要不,跟我去那边坐着等等?”
“反正最后,都是要从这边离开的。”
他的语气太自然,表情又实在是诚恳,以至于阿常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一丝。或许……是自己太紧张了?这人看起来,就是个也被罚进来的学员?
犹豫了一下,阿常莫名其妙的就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一路上,两侧的琉璃菩萨像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密。它们依旧注视着他们,但看久了,那千篇一律的慈悲面相,竟多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
阿常不敢多看,低着头跟着那汉子的脚步走。走了一会儿,他余光瞥到一尊坐莲台的小像,摆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不太大,巴掌高。那尊小像没上彩,也没刻完,衣服只雕了个大概,头发短短的,脸也模模糊糊的。但阿常看了一眼,脚步就慢了。
那模样……竟有几分像头发还没被烧断时候的迦蓝。
不是哪里像,就是……像。那种说不上来的像。
他多看了两眼,又觉得哪里都不像。哪里都没有他家迦蓝小菩萨那种清冷冷的、又偶尔会露出点鲜活气的神韵。
他停下来,想仔细看看,一只手从后面猛地伸过来,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另一条胳膊箍住他的腰,力气大得惊人,将他往后疾拖。
阿常刚要挣扎,一歪头就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是张仲文。对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不想死就别动”的警告。
阿常浑身一僵,松了力气,任由张仲文把他拖进旁边一个堆满残破小像的黑暗角落,阿常被他拖得踉踉跄跄,脚在地上刮出声响。
他听到那个汉子的脚步声停了。
“小娃娃?”那汉子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点疑惑,“你跑哪儿去了?”
“小娃娃?小娃娃?”
阿常被张仲文按在墙角,动不了,也不敢说话。他只能听着那汉子的脚步声又响起来,往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了。然后是一阵奇怪的声响,嘶嘶啦啦的,像什么东西在拧,在转,在拉长。
阿常偷偷探出一点头,看了一眼,差点没把舌头咬断。
那汉子的头转到了身后。身子还朝着前面,头却拧了过来,脖子拉得老长,像一根被揉过的面团,软塌塌的。他的脸上还挂着那副忠厚老实的表情,正四处张望。
张仲文慢慢往后退。阿常学着他的样子,直到贴到墙上。那汉子的头还在转,脖子越拉越长,在黑暗里探来探去。他的脚还站在原来的地方,身子还朝着原来的方向,只有那颗头,在半空中晃悠着,四处嗅着什么。
阿常的呼吸一下子就快了。
大个子的头,猛地转了过来!
他的身体还对着前方,那张忠厚老实的脸,正正地对准了阿常他们藏身的角落。脖子拽着头颅,缓缓朝着阴影处伸了过来。那张脸上依旧带着关切的,甚至带着点焦急的表情:“小娃娃?你躲哪儿去了?快出来,那边危险……”
“啧。”
下一秒,阿常只觉膝盖窝一疼——他被张仲文狠狠踹了一脚!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冲去,跌出了藏身的阴影!
大个子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身子“咔哒”一声转正,大步流星走过来,一把抓住了阿常的手腕。
“小娃娃,你摔了?”
他的手冰凉,力气大得像铁钳。
与此同时,张仲文从另一边悄无声息地溜走,瞬间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连头都没回。
阿常盯着他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喊出声。张仲文一开始就可以不管他的,他们又没有什么交情,可是张仲文居然还真帮了他一把,那现在这种情况,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拖这人下水。
他被大个子抓着,被迫抬起头,对上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离得这么近,阿常终于看清——这人左边的眼眶里,瞳孔分裂成了三个!三个小小的、鼓囊囊的黑点,挤在一个眼眶里,正高速地、无序地转动着,叽叽叫着,连带着太阳穴的皮肤都一鼓一鼓。那里,有一道陈年的、细小的疤痕。
“没事没事,别怕。”。大个子咧嘴笑了,笑容依旧憨厚,可配上那三颗转动的瞳孔,只让人毛骨悚然。
阿常挣扎起来,他看见那汉子的脚露在袍子外面,很小,小得像孩子的脚,踩在地上,惦着脚尖,脚跟悬在半空。阿常想往后退,那汉子抓着他的手腕不松。他只能用另一只手在地上胡乱摸,摸到一个温热的、巴掌大的东西,也没看清是什么,就抓着往那汉子脸上砸。
他不害人。
可眼前这个……已经很明显不是人了!
他一边砸一边念往生咒。不是故意的,就是嘴比脑子快,那些经文自己就从嘴里滚出来了。他一边念,一边砸,一下,又一下。
大个子明显愣住了,三颗转动的瞳孔有了一瞬的停滞,抓着阿常手腕的力道也松了些。阿常趁机把手抽出来,头也不回地跑。
这一次,他什么也顾不上,只知道跑,离那扇门越远越好!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他才背靠着一面冰冷的壁画,瘫坐下来,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低头看手里那个东西,上面沾着血,温热的,黏糊糊的。
那是一尊小像。是刚才那尊有点像迦蓝的、坐莲台的小像。
阿常呆呆地看了一会,然后,用袖子使劲的擦着。
……可是擦不干净,血渗进去了,渗进那些没刻完的纹路里,染出一块一块的红。
他拜了拜。
也不知道拜的是谁。是这小像,是迦蓝,还是别的什么。他就那么蹲在黑暗里,对着巴掌大的一尊小像,认认真真地拜了拜。
远处,张仲文从另一条通道里探出头,远远看见阿常蹲在壁画下、对着什么东西拜的傻样,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没走过去。他犹豫了一会,只是啐了一口,或许是看阿常的样子实在太傻了,又或许觉得这孩子命真大可以用一用,总之他走了过去,示意阿常跟着他一起走。
黑暗深处,无人看见的角落,那甜腻的声音又轻轻响起,带着点玩味:
“你看,他拜你呢。
过了很久,另一人才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