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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坐尸 阿常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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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常盯着那空荡荡的腹腔,脑子里嗡嗡作响。
有什么东西爬出来了。所以剩下的,就只是这么一层被掏空的皮。
又干又薄,和虫子蜕下来的差不多。
是被吃干净后剩下的壳。
他懵了好一会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干呕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他抬起头,视线对上那具干尸的头颅。鬼使神差般伸出手,在那干瘪的脸颊上摸了一把。
眼皮下是空的,鼻梁下是塌的。
阿常一狠心手指用力一按,就有半凝固的液体渗了出来。是棕褐色的、如蜜汁般粘稠的。是黏糊糊的,稠腻腻的。阿常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指尖上还挂着那恶心的黏液。他使劲蹭了蹭,还是忍不住的觉得恶心。
经过这一闹,起码搞明白两事件。
好消息是,这东西真的死透了。诈尸都诈不起来。
坏消息是,从这里面爬出的东西,不知道去哪了。
阿常无措地看向周围其他散落的干尸,心一横,又抓住一具,撕开包裹的厚布。
同样的开膛破肚,同样的脑壳空空。
甚至……连那干瘪头颅上模糊的五官轮廓,都惊人地相似。
阿常的手开始发抖。他一具接一具地拆,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麻木。地上的十多具里,有七八个都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长相大同小异。区别只在于它们有些四肢完整,有些则少了点胳膊或腿。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忍着恶心,把这些拖到一起重新排列。尸体很轻,很容易就摆成了一排。
先是完整的,然后少了右臂,接着少了左腿……一直到最后,只剩下一颗头颅连着半截腔子。那些缺失的部位,断口平滑得不可思议……
像果子熟了,在枝头一晃,就滑了下来。
像牙齿松了,被舌尖一顶,就掉了出来。
剩下的零散尸体,阿常眯着眼努力辨认它们的面容,再抬头望向高处,好像……也能找到相似的脸。
他跌跌撞撞地后退,背脊抵上冰冷的墙壁,寒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他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回事,不知道他们缺了的部件去了哪。他想起了书院里那些老学员。那些胳膊、小腿,玉化的、透明的、跟原本的肤色格格不入的肢体。他们说那些是菩萨赐予的恩泽。他们是那些是换上了更好的。
那……换下来的呢?他们又是把什么换了上去?
阿常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他不想知道答案了。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他在想,那些从皮囊里爬出去的东西,是不是也顶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以一模一样的眉眼,走进书院,坐在讲堂里,吃饭,睡觉,晨跑,打鹅,然后对着菩萨许愿,说想换一双更好的手。
他是不是……也会变成这样?有什么东西会撕开他的肚子往外爬?然后顶着他的样子,学他说话,然后去骗他的菩萨?
那迦蓝会发现么?
发现那个阿常其实不是他?
可是迦蓝不知道去哪了。没有人记得迦蓝了。那个东西不需要骗,因为到那时候大概也没有人记得原来的阿常是什么样了。
阿常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忽然有点后悔。后悔自己没有缩在门口。后悔自己没有听张仲文的话。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往里跑。不知道,不想,不看,不就没事了?他本来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他本来就什么都做不了。迦蓝不在,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没有人有资格可以一直被拯救的。
可他还是想被拯救。他想迦蓝了。
这见鬼的崖台,仿佛没有尽头。
阿常走了好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在原地打转,头顶那些悬着的干尸才终于渐渐稀疏,最后彻底消失不见。他稍稍松了口气。尸祖宗们很安分,没出来吓唬他,阿常朝着尸体们弯了弯腰,感谢他们的“不吓”之恩。
但也不要再见了,他不想再见它们了。
而前方的景象也变了。
不再是空旷的黑暗和高悬的干尸,取而代之的,是一地的菩萨像。它们顶着璎珞,手持净瓶,低眉垂目,作诵经状。成千上万百小像,挤挤挨挨,铺满了前方的地面,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在这些菩萨像中间,隐隐约约有一条蜿蜒向下的路径。阿常也不知道是谁给的勇气,他回头看了一眼安分的悬尸,哆哆嗦嗦走了上去。
两侧的菩萨像越来越密。它们垂着眼,不看阿常,可阿常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不是那些泥塑木雕的眼睛,是别的什么,更隐蔽的,更黏糊的,从那些菩萨像的缝隙里、从它们低垂的眼睑下面、从它们微微翘起的嘴角旁边,偷偷扫过来。
石板路走了一段,变成了泥土路。泥土路又走了一段,变成了某种说不上来的东西。软软的,滑腻腻的,踩上去微微下陷。阿常不敢低头看,强迫自己盯着前方。可他不看,脑子就忍不住要想,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想,最后实在受不了,就低低地念起了往生咒。
他念得很轻,声音在喉咙里打转,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很快他发现有什么东西在学着他念,声音细细的,尖尖的,他念什么那声音就在念什么,字音模糊,调子却模仿得惟妙惟肖。
阿常不念了。可那细细的声音却没有停下,反而变本加厉,嗡嗡的,像虫子振翅。
跑!
阿常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他转身,沿着那条向下的路径,没命地狂奔。身上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眼前发黑,可心底那个催促的声音比疼痛更尖锐:快跑!离开这里!
路越来越陡,脚下柔软的地面开始出现一级一级的台阶。那台阶陡极了,是梯形的,落脚的地方只有巴掌宽。
阿常顾不上细看,一脚踩上去,借力向下冲。
两边的菩萨像,不知何时开始,一点一点……抬起了头。
跑!跑!跑!
阿常头皮炸开,跑得更快了。
突然脚下被什么东西猛地一绊。他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台阶上。
阿常闷哼一声,手掌本能地撑地,却抓到了一把枯草般干硬的东西。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撕扯感迫使他低下了头。
结果对上了一张脸。
一张没有眼珠的脸。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胡乱塞了糖球般的珠子。那嘴咀嚼着,黑黄的牙缝间塞着新鲜的血肉,嘴角挂着黏糊糊的液体。
它冲着阿常,咀嚼着。
阿常再也忍不住,胃里翻腾的东西冲口而出,稀里糊涂吐了那颗头一脸。那头似乎也愣了一下,咀嚼的动作停了停。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刚出了个声就被菩萨像堵住了嘴。
阿常也不顾自己一身一脸的狼狈,随手撸了一个菩萨像往那嘴里使劲塞。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是不想让它发出声音,不想让它继续嚼,不想让它看着自己。他往死里推,推到那颗头几乎被塞爆了,才喘着粗气瘫坐在地上。
台阶上还有血。他的血,从掌心那个少了一块肉的伤口里淌出来的,一滴一滴,落在那些台阶上。
阿常终于看清了。
那不是台阶。那是一个一个的人。被钉在地上,摆成朝拜的姿势。铁棍从后脊插进去,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尖。四肢被折断,胡乱的盘在一起,然后用线缝住,固定成跪拜的形状。他们的衣服……跟书院的夫子们穿的款式有些像,大差不差,只是更旧一些。
他就那么从他们的头顶、肩膀上踩过来的。他们不声不响,不喊疼,不挣扎,就那么跪着,朝拜着,一动不动。如果不是他摔了,如果不是他正好砸在那颗头上,他可能真的不会知道自己在踩什么。
阿常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是他感觉不到疼了。明明一开始还是疼的,好像有什么在伤口里钻着,可他感觉不到手的存在。他是不是也快变成这种东西了?
他撕了一条衣摆,麻木的缠住手。他不想留在这里。他想出去。他想见迦蓝。可迦蓝不在了。也没有人记得迦蓝。他跟着迦蓝,从白水镇走到清河镇,从清河镇走进书院,一路上见到的都是这些古古怪怪的东西。
他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该非要跟着迦蓝?
迦蓝没有他也能活得很好。
迦蓝其实……并不真的需要他。
迦蓝现在都不见了!
而他,却要在这鬼地方……死掉了啊。
莫名的怨怼和恨意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钻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经历这些?他只是一个要饭的,他只想吃饱饭,他只想活着。他不想见什么伪佛,不想进什么书院,不想踩这些被钉在地上的人。他不想。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要他面对这些?
那细细的、尖尖的声音又来了,从四面八方,从那些菩萨像的缝隙里,从那些低垂的嘴角旁边,密密麻麻地涌过来。它们不在模仿往生咒,而是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充满诱惑的低语,直接钻进他的脑子里:
[……这身体……又重又硬……疼吗?累吗?]
[丢掉吧……可以更轻盈……更自由……]
[像它们一样……安静……永恒……自在……]
阿常的眼神开始涣散。身体的感觉似乎真的在一点点消失,变得轻飘飘的。怨气、恐惧、疲惫……混合成一种自暴自弃的绝望。
委屈的泪水不受控制的流出,阿常哭了。
哭得稀里哗啦的,眼泪糊了一脸,跟刚才吐的那些东西混在一起,狼狈极了。
周围的菩萨像静静地注视着他。嘴角却一点一点,向上弯起。那孤独慈悲而诡异。
不知哭了多久,哭到眼泪流干了。阿常抽噎着,又开始往下爬。他不想留在这里,不想变成那些台阶的一部分。可他怕得厉害,腿软得厉害,每踩一级台阶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想起迦蓝。如果迦蓝在这里,他会怎么办?他大概会跟这些人说声抱歉,然后坦然地走下去。迦蓝一直都少点人气,帮人也好,救人也好,就一直淡淡的,不要什么也不图什么。救他那会也是的。
没有迦蓝,他早就冻死了。
他被菩萨救了,现在……他在怨什么啊?
阿常使劲抽了自己一巴掌。
阿常猛地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嘴里有了血味,脸火辣辣地疼,手上的伤口也被震得剧痛。
他摇了摇头。身体的感觉回来了,那些轻飘飘的、想放弃的念头像潮水一样退去。他又能感觉到疼了,又能感觉到冷了,又能感觉到怕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那么可怕的想法。
周围都是一张张咧开的嘴,刚刚他在哭可它们却在笑。
阿常又气又恨,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心头。他恶从胆边生,抓起脚边一尊咧着嘴的菩萨小像,用尽全力,朝着旁边另一尊笑得最欢的砸了过去!
泥像碎裂,碎片四溅。
他像是找到了发泄口,抓起能抓到的一切——碎裂的佛像、地上的石子、甚至扯下缠手的布条团成一团朝着那些微笑的菩萨像,没头没脑地砸过去。
有些菩萨像碎了,有些裂了,更多的只是被砸得歪倒。
阿常砸了半天,直到双臂酸软,气喘吁吁才停下来。可他发现,那些菩萨像根本不在乎。它们还在笑,嘴角翘得更高了,像在看一个笑话。
那些台阶也只对他的血肉感兴趣。只要他不碰它们,它们就安安静静地跪着,朝拜着,一动不动。
阿常踩在一个人的肩膀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不想砸了。没意思。它们不怕砸,不怕骂,不怕往生咒。它们什么都不怕,因为它们本来就是死的,本来就是空的。
可阿常不想变成那样。
他低头想找路,余光却瞥见那些菩萨像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那是一些形状不规则的晶体,小小的,碎碎的,颜色乌突突的,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灰。有几个还隐约能看到一点奇怪的纹路……有点像模糊的脸。
……这个菩萨像里有!
……那个菩萨像里也有!
阿常一眼看过去,就看到遍地的菩萨像都盯着他,仰着脸,唇角勾着。
它们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