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菩萨》祁月烬

60、钓饵 这琉璃

　　这琉璃菩萨，究竟在想什么呢？
　　迦蓝看着它，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它看起来什么都懂。
　　懂人的欲望，懂人的软弱，懂怎么让人心甘情愿地跪下去，懂用什么饵能钓到什么鱼。可它又什么都不懂。它不知道有些人就是只会喜欢一个人，一直一直，就只喜欢那一个人。如果不是那个人，就不行。如果不是那个人，就不会喜欢别的人。

　　它真的很像。

　　不是说那身亮晶晶的皮相——那些都是烧出来的、铸出来的、供出来的，跟它心口那团转个不停的琉璃一个质地。
　　也不是说它那娇纵又任性的说话方式——那些都是学来的，模仿的，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裳，撑不起来，却硬要撑。

　　迦蓝觉得像的，是那种太懂人、又太不懂人的感觉。

　　懂人的贪，懂人的怕，懂人愿意拿什么换什么。懂人跪下去的时候膝盖先着地，还是手先着地。可它不懂人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是交换也不是算计的东西。那东西不产出，不增值，不能吃，也没什么用。但人要是没了那东西，就不太像人了。

　　众生万象，万象如一。它做到了出世，却不曾入世。

　　迦蓝想着想着，不自觉地歪了歪头。
　　琉璃菩萨也跟着歪了歪头。那个角度，跟他方才的一模一样。

　　迦蓝没在意，继续想自己的。他觉得自己比这玩意好多了。他只是不爱说话，但起码说的都是人话。他只是有点死心眼，但却是非常认真地，在喜欢着他的先生。

　　但如果……他也坏掉呢？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迦蓝自己都愣了。这种感觉有点像在经卷里读到一句似懂非懂的偈子，明知道不该往下想，可字已经映进眼里了，收不回去。

　　那……如果他的价值衡量坏掉了，他的认知标准坏掉了……那吃个人和吃个果子，有区别么？那盖个书院养一群人和种几棵果树，有区别么？

　　经文里说“众生平等”。他从前读到时，心中生起的是慈悲，是渡尽众生的愿。可若那杆秤坏掉了呢？若“平等”不再是悲悯，而是……无所谓呢？

　　众生平等，皆是蝼蚁。
　　仅此而已。

　　他知道这想法太怪了，也太危险了。可他控制不住地往下想。甚至觉得琉璃菩萨看着都顺眼了几分。
　　它的歪头，它的笑，它那理所当然的“你只能跟我玩”，都变得没那么讨厌了。

　　“……”
　　迦蓝的手指弯了弯，用尽力气，缓缓摸向耳垂。

　　他想碰一碰那枚坠子。先生留下的那枚。凉的，硬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那个人的气息。那是系着他摇摇欲坠的人性的线，只要摸到线，顺着线走，他就总能走回去。

　　只是还没碰到，手指就被人勾住了。

　　琉璃菩萨笑吟吟的，用指尖挠了挠他的手心，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在哄猫。

　　“你看看我呀。好好的看看我呀。”
　　看什么？他现在只想看先生。

　　“我是不是——你最喜欢的样子？”
　　迦蓝顿了一下。

　　他确实看了看它。从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他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不是。”

　　“哎？”琉璃菩萨歪了歪头。那个歪头的角度，跟迦蓝方才想事情时的角度，一模一样。

　　“我的先生。”迦蓝抽回手，看着也不是很生气，连语气都柔软的厉害。他只是想起了一些事。那是不想跟别人分享的，又柔软又荒唐的，却又完成不重要的事，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琐碎的日常，可就是很重要很喜欢很想一直那样下去。

　　想到这些事，他又怎么舍得生气呢。
　　迦蓝摇摇头，语气放的更柔软了。

　　“我的先生，谁也模仿不了。”

　　如果应九灯要是在这儿，听了肯定又要逗他。可先生不在，他就什么都敢说。

　　琉璃菩萨缓缓的“啊”了一声。犯愁的啃起指甲。它像是从未被拒绝过，表现得可怜兮兮的，可那空洞洞的一双眼，又分明是没把拒绝当回事。迦蓝看着它演，琉璃菩萨也就觉得很没意思。于是乖乖的举起手，做出一个检讨的姿势，可那六只手举得乱七八糟，一点也不整齐。

　　“我错了嘛。”
　　“你别讨厌我。”
　　“也不要不跟我玩。”

　　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施舍的味道：“毕竟你只能跟我玩。”

　　迦蓝摇摇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重新伸手摸了摸耳坠，这次琉璃菩萨只是眼巴巴看着，没再拦。那些黏糊糊的视线从墙壁上射过来，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伸出来的舌头，可撞在碰那枚坠子的时候，它们就缩回去了，跑的比来时快多了。

　　迦蓝像是毫无察觉一样，安安静静地想了一会儿应九灯，又想了一会儿应九灯会怎么看这琉璃菩萨。

　　他终于知道这东西该怎么形容了。

　　这就是一个……曾有过香火供奉的、现在坏掉了的……怪物。
　　先生说过，这世间的伪神，大抵都是如此。它们不是生来就坏的，但就是坏了，可能是被捧着、供着、喂着，喂到超出了本该有的分量，然后……撑破了。也可能是被排挤，压缩，最后连理智都盛不下了，然后……就漏了。

　　迦蓝伸出手，手掌摊开，悬停在琉璃菩萨身前。

　　琉璃菩萨停下了假哭，它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迦蓝的脸。它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嘻嘻笑了一声，握住那只手，一点一点地，往自己胸腔里探。

　　“我可以给你看，”它说，“但你要拿什么换呀？”
　　“你要什么？”
　　“你能给多少，我就让你看多少。”

　　迦蓝的呼吸乱了。虽然只是一瞬。
　　但他并没犹豫。他知道这句话在书院里意味着什么。感悟课上那些“上评”的试卷，葛远掌心的血痕，老学员们身上玉化的肢体……每一个“许愿”背后，都跟着一个“献祭”。
　　但他只是很平静地说：“我今晚会许愿。”

　　琉璃菩萨的眼睛亮了。它笑嘻嘻地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拽着迦蓝的手往自己胸腔里塞。那里的皮肉碍事，它就随意的撕开了——白生生的皮，细腻，有弹性，毫无美感地外翻着。皮下没有血肉，甚至没有骨架，只有一团团黑乎乎的东西在翻滚，却也不往外溢出。

　　它拽着迦蓝的手探进那片黑暗里，示意他可以自由探索。它不躲，也不避。

　　迦蓝先是摸到了一些沙粒。粗糙的，嘈杂的，黏连在一起，结成了团。那些沙粒吵闹的厉害，发出的却都是杂音……辨不清字句，只有一片混沌的嗡鸣，像无数张嘴被捂住了在喊。

　　然后，他摸到了一截骨头。
　　暖热的。熟悉的。
　　那温度顺着指尖往上爬，像认出了他。

　　跟他体内那根、代表了他之所以是他的那根骨头一样。

　　那是……
　　一截佛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