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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高台 葛远烦死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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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升仪式的场地设在静心苑后的空地。高台早已搭好,木料新旧不一,却严丝合缝。台中央立着一尊彩绘泥塑的琉璃菩萨像,约四人高,面容秀美慈悲,六臂各持法器。香案上供着瓜果点心,几柱线香静静燃着,青烟笔直上升,却在升至菩萨像眉眼处时,渐渐的隐了。
像是这泥塑菩萨在吃着供奉,一口一口,无声吞咽。
人群陆续聚集,自动分成泾渭分明的三片。新人们坐在左侧,脸上满是惊疑与遐想。右侧是老学员的地盘,他们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些玉质的部件,或是一条胳膊,或是半截小腿,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瓷白。他们彼此间几乎没有交流,眼神警惕而麻木,如同各自守着最后一块领地的独狼。
这些玉化的胳膊或腿,无论尺寸亦或形状竟都如出一辙,像是同一窑里烧出的瓷胚,硬生生嫁接在这些或高壮或黝黑的躯体上,格格不入。阿常只看几眼,胃里便一阵翻搅,可他腹中空空,只干呕了几声。
最前方,静心苑的学员们早已坐定。他们姿态端正,神情平和,彼此间低声交谈,面上都带着浅淡的笑意。那片区域弥漫着一种过于均匀的安宁,连衣角的拂动都显得轻缓而刻意。
柳成眼尖,在人群里瞥见几个面熟的,不由分说便揽住葛远的肩膀,笑嘻嘻地把人拖了过去,美其名曰打听消息。葛远挣扎不得,一脸心不甘情不愿,却也不敢真的反抗。小队瞬间被拆成两半。
阿常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现在的迦蓝,其实根本不清楚眼下的状况。他这两天懵懵懂懂跟着,大概全靠佛子修养在撑着,主打一个既来之则安之。这也让阿常几乎忘了他对现下的情况一无所知。阿常努力组织语言,试图把这些什么飞升仪式啊、圆满啊、修心啊之类的不讲人话的概念讲得更正经些、也清楚些。
可迦蓝听得并不专心,目光有些飘忽,甚至微微走神。
“怎么了?”阿常有点忐忑地问,生怕自己讲的狂七八糟的不够明白。
迦蓝犹豫了许久,才将微凉的指尖搭在阿常手背上。又迟疑片刻,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我们熟吗?就是……你很了解我么?”
熟不熟?那肯定熟啊,阿常点头如捣蒜。
“那在你看来……我现在是个什么样的人?”迦蓝微微侧头,好像隐隐的有些小期待。
阿常虽然觉得这个问题问的好奇怪,还是如实答道:“是个特别好的人。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医术可好了,还总爱帮人。”
迦蓝抿了抿唇,声音更轻,慢吞吞的又问:“那我……还是在大吉祥寺?”
阿常更加莫名其妙,下意识摇头:“不是啊,你早就——”话未说完,后面的话就被迦蓝轻轻捂了回去。
迦蓝的脸微微泛红,酝酿半刻才像是鼓足了勇气,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那你知不知道,我、嗯,我……心里可有在意之人?” 他松开阿常的嘴,又飞快补充,“不要说名字,也不要说事,就说……有没有,好不好?”
阿常想起白水镇看到的那位恣意又独占的姿态,那人众目睽睽的说亲就亲,就果断点了头:“有的,你可喜欢他——不对,是他可喜欢你了!”
每次提起那人,迦蓝的眼睛都亮亮的,看着欢喜极了。但即使如此阿常也不想迦蓝听起来是吃亏的那一个。
迦蓝听了,唇角抿出一个浅浅的弧度。眼里也盛满了纯粹的期待。阿常这才发现,迦蓝的左眼此刻是有神采的,那灰蒙的瞳仁里,竟也映着鲜活的光。他试探着在迦蓝左眼前晃了晃手,那眼的注视果然随着他的动作动了动。
“迦蓝你的眼睛好了?”
小孩的声音听起来开心极了。
“唔……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从你的角度来看,我其实是过去的迦蓝,应该是与现在你认识的迦蓝互换了。所以如果未来的我受到的伤害不是直接作用在肉身上的,那过去的我就不会被影响。”小迦蓝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条理,却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平静,“我那会本是在做早课,一阵恍惚便到了此处,脚边还有一群大白鹅。你别急我们很快就会换回来的。”
那时他感到时间的溪流在此处打了个旋,变得粘稠而缓慢,将他与某个未来短暂地粘连在一起。周围的声音模糊,人影也朦胧,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温水。“所以未来的事我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认知会相互影响,若知道的太多,未来或许……便不同了。”
阿常急了:“可你现在认识我们了,那以后……”
小迦蓝只是笑了笑,他看着自己放在阿常手背上的手指只说没关系的。他其实看不清这些人,他看他们的脸都是模模糊糊的,很多声音也听不清楚。他猜测这些都是会影响未来的事情,所以他就顺从的接受,等待着回到自己的时间线。但来这一趟也是有收获的,一想到未来的他会在某个时间遇到某个可以改变他既定人生的人……只要想一想,就觉得,好期待啊。
小迦蓝挺开心的,他又开始研究阿常,他对阿常的印象最深也最好。这个人本事不大力量不强但又事事想着他,是个很好的人,而且这人念着往生咒敲鹅也实在是好玩。他刚被换到这里的时候是有些不安的,但是那熟悉的往生咒文让他安稳了下来。
往生咒流传于世的版本很多,迦蓝最熟悉的版本是从藏经阁看来的,那个版本比较短,发音也很饶舌,但听起来却最柔软,柔软的好像是在唱歌。
经文只是一种形式,只要心诚,形式其实并不重要。而这个人念得版本和他一样,迦蓝想,那很有可能是他教的。既然是他亲自教的,那这个人就一定是个好人。
既然他们很熟,他又问了问题,就该付出回报。不能影响因果,又要有些实际用处,最好还能对未来的自己有所帮助,那么……
“我想送你一样东西,”小迦蓝认真起来,“但这是一些痛苦的赠予,你想要么?”
阿常下意识先点了头,随即才反应过来:“……啊?为什么是痛苦啊?”
小迦蓝笑笑,却已握住了他的手。
一瞬间,眼前飘过无数画面。阿常浑身猛地抖了抖,瞬间像被抽干了力气。一张脸蔫了下去,额角渗出细汗,只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酸胀的疼。
柳成就是在这时晃回来的。他脸上带着点在外头吃了瘪、正想找人寻乐子的烦躁神色,一见阿常这副奄奄一息的模样,顿时眉开眼笑,绕着阿常问东问西。
阿常连摆手的力气都快没了,只从喉咙里挤出点气音示意他这会没精神吵架。
柳成碰了个软钉子,兴趣又转向迦蓝,开始旁敲侧击。可小迦蓝已然恢复了那副失神小傻子的模样,问什么都不吭声。
事实上,他也确实听不清多少。他本能地抗拒接收不属于自己时间线的信息,怕那个听起来很有趣的未来被篡改掉。他不知道未来的自己做了什么引发了这场互换,但他确信,安静等待便是最好的应对。
应该快了,那一丝来自时间彼端的牵引感,正在缓慢增强。很快他就会回到他的时间线里,继续做他的佛子,等他的……那一场得偿所愿。
稍后,葛远也黑着脸回来了,闷声不响地坐下。阿常浑身疼得厉害,懒得说话。迦蓝专注的看着指尖,这一桌只剩柳成的声音,他也不觉的冷场,一个人也说得眉飞色舞,自顾自扯着些四六不靠的闲篇,竟也吸引了几桌人凑过来,竖着耳朵听个乐。
张仲文不知何时挤了过来,酸着脸奚落:“柳成你行不行,好好的人都能给你带成傻子。”
柳成眼皮一掀,笑吟吟道:“你才傻,你全家都傻。”
张仲文:“???”
张仲文:“!!!”
两人一言不合,竟扭打成一团。场面看着热闹,实则雷声大雨点小,拉架的人还没使劲,他俩就被分开了,除了头发丝乱了几缕,连皮都没破。赶来的唐夫子阴沉着脸,将二人提到一边训斥,逼着他们互相道歉。在唐夫子不怀好意的注视下,两人勾肩搭背迅速和好,亲亲热热地走回座位,嘴里却用极低的声音,持续而诚挚地问候着对方祖宗十八代,并试图与其至亲发生一些亲昵又不可言的近距离接触。
他们走回来时,恰好经过高台。柳成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几个坐在边缘、面容模糊的夫子,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旋即恢复如常。
相对比新老学员,修心那群人简直太和谐了。包括那组因布坊互助而闹翻的学员。他们四人挨着坐在一起,行为举止却看不出半分嫌隙。他们偶尔会回头,向原来住在同一间大通铺的熟人招手。有些关系还不错的的便会走过去聊几句,只是回来时一个个面色古怪。
“他们说静心苑日子是真的不错,住的是单间,有吃有喝,他们后悔没早点过去,省的受这些罪。”
“去的第一天要喝一种清肠茶,说是可以洗去肉身污秽。喝完肚子有点胀,但人也静了。”
如是种种,全是好处。有些人不相信就亲自去聊了,回来时表情更加微妙。前几天还跟自己住一屋子的人现在满嘴都是静心苑的好,他们记忆啊说话习惯啊都没变,真就是见鬼一样的真情实感。
葛远盯着高台,转头问柳成:“你见过修心那边圆满的人么?”
柳成一脸莫名其妙:“我来的比你晚,你都第三轮了我才第二轮,我能见过什么啊?”他嗓门不小,旁边的张仲文听得直咳嗽,连一直放空的迦蓝都抬眼,淡淡瞥了他一下。
柳成浑不在意,反而大方开始分享:“既然你都问了,我就给你讲讲啊。其实修心那边不走飞升那一套。他们圆满了,就会直接送出去,基本见不到菩萨的面。当然得到的恩赐也少。不过嘛……倒是有机会转成夫子。”至于他怎么知道的,柳成笑嘻嘻:“谁还没几个朋友了?朋友多,听得就多。像葛小哥你这样闷头不吭声的,才呆这么久还啥都不知道。”
周围的新学员们听了,若有所思。折腾一通却所得甚少,吸引力就会自然下降。反正到最后不行还能去,不如先拼一拼好了。
阿常总觉得柳成的话怪怪的,却说不上哪里怪。加上浑身酸胀难忍,迷迷糊糊竟趴桌上睡着了,一觉睡到仪式开始。
夫子们分列高台两侧,山长站在正中,面容是刻意雕琢出的庄严肃穆,说着千篇一律的激励言辞。每张桌上都已摆上熟悉的菜团子加清水,跟开学当天的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小碟福果。
阿常刚睡醒脑子转的慢,才对着小碟子伸手,就被迦蓝轻轻拍了拍。他这才清醒,看着对面的柳成正皱着眉干啃硬团子,对那碟福果碰都不碰。而右侧老学员那边,桌上菜肴明显精致,餐具也更好,连座椅都铺着软垫。
差别待遇,显而易见,无声却刺眼。
本次圆满的共有两人。其中一人居然是他们入学那日达成的,因此仪式推迟到了今天。此刻那两人都立于台侧,一人四肢皆已替换成冷白玉质,光滑的不似人体;另一人双眼漆黑如无光的珠子,虽是嵌在眼眶里,但总令人担心会不会一低头,那眼珠子就会掉出来。两人脸上是同一种历经千难万险、终抵彼岸的狂喜。
葛远死死盯着那个四肢全换过的人,眼神复杂。分明前几天这人还有一只手是自己的。柳成在一旁凉凉道:“这才是聪明人啊,知道临走前多换点好东西带出去。反正外头的人,哪有谁能看得出来啊?”
葛远闻言,用力抠着指甲边的死皮,很快几根手指便鲜血淋漓。
“那个是我们之前的队友。”柳成满不在乎的比划着台上,“上一轮一开始是葛远分最高,可他死活不肯接菩萨的赠与,愣是被这人摘了果子。”
阿常茫然点头,忽然想起感悟课上葛远掌心的伤。所以葛远现在……也愿意用血肉去换了?那岂不是……阿常看向葛远,表情复杂。葛远抠手的动作越发用力了。
在山长冗长的褒奖之后,静心苑的队列中,应声站起两人。他们便是因台上二人圆满而被罚入静心苑的队友。此刻他们脸上无怨无妒,唯有全然的虔诚与感激。他们先拜泥塑菩萨,再拜山长,最后竟转向那两名圆满者,深深伏拜下去。
在山长的示意下,两个圆满者各自用玉质或粗糙的手指,在没有任何工具的辅助下,生生剥下自己的一枚指甲,放在修心者高举的掌心。他们似乎感觉不到疼痛,脸上唯有完成某种理所当然的满足。
台上的修心者跪地,高举指甲叩拜。台下的修心者们也纷纷伏身,动作整齐划一。新加入的人动作明显慢了半拍,却也毫不犹豫地跟随着。老学员们麻木地看着,新人席中则响起压抑的、混杂着恐惧与不解的窃窃私语。许多双眼睛惊恐地瞟向周围肃立的书虫,那些平板面具下谁知道后面又是人是鬼。
就在这时,高台中央,菩萨泥像的正前方,金光炸开,一扇门的轮廓,凭空浮现。
门框如冰雪凝成,剔透晶莹;门面是整片琉璃,流光溢彩。浓郁到化不开的檀香与甜腻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眩晕的仙气,从门缝中丝丝缕缕渗出。
伴随着悠长而轻微的响动,门被从内缓缓推开。
先探出的,是一只手。
肤色纯白,近乎透明,肌理之下似有光华流转。指节修长,弧度完美,每一寸线条都苛刻地符合世人对于神明最极致的想象。紧接着,是流光溢彩的织金法衣,是垂落璎珞的颈项,是低垂的、悲悯含笑的眉眼。
它与泥塑法像一般无二,却鲜活万倍。
琉璃法身高挑曼妙,剔除了所有属于人的杂质与瑕疵。心口处那块琉璃正缓缓旋转,像一颗活的跳动着的心脏。
它降临在高台之上,立在泥塑之侧。泥像顷刻间黯然失色,如同拙劣的仿品。
山长与所有夫子,早已伏地叩拜,姿态恭谨如蝼蚁。
两位圆满者激动得浑身战栗,朝着那完美的琉璃幻影,深深跪伏。
小迦蓝静静地看着高台上那尊完美的琉璃菩萨,感觉到时间长河中,有谁拉住了他的手,轻轻的拽了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