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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松浆 阿常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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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常有挺多话想跟迦蓝说,可话到嘴边转了又转,最后磕磕巴巴的也就是小迦蓝那点事。他实在憋不住,问迦蓝既然过去的自己被换到了这边,那正常的他又去了哪呢?
迦蓝笑了笑,想了一会儿才说,他被换到了过去的房间里,顺手做了个萝卜章。
阿常愣住,萝卜章是什么东西?
迦蓝没解释,只是嘴角又弯了弯。那间屋子他太熟悉了,那么多的文件,那么重的香烛味。跪惯了的蒲团,用惯了的砚台,以及永远看不完的呈报……实在太多了,堆得连茶杯都放不下。而他许久没做这些了,现在看着就更加的烦了。他本来还真上手批了几笔,可是发现字迹始终有些差异,索性就翻了一截白萝卜,雕了几笔权算作印章。
算算时间,原来过去那凭空多出来的章印不是佛祖垂怜,而是未来的自己送到过去的礼物。
也算是自己帮了自己。
想到这里迦蓝愉快的眨眨眼,时间长河真是奇妙。因果交叠,像拧在一起的绳头,分不清哪根是哪根。很多事情发生的时候一无所知,但完整着看又只会觉得,理应如此。因窥见未来的只言片语,心有希冀地等来了他的先生;他的先生一直以为抢走佛子是魔尊陛下的肆意妄行,可谁又知道,那不是他的一番期许呢?
他等待了许久,终归是得偿所愿。
在阿常一脸的莫名其妙中,迦蓝无声的笑弯了眼,可那点小小的愉悦很快又淡了下去。
既然这条因果线完整了……那在和过去的自己交换之前,那个恍惚瞬间他瞥见的沙盘,又是什么呢?
因为今个有圆满仪式,下午没有没安排课业。
回小院的路上,葛远说想去书院看会儿书,一个人先走了。柳成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了影。阿常琢磨了一下,说自己想去木夫子那儿借只鹅祖宗练练棍术。虽然木夫子看着阴沉沉的,话也少,可比那些笑眯眯的夫子……至少不会哄人。
迦蓝听阿常自己有想做的事,鼓励地摸了摸小孩的头。
阿常年轻,灌了几口水就跑了,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冲迦蓝挥了挥手,他跑的飞快,影子很快被墙角吞掉。
迦蓝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等那阵脚步声彻底远了,才慢慢转过身,往高台那边走回去。
高台上已经没人了。
桌椅还摆着,空落落的,像戏散了场。甭管之前多热闹,可是都不过是纸扎的样子货,做给别人看的。风卷着几片枯叶从台面上滚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供桌上的香已经燃尽了,那些灰白被风吹散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迦蓝走上台子,他走的挺慢,但并没有迟疑。他很自然的走到一处就停下了。
他在那站了一会儿,抬起手,在半空中敲了敲。
指节击打在空气中,响起的却是三声脆响,声音不大,像是指甲轻轻弹了一下杯沿。
迦蓝停了一下,又敲了敲。
这次,回应他的是一声轻笑。
明明附近没人,可那笑声就像从极近的地方贴着耳朵传过来的。
不大,带着点餍足的、刚睡醒的慵懒,带着一些心照不宣的愉悦,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
是那种……果子放久了、熟透了的烂熟味。
空气似乎抖了一下,无声地漾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迦蓝看不到门,但他知道门开了。他感觉到面前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一只小手从缝隙里伸出来。白白嫩嫩的。它冲他勾了勾,那姿态愉悦极了,像招呼老朋友进门喝茶,又像逗弄一只喂了许久的猫。
迦蓝看了看那只手,抬脚,跨了进去。
脚下的触感变了。
不是石板,不是泥土,也不是木头的嘎吱作响。是绵软的,滑腻腻的,像踩在某种活物的皮肉上,又像踩进了还没干透的脂肪里,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粘连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气,比福果更浓,比线香更厚,甜得有些发腻,像含了过量的蜜饯在嘴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身后的门悄无声息地合拢。白光猛地涌上来。
迦蓝眨了眨眼。
他轻轻咳了一声。
于是白光又飞快的散了。像退潮的水,从高处往下退,露出底下灰蒙蒙的、潮湿的礁石。
他能看清了。
迦蓝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四周,然后轻轻地,抿了抿嘴。
那间屋子比他想象的要大。没有窗,光源来自墙壁本身——那些墙壁不是石头砌的,是半透明的、浑浊的琉璃,里面裹着什么东西。像被松浆封着的虫子。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有些是模糊的影子,有些还隐约能看出五官的轮廓。
他们或许曾经是人。
而现在,大概只是曾经的一部分。
迦蓝没有多看,但也没有刻意避开。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封存的轮廓,像掠过佛经里早已读过的、关于无常的注解。
随后他收回视线,落在那张躺椅上。
六度琉璃菩萨靠在那里,姿态懒散。
它脸上带着红晕,不是羞赧的那种红,是餍足的、饱食后的红,像刚享用过一顿丰盛的宴席,嘴唇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亮晶晶的东西。
迦蓝微微垂了目光,他见过先生餍足时的模样,所以知道这里刚刚发生了什么。
琉璃菩萨见迦蓝的反应又是轻笑了一声,它抬了抬手,那团原本就是乱七八糟搭在他身上的织金法衣就又向下滑了几分,露出胸前转动的的琉璃。
方才那只开门的手已经缩回了它身侧,和其他手臂交叠在一起,它舔了舔手指,又拨弄自己的耳垂。那只耳朵的颜色跟颈侧的皮肤不太一样。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下去,从浅粉变白,从白变得有些透明,像一块正在被细细打磨的薄琉璃,透着后面暖黄色的光。
迦蓝看见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孔洞,不是耳洞,是还没来得及长好的、新鲜的缺口。像被什么东西咬过,又像它自己把那里抠掉了一块,现在正在慢慢长回来。
它歪着头看迦蓝,眼里映着他的影子,嘴角翘着,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这里好看吗?”它问。声音是甜的,但甜得像放了好几天的糖水,表面结了层硬皮,底下已经酸了。
迦蓝没回答。
它也不急。就那么歪着头看他,手指还在拨弄耳垂。一下,一下,像在数数。拨着拨着,指尖陷进去了。不是戳破,是陷进去,像按在一块还没完全凝固的蜡上。它也不觉得疼,反而笑得更开了,露出两排整齐的、微微透明的牙齿。
“你回来找我,我好高兴呀。”它又说。“我就知道,你肯定想跟我一起玩。”
迦蓝看着那只陷进耳垂里的手指,看着那截指尖在透明的皮肉下微微搅动,终于开了口。
“你吃了他们?”
“对呀。”它眨了眨眼,笑得眉眼弯弯,像听了什么有趣的话。“他们的愿望——就是被我吃掉呀。我不过是实现他们的愿望罢了。而且你看呀——”
它把那只手从耳垂上拿下来,摊开掌心给迦蓝看。掌心的纹路正在消退,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抹平了,皮肤变得越来越光滑,也越来越亮。
“他们不就在这里么。”琉璃菩萨说着把六只手都张开,像一朵花在绽开,又像一只蜘蛛在伸腿,“你没听到吗?他们可都在笑呢。”
它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迦蓝的脸。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像在丈量,又像在描摹。
墙上那些浑浊的琉璃中也投来数不清的视线,密密麻麻的。随后嗡嗡的杂音响起,起起伏伏,喋喋不休。
“他们愿意的呀。你可以问啊——是你的话他们都愿意回答的。”琉璃菩萨舔了舔下唇,舌尖很红,它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大家都喜欢这里,也都喜欢你。你也会喜欢这里,也会喜欢大家的”。
它重复了很多遍“愿意的”,又说了很多遍“喜欢”,像在说服谁,又像在练习这两个字的发音。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薄,像一张纸被反复折叠,折到快要断裂。
那些视线更灼热了,贪婪,又污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