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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入夜 阿常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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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常只是迷糊了一下,天就黑了。
不是那种太阳落山、暮色渐沉的黑,是像有人拿块大黑布往天上一罩,干脆利落,连点过渡都没有。他愣在原地,手里的木棍还维持着挥到一半的姿势,鹅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脚边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从腿边刮过去。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不知什么时候浮起一层薄薄的金光。很淡,淡得像要散了,贴在他皮肤上,一层一层往里头渗。最后一缕没入掌心的时候,他什么感觉也没有,就是觉得那光好像碎了一下。
阿常摸了摸自己的手,没摸出什么名堂。他把木棍往腋下一夹,撒腿就往小院跑。
一路跑回去,院门半敞着,里头有灯。他推门进去,屋里三个人,人数是对的,但却没看到迦蓝。
阿常的步子顿了一下。
柳成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听见动静只懒懒抬了抬眼皮,扫他一眼就又闭回去了。葛远坐在自己铺位上,手里捏着个团子,正小口小口地啃。张仲文居然也在,皱着眉坐在桌边,面前搁着碗凉水,正跟那菜团子较劲,啃一口,嚼半天,吃的不爽,咽得艰难。
阿常看了看张仲文,又看了看柳成和葛远。
“你跑这来干啥?”他问张仲文。
张仲文抬头,一脸这什么见鬼的问题,他哼了一声,理都没理。
“问、问你呢!”阿常也不知从哪儿挤出的勇气,勉强凶了一下。
张仲文依旧不想答。柳成拿眼皮一扫,他嘴撇了半天,才忍气吞声地甩出一句:“爷就住这!”
柳成枕着胳膊冷笑一声,而阿常愣住了。
他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拽出来,又硬塞回去。他转头看葛远,葛远正低头啃团子,姿态自然得不像装的。他又看柳成,柳成整张脸埋在胳膊里,一副懒得理他的模样。
阿常深吸一口气,把木棍靠在门边,走过去,一把拽住葛远的袖子,把人拖到墙角。
葛远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团子差点掉了,张嘴要骂,阿常已经凑上来,压低声音,又快又急:“迦蓝呢?你见着没有?”
葛远眨了眨眼。
“……谁?”
阿常以为自己听错了。“迦蓝啊!就、就我们家菩萨,特别好看的那个,头发这么长——”他比划了一下,“不爱动,挑食,话不多但人特好那个!”
葛远看了他一会儿,那眼神阿常见过。白水镇那些被伪佛糊弄过的镇民,看他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不是装傻,是真的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不认识,也没见过。”葛远说,语气平平的,甚至还带着点怜悯,“你是不是这两天没睡好?”
阿常张了张嘴,又闭上。这次他没怀疑自己,他知道自己……才是对的。
葛远见他脸色发白,好心拍了拍他肩膀:“书院里时不时就会有人这样,过几天就好了。你要是实在难受,去静心苑歇两天也行。”
阿常没接话,同手同脚地走回桌边坐下。
他拿起一个菜团子,机械地往嘴里塞。咬下去的瞬间,愣住了。
是软的。也是甜的。豆馅的,甜丝丝的,黏糊糊的,差点把他舌头粘住。他低头看手里那团东西,又看了看其他人的,个个都一样。白生生的,软乎乎的,虽然是凉的却不难吃。跟他在清河镇买给迦蓝吃过的一样。
这豆包他家菩萨挺爱吃的,总能比别的多吃半个。而碗里的凉水……刚刚没注意,现在看来却发现里面甚至还有几根茶叶梗,装模作样的浮着。
阿常慢慢嚼着,眼眶就红了。
柳成不知什么时候抬起头来,蔫蔫地扫了他一眼。
阿常也看他,柳成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笑的时候,那双眼睛凉得吓人,瞳孔比正常人的浅,里头清楚的印着:这货人性欠费,未套项圈,绕开点走,被咬了后果自负。
阿常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啃团子。啃着啃着,就更难过了。柳成看了阿常一会,没说什么,只是又趴回去了。
倒是张仲文不知怎么惹了柳成,两人互喷几句就扭打起来。张仲文不出意外地被踹翻在地上,柳成的鞋底在他脸上印了好几个灰扑扑的印子。打完架柳成更蔫了,连垃圾话都没甩几句,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无聊的甩甩手瘫回椅子上,一脸怀疑人生的沧桑。
他揉了揉太阳穴。那地方突突地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凿。他头很疼。
他就算眼睛瞎了、脑袋坏了,也不会跟张仲文那个玩意一个队伍、更不可能一个房间。他会选一个更好玩的、更有趣的、更有可能性的……
他瞥了一眼葛远,这是个痴的。
他瞪了阿常一眼,这是个傻的。
至于张仲文……他瞎了都不要的破烂,那就是一个坏了的半成品,一个摇摆的窝囊废。这玩意怎么可以进他的队伍、住他的院子?他也配?
至于傻了吧唧阿常还在嚼着甜丝丝的团子,只是心里却一点甜味都没有。
他想,菩萨要是真不在了,那这屋里,他一个都不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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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另一个地方。
迦蓝收回手。
那截佛骨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暖的,熟悉的,但感觉还是不同的。这不是他的佛骨,不是过去、现在、未来的他的佛骨。他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但在摸到的瞬间,那根骨头告诉他:不是。
不是他最怕的那个答案。
虽然剩下的可能,每一个也都很糟糕。
琉璃菩萨趴在那些黏糊糊的胶质里,歪着头看他,六只手臂胡乱地搭着,无聊的左右摇摆。
“你想不想要呀?”它问,声音甜得像浸了蜜。
“不想。”迦蓝说,“我的也不能给你。”
“我有很多很多好东西哦,”琉璃菩萨不依不饶,一只手指在空中画圈,“很多很多,都可以给你哟。”
“可我的每一寸骨头,皮囊,血肉,甚至头发……”迦蓝说,在自己身上随意的指了指,“都已经许出去了。化成泥也好,烧成灰也好,都许出去了,你什么也拿不到。”
琉璃菩萨的手指停了一下。
“可是你只能在这里呀。”它说,声音轻下来,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晚辈,“你只会在这里呀。”
迦蓝看着它。他想了想,最后还是实话实说:“我在这里,是因为我想来。我想走的时候,就会走。”
琉璃菩萨眨眨眼,好像没太听懂。它把手指一根一根掰过去,又一根一根掰回来,数了两遍,三遍,还是没整明白。它索性趴下去,在那些黏腻的胶质里胡乱啃了几口,像在发泄什么。可眼睛一直没离开迦蓝,直勾勾的,像要从他脸上看出一个窟窿。
似乎还觉得不够。它肩头的皮肤微微隆起,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拱动。须臾,两道细缝无声裂开,里面嵌着湿漉漉的眼珠,一只大,一只小,就那么骨碌碌地转向迦蓝。
“入夜吧。我不想等了。”琉璃菩萨嘀咕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有什么东西把它传了下去。一声接一声,3远远近近的,不知是通过什么在传递。
地面翻涌了一下。墙壁上那些浑浊的琉璃里也躁动着。琉璃菩萨不愉快的瞥了一眼,只一个眼神,这屋就静的能听到迦蓝身体中血液的流动。
“入夜了,你许愿吧。”琉璃菩萨翻了翻眼皮,连撒娇都懒得装了。
刚刚它在脂肉里打滚,它吃得狼狈。脸上沾着不知什么的碎屑,在那些黏糊糊的胶质里滚过,一身污秽,再无一丝神圣可言。可那眼睛,那身体上裂出的数不清的眼珠子,一个个都贪婪的盯着迦蓝。它们亮得吓人,要把迦蓝从头到脚照个透。
入夜了?
迦蓝抬眼。这房间没有窗,看不到外面。琉璃菩萨六只手齐齐拍了一下,屋顶便化作一片天穹。暗沉沉的天,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是敷衍着随便涂上去的墨。
看不看得到外面其实不重要。这书院本就是琉璃菩萨的小世界,要白天就是白天,要晚上就是晚上。这里的一切都围着它转,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连吹过的风都是它默许的。
唯独要把一个外人变成这里的东西,需要费些功夫。
要卸掉心气,搓了意志。连哄带骗,把执念揉成团,把欲求压成泥,把血肉换成这里的土。烧呀烧,磨呀磨,从里到外,都变成它造出来的东西。
不过菩萨慈悲,总要给人留点念想,总要造一场梦。于是它又动动小手指,让大家表现得快快乐乐的,幸幸福福的,一个个自己求着沉浸在里面,不愿醒来。
这不是很好么?外面苦,外面累,外面是牛马的命。
琉璃菩萨觉得它做这些是功德。那在这里,这就是功德。信徒把自己做成香火,塑成底座。供着菩萨,日日夜夜,香烛不断,重复往复。
迦蓝搓了搓指尖。
他不需香烛,不需祭坛,不需供奉,不需信徒。所以这里吃不下他。
既然吃不下,那就别吃了。
以后,都别吃了。
迦蓝微微一笑。如他答应的那样,认认真真地,许了一个愿。他闭目的瞬间,耳垂上那枚暗沉的血晶坠子,无声地晃了晃。他脚下莲花的虚影猛的绽放,一闪即逝。
随着迦蓝闭目许愿,屋顶那片墨色的天穹微微颤了一下,像水面被投了颗石子。很轻,很快,几乎察觉不到。
琉璃菩萨的眼睛眨了眨,肢体上那些变形的眼珠也跟着眨了眨。
它没说话。只是歪着头,看着迦蓝,像是在重新打量他。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贪婪,不是审视,甚至不是好奇。
是更深的,更沉的,像在看一个……它看不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