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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私语 琉璃菩萨看 ...

  •   琉璃菩萨真身降临的刹那,整个仪式场地陷入一种近乎凝固的虔诚。山长与夫子们伏地,学员们如被风吹折的麦秆,一茬一茬地矮身拜了下去。

      “菩萨……”
      “菩萨啊……”
      “看看我,帮帮我……助我尽早圆满吧……”

      被此起彼伏的低喃与叩拜声裹挟着,阿常膝盖发软,也就随着众人一同跪了下去,这一跪,膝盖磕得生疼,反倒让他清醒了几分。他勉强抬着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望向高台。

      琉璃菩萨正缓缓转身,流光法衣曳地。
      说起来,雕像上的琉璃菩萨不是有六只手臂来着?

      正疑惑着,他就见那琉璃菩萨微微侧身,身后那四只被流光织锦巧妙掩着的手臂,就显现了出来。它们以一种非人的柔顺弧度垂落着,指尖微蜷,被璎珞与飘带半掩着,竟与身形轮廓融为一体,第一眼极易忽略。

      好看是好看的,但总觉得怪怪的,好像……还是迦蓝很好看一点。

      阿常下意识望向迦蓝。这一望,却让他呼吸快了几分。迦蓝怎么长的这么像琉璃菩萨啊?不对,迦蓝一直是这个样子,那——是菩萨变的越来越像迦蓝?

      也不知是光线流转,还是心神恍惚,阿常只觉得高台上那尊琉璃菩萨的容颜,悄然变化了。那眉眼轮廓,那低垂敛目的神韵,不是皮相的完全一致,而是一种气韵上的侵蚀与模仿。像参照着迦蓝的模样,一笔笔细细描摹出神祇的面容,再做成面具覆盖上去。

      周围已是一片压抑的抽泣与哽咽,人们泪流满面,仿佛目睹神迹,激动不能自已。阿常只觉得茫然无助。他用力眨了眨眼,慌乱的四下打量,一不留神就对上柳成投来的一瞥。

      那眼神轻飘飘的,却让阿常更慌了。

      柳成的瞳孔在某个瞬间,竟变成了两个紧紧的挤在一起,黑的映不出任何光线。但只是一瞬,便又恢复了正常的的样子。

      我一定是太紧张,眼花了。阿常用力掐了掐掌心,试图说服自己。他一会觉得菩萨变脸,一会看柳成眼珠像假的……他觉得今天这觉,怕是真没睡醒。

      高台上,琉璃菩萨并未开口,身形却已平缓升起,虚虚盘坐于骤然绽放的七彩光晕之中。那光晕凝实,竟真如一座莲台。它居高临下,目光含笑,一身挂饰叮铃作响。它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生,温润慈悲,却带着一种打量物品般的漠然,最终却如冰凉蛛丝,精准粘附在迦蓝身上。

      他们都跪着,只有他站着。
      他们哭泣着祈求的样子好卑微又好难看啊,它见得太多了,觉得好没意思啊。

      琉璃菩萨笑了。它未曾张口,空灵婉转的声音却直接在每个人意识中荡开。
      “你过来呀。”
      但这话又只是对一个人说的。

      它向迦蓝伸出手,掌心平摊,食指却勾了勾,带着天真又霸道的蛊惑。

      阿常心脏狂跳,他想拽住迦蓝的衣角不让迦蓝过去,指尖却僵得动弹不得。让迦蓝跪这玩意?阿常都替迦蓝不甘愿。让迦蓝过去?他更怕迦蓝有个闪失。上一个让迦蓝跪的伪佛,已在血与灰中被压下了高贵的头颅,可他家菩萨付出的太多了,不能再这么拼了。

      迦蓝却很平静,甚至有些走神。他抬手在阿常头上轻轻拍了拍。动作很轻,带着点安抚的意味。阿常心头翻涌的惊惧与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竟因这一拍奇异地平息了大半。只是膝盖依旧沉重如灌铅,站不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迦蓝迈开了步子。
      台子很高,台阶很长。琉璃菩萨自半空的莲台上微微俯身,笑容越来越盛,它像见到了什么有趣的玩物,开心极了。它完全不收敛自己的情绪,于是那炽热的渴求就如热风般蔓延开来,下面的人群不由得随着口干舌燥,一片影子中似有无数私欲在匍匐爬行。

      它甚至从空中落回高台边缘,伸出手掌,示意迦兰可以握上去。它的手掌和五根手指,颜色很相近却有着微妙的不同。但在佛光映照下又几乎不分彼此。

      “过来嘛。”

      迦蓝在台下停住,他仰起脸,认真的端详了一下那只手。然后在阿常几乎要窒息的注视中,他当真握了上去。
      入手冰凉,柔软,却又实打实的,是肢体的触感。

      但一触即分。

      “呀!”
      琉璃菩萨发出一声似惊似嗔的低呼,猛地把手抽了回去,疼的眉都皱了。它低头看着自己刚刚与迦蓝触碰的掌心,那里已经红了,像被灼烧过一样。

      “你这人……怎么这么坏呀?”它的声音听着好委屈又好无助。迦蓝没回答,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就在菩萨抽手蹙眉的刹那,整个仪式场地内,所有跪伏的人、肃立的夫子、甚至缭绕的香烟,乃至拂过的风,都骤然凝滞。

      时空像是被按下暂停。未收回的手臂就悬在半空中,脸上将坠未坠的泪也凝固了。世界的颜色全部褪去,只剩下一片灰色,唯琉璃菩萨与迦蓝,仍保有鲜活色泽,立于这片静止的灰幕中央。

      “你看,这是不是很好玩?”它像忘记了之前的委屈,语气雀跃又显摆,“是不是很厉害?我就想安安静静跟你说说话嘛,他们……好吵的。”它微微偏头,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对了,你这么好看,难道不想……也做菩萨吗?像我一样。”
      它张开手臂,展示着自己流光溢彩的法身,语气充满诱惑。

      做什么?做菩萨?做那无趣的又冰冷的信仰?
      迦蓝的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不想。”

      “为什么呀?”它不解的眨眼,天真又好奇。“我们不都是容器吗?”
      它用了一个极其直白,甚至带着点亵渎意味的词。它指指自己的心口,又虚虚的点点了迦蓝的胸口,“我们是一样的,那我觉得好玩的事,你应该也会喜欢啊?”

      它生怕迦蓝不理解,就指了指这个空间里的天空土地,房舍人群,“就是他们都会拜我们,求我们,他们的愿力可好吃了。”

      “嗯,我知道。但你可能不知道。”迦兰抬眼,左眼灰蒙蒙的却带着几分妖气。“我若想成佛,那我早就成了。”

      “寺庙曾养我,天下人曾拜我,我受过的香火祈愿……比你多。”

      琉璃菩萨心口的琉璃转得更急了,光华忽明忽暗。它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撒娇的粘腻:“可你现在……看起来很不好呀。”它刻意拖长了不好这两个字,“当然我现在也不太好,所以我们才应该一起啊,同源相济,修复起来才快。你跟他们不一样,你跟我才是更接近的,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玩呢。”

      它越靠越近,心口琉璃的光芒几乎要触及迦蓝的衣襟。“你看你里面都空了,眼睛也坏了……当然我现在也很不好,这群废物总是养不出我需要的,只会给我各种瑕疵品……”它喃喃自语,又想去拉迦蓝的手,将将拉住的时候又被烫了一下,于是脸上就更委屈了。

      “你来我这边吧,我会的可多了,你同我一起,我们都会好的很快的。然后……我变成你,你变成我,我们就都能变得很好很好。”

      “那可不行。”迦蓝这次是真的笑了,笑意很浅,却带着满满的都是属于人的温存惦念。他甚至还侧头想了想,仿佛在认真考虑这个荒唐提议的后续,“我的先生……会生气的。”他顿了顿,语气里甚至有些许近乎纵容的无可奈何,“先生要是生气了,可难哄了。”

      “那就换一个呗!”琉璃菩萨不能理解,声音里满是不以为然的轻快,“你看,有这么多、这么这么多的人都喜欢我,将来还会有更多。所以想要什么样的没有?为什么非要守着那一个?”它还在如数家珍地显摆着,为了更有说服力,空间中还展开了一个个虚影,皆是对它痴迷狂热的信徒面孔。

      为了一滴水,放弃整片海洋,多傻啊。
      但迦蓝笑而不语,他一句都没解释,只是摸了摸耳坠,是安抚也是承诺。

      “你知道如何离开这里么?”迦蓝转了话题。

      似乎是被这个天真的妄想逗到了,琉璃菩萨歪着头看了迦蓝好一会儿,咯咯地笑了起来。“离开?你们谁都走不掉的。”琉璃菩萨摇了摇手指,语气轻慢又笃定,“要么,你变成我,”它指了指自己心口旋转的琉璃,“要么,你变成他们。”它的目光扫过下方凝固如雕塑的、眼神空洞或狂热的信徒。

      “只有这两个可能。”它含笑着靠近,认认真真的劝着,“你好好想想,愿力可好吃了。你吃一次就知道了。”顿了顿,它恍然般眨眨眼,“啊,对了,你的情绪被他们抽走了所以你才懒得想吧?你看看,你都这么虚弱了,都能被这些人拿捏了,好惨啊。”

      “那你能还给我吗?”迦蓝问的认认真真的,“没有……情绪,我怎么知道跟你一起玩是不是会更有趣?”

      “你说的好像有道理啊。”琉璃菩萨眼睛一亮,它想了想却又眯了眼睛,“但你太坏了,还会烫我,所以我不能白给你。我也不要你拜我,我要这个。”它指着迦蓝的左眼,“我就要这个,只要你也有了我的一部分,你就知道跟我站一边才是最好的。”

      迦蓝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说一个眼睛而已,还是个坏了的眼睛,给就给了他不心疼,“可是好难看啊。”迦蓝比划着,琉璃菩萨一想又觉得迦蓝说的很对,这人黑发黑眼的突然换上个琉璃珠子眼睛,确实……不好看。

      迦蓝对它犹豫丝毫不意外,他看着它急的脸颊上都裂了缝,像生出了鳃,忽闪忽闪的,内里却既没有血肉,也没有骨骼,空无一物。

      容器啊……还真是再贴切不过。

      迦蓝若有所思,然后轻声开口,“这样吧,你把我们进门时被取走的都还回来,我呢还想再跟人一起玩一会,你看那边跟我一起的那两个孩子,等他们都圆满了,我就来陪你,好不好?”
      他抬眼,眼神清澈,“我曾是佛子,从不骗人。等他们圆满了,我就来跟你一起做菩萨。毕竟你说的没错,我们……才是一样的。”

      “唔,也行吧……但到时候你要挑一个当着我的面吃掉。”琉璃菩萨讨价还价,迦蓝想了想,点头应了。

      它思考的方式像拨弄算珠,清脆却单调。得到,付出;引诱,收获。人类的迂回、谎言、情感羁绊,在它的琉璃心窍里激不起半点回声。它要的更直接,更完整。

      金光凝成契,一端钻进了迦蓝的左眼,一端没入菩萨心口琉璃片。琉璃菩萨身后的空间开了裂缝,露出密密麻麻的六角晶格,每格囚着一枚晶体,映着一张张麻木或狂热的人脸。

      “你可麻烦了,你进来的时候都没有喜怒哀乐可以抽取,他们都吵到我这里来了。”琉璃菩萨小声嘟嚷着,在里面翻翻捡捡,“但是规矩就是规矩,最后他们没办法,只能拿走你的行动力,但是拿多了你就懒的动,拿少了又不合规矩。”

      “中间你居然又自己偷了点回去,可给他们急坏了。他们又着急忙慌的往回又挪了点,可好玩了。现在我都还给你,省的以后还要折腾。”琉璃菩萨开心的说,它兴致勃勃,指尖一点,某处晶格亮起。那晶体表面一片朦胧,没有迦蓝的脸,只有一朵雪白的莲花。

      它捏碎了那个晶体,迦蓝眨眨眼,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但他顺势又请这琉璃菩萨再捏两个,琉璃菩萨先是不肯,然后眼珠一转坏心眼的把迦蓝比划的两颗晶体都拿了出来。

      “这一个是他的恐惧,这一个是他的执念。你可以挑一个,但是挑哪个将来你可就要吃哪一个哦。”它笑嘻嘻的,漂亮的脸上满是恶意。无论迦蓝挑哪一个,它都会快速的催生一个圆满,它要这个漂亮的白玉菩萨,它要变成他。

      迦蓝仔细的看了看,又打量了一圈,没有找到想看的第三枚。于是他摆了摆手,又说那就这样吧。

      琉璃菩萨撇撇嘴,他们说了这么久它也有点累了,但是契已立下,目的也达成了。容器就这点最麻烦,若不是心甘情愿的约定那即使强行掠夺也用不了。隔壁那个愚蠢的不就是折腾一通也没换来个愿意,结果还引来了天道的注视,连它都受到了影响。它不开心的望着白水镇的方向,觉得底下那团气息碍眼极了。

      它累了,索性不再看迦蓝,迤逦转身,步履轻盈地走回高台中央。随着它这一步迈出,那笼罩全场的凝滞感如同潮水般退去。香火继续缭绕,低泣哽咽再度响起,时间重新开始流动。风声、呼吸声、呜咽声重新涌入耳膜。

      琉璃菩萨在台心站定,回首,再次望向迦蓝,红唇轻启,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我们,才是一样的。”
      这句话不再只是私语,而是宣告。

      山长看着迦蓝的眼神瞬间变了,夫子们脸色各异,而修心者们看着迦蓝,眼中更是一片炽诚。

      琉璃菩萨很满意这效果,它伸开手臂,姿态曼妙。那两名早已圆满的信徒,如同接收到唯一神谕一般,立刻以最卑微的姿态,虔诚地爬到它的脚下。他们颤抖着,亲吻它冰冷的指尖,喉间尽是压抑的渴求。

      “喜欢我?”它问。
      赞美之词争先恐后的传来,那两个人一个比一个说的大声,像怕声音小了就会得不到菩萨的关注。

      “好孩子。”琉璃菩萨垂眸,面上的慈善浓郁的让阿常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他看见那菩萨用迦蓝的样子轻轻拍了拍两人的头顶,如同抚摸听话的宠物,又用迦蓝的声音夸赞着,“好孩子,自然该得奖赏。”

      阿常觉得自己要疯了,但其他人好像都没有看到。阿常拼命想着琉璃菩萨像的样子,然后那琉璃菩萨果然又一点一点变了回去。琉璃菩萨似乎感应到什么,向阿常的方向看了一眼,但也就是一眼,它好像有些好奇,却未深究。

      他只是看向脚下两个激动得浑身颤抖的人,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规则之力:

      “那么,我的好孩子们……你们是选择留下享受极乐,还是离开重返那脏污的人间呢?”

      “留下!菩萨!求您……让我留下!”两个男人同时嘶喊,急迫得几乎要咬断自己的舌头,他们眼中爆发出最后的人性光彩,那是对脱离苦海的极致渴望。

      琉璃菩萨丝毫不意外。它轻盈转身,手臂微扬,那扇冰雪琉璃门再次光华大放。它引着两名狂喜的圆满者,一步步踏入那片流光溢彩之中。

      在门合上前,它再次回首,望向台下依旧挺直站立的迦蓝,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耳边。
      “你再想想啊,我等着。”

      门在三人身影没入后,并未立刻关闭。
      寂静只维持了短短一息。
      紧接着,门后隐隐传来了一些声音。并非庄严的诵唱,而是一种……更加混沌、粘腻,夹杂着极度欢愉与满足的喟叹,以及某种液体流动、物质交融的、难以名状的窸窣声响。像蜂房振鸣、蜜蜡融化,裹挟着一种让灵魂都酥麻的甜腻,是更原始的……消融与同化的快乐。

      他们看不到,但菩萨那婉转的低泣与时断时续的索求却听的人面红耳赤的。某种原始的躁动被撩拨起来,吞咽声四起,暗处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

      他们拼命想象着若是自己去同那漂亮菩萨……可那声音很快也消失了,像是只给他们听一点点,是挑逗,是鼓励,也是预支的奖励。

      “原来圆满后的极乐是这样的?怎么都没人说啊,妈呀!这也太刺激了。”
      “如果是我,呼……等我出去,我天天跟他们吹这个!”
      “其实留下也很好啊,菩萨说的对,人间是脏的,我、我就想留下来天天看菩萨。”
      “瞎说什么,圆满的是我,你修心去吧你。”

      人声鼎沸,高台上只剩那尊笑容固定的泥塑。山长和夫子们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个干净。可即使他们没再宣扬,人群中的风向却快速的变了。
      他们不再像一个整体,而是一个个有了私欲的个体,眼中燃起各自盘算的火焰,。

      菩萨泥像的唇角,在那片渐起的喧嚣中,又向上扬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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