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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赏月   阿常晚 ...

  •   阿常晚上睡不着。

      他翻过来,褥子硌得慌,翻过去,被子又太薄。他一闭上眼就看见迦蓝站在高台下的样子,左眼灰蒙蒙的,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大晚上的也不知道这人在哪里,有没有被子盖。
      葛远也没睡,在那边窸窸窣窣地翻着身。

      “阿常。”葛远喊他。
      阿常不想说话。他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假装没听见。

      葛远又喊了一声。阿常还是没理。葛远就自己说起来,说今天那个圆满仪式,说那两个圆满的人爬着去亲菩萨的手,说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他絮絮叨叨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等阿常接话。

      “对了,你晚上说的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阿常愣了一下。葛远主动问起迦蓝,他应该高兴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反而更闷了。

      “迦蓝。”

      “迦蓝,迦蓝呀……”葛远念着,像在嘴里尝这个字的味道,或许是怕抄着别人,声音压的低低的,黏黏的。

      “你跟着他多久了呀?”
      “也没多久。”阿常想了想,又觉得这么说不太对,虽然确实没多久到怎么感觉就这么久了呢。

      “那你……都跟着他做过些什么呢?”
      “啊?”
      “就,去过哪里呀,见过什么呀,你都讲给我听听嘛,好不好?”

      阿常一愣,他本能的觉得有哪里不对。屋里没点灯,可他就是觉得葛远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直勾勾的。

      手腕上一热,葛远握住了他的手。
      阿常想要抽回,却被捏的死死的。葛远就这么挤了过来,阿常挣扎中跌下了床,手忙脚乱得点燃了油灯。那点豆光下,他看到葛远还在床上,支起半个身子,一下一下的舔着手掌。

      “你看,破了呢。”他摊开手,之前他自己划开得手掌不知怎么就又裂开了,血珠渗出来,大小都差不多,均匀极了。

      阿常赶紧道歉,他偷摸的打量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异常,但这次他没熄灯,就着亮爬回了床上。

      “迦蓝……是个很好的人。”在葛远的催促下,阿常勉强起了个头,光这是个好人就说了三四遍。葛远也不纠正,就抱着个枕头在一边安安静静的听,他手掌的血止住了,伤口却白惨惨的,像泡了好几天的水。

      阿常不是不会讲故事,只是这次他心不在焉,也就说得颠三倒四,自己也理不清。从被救到现在,日子不算长,可往回看的时候,总觉得装了很多东西。他挑着说了几件,类似于迦蓝也么跟他运冰灯送给别人,怎么教他识字,又怎么教他辨认草药……迦蓝的医术可好了,清河镇的人都喜欢请他帮着看看,清河镇还有一个说话慢悠悠的老和尚,他们寺里的菜做的特别好吃。

      “那……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啊?”
      特别?多特别?
      治好了谁都治不好的葛田他娘?在白水镇烧了那个伪佛?

      阿常自己都没想好,嘴巴就已经不受控了,开始莫名其妙的往外讲。好在他在白水镇的时候清醒的时间就不多,所以能讲出来的就更少。他用手捂住嘴不想再说了,可是嘴巴完全不接受身体的控制。他身上似乎亮了一下,可那点亮光瞬间就碎了。这下不只是嘴,连手都不好用了。

      葛远似乎对伪佛非常感兴趣,一直催着他接着说。
      阿常急的不行,说的太快结果咬了舌头,他又委屈又害怕,却觉得唇上一凉,像有谁用手指轻轻点在他的唇上。

      只是太凉了,一点人气都没有。
      可他的嘴巴一下子就听话了。连手也有力气了。

      阿常四处张望,可是周围并没有人,只有一个直勾勾看着他的葛远。葛远好像也看出了阿常应该是抱大腿活过了白水镇,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你这么没用,他怎么就愿意带着你呢?”
      “还是你有什么特别之处啊?”
      “可是我怎么没看出来呢?”

      葛远叹息着丢出了灵魂三问,阿常刚要辩解,就觉得嘴巴上又凉了一下。同时他好像听到有谁低低的笑了一声,可这声音——不就是他家菩萨么?他赶紧四下寻找,可是什么都没找到,他这一着急就把自己急醒了。

      屋里油灯还亮着,发出昏暗的光,葛远睡在一边轻轻打着鼾。听到他起身的声音好像还嘀咕了几句,然后呼吸又渐渐平稳了。

      原来是梦啊,阿常想,他差点以为他要找到迦蓝了。
      可是太真实了,让他都差点当真了。

      阿常没了睡意,他把被子掀开一角,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又躺了一会儿,实在躺不住,于是爬起来,鞋子都懒得穿,光着脚推开门。

      结果睡不着的不止他一个。
      对屋门槛上,熟悉的位置也坐着个熟悉的人。
      还是柳成。

      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裹着条薄被,背靠着门框,两条腿随意伸着。他听见动静也没回头,只是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像头疼得很。

      阿常想退回去。他已经缩了半截身子,脚趾在冰凉的地面上蜷了蜷,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可以假装没看见,转身,关门……只要动作够快,这人就来不及——

      可惜柳成偏在这时候抬起头来,朝他招了招手。
      那个手势很随意,但阿常看得清清楚楚:你要是装没看见,我就让你变成真瞎。

      阿常使劲闭了闭眼,再睁开,那只手还举着,手指又勾了勾。他只能认命地走过去,脑子里在琢磨他是应该站着回话还是跪着回话。没想到柳成却好脾气的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门槛。

      阿常赶紧坐下了。门槛冰凉,激得他又打了个哆嗦。

      他偷偷往柳成那屋里看了一眼。门半敞着,里头也亮着灯,就是没人。
      “别看了。”柳成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懒洋洋的,带着点鼻音,“在井里呢。”

      “……啊?”

      “吊着呢。那玩意贼能活,你信不信我就算把他泡井里泡一周,他也活蹦乱跳的。”
      “……那水咋喝啊?”
      “……啧”
      “他、他干嘛了?”
      “看着就烦人,所以我让他去冷静下。”
      “啊?”

      阿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太理解这种我看你烦人,所以我要把你吊起来让你去冷静下的逻辑。他只是竖起耳朵听了听,院子里的确有个方向传来闷闷的哼哼声,像嘴里被强塞了东西,想喊喊不出来。仔细听,还能听出点节奏。

      ……像是在骂人。
      别说,还真挺精神的。

      “那你坐这儿干嘛呢?”阿常小声问。
      “赏月。”
      “……啊?”

      柳成哼了一声,他揉了揉太阳穴,眉头拧着,像是头疼得厉害。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你刚才说的那个,有点意思。接着说。”

      阿常愣了一下。他刚才不是做梦么?这人连他梦里说的都能听到?等等,就算是梦……可他跟葛远说话的时候声音又不大,隔着屋子,隔着院子,这人……还全听到了?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怎么迦蓝一不在,这一个两个都变得不像人。结果后脑勺上就挨了一下。
      力道不重,但挺吓人。

      “再磨磨蹭蹭,我把你也吊进去。”
      ???
      !!!

      阿常不敢磨蹭了。他想了想,就挑了些到了清河镇之后的事说,挑了那些日常的、安全的、不会暴露太多秘密的事。
      他说得结结巴巴,一会儿跳到这里,一会儿跳到那里,有些事他自己也记不太清了,有些事他不敢说,比如迦蓝心心念念的先生。他不知道柳成是好人还是坏人,怕这人是什么东西成的精,回头批个皮就来个大变活人。虽然迦蓝说过柳成不是坏人,可那会不是又不是以后都不是……

      他讲得结结巴巴,有些地方自己都觉得特没意思的。柳成却没什么反应,就那么靠在门框上,闭着眼,像在听又像在睡。只是偶尔揉一下太阳穴,换条腿接着翘。

      阿常讲到最后,自己也不知道该讲什么了,就停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这个好玩的才对。”柳成突然说,语气还是没滋没味的,“所以怎么跑了?什么时候跑回来?”

      阿常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要是知道迦蓝怎么跑的,他还在这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早追过去了。但他又不是很敢顶撞眼下的柳成,就只是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能摇摇头。

      柳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把薄被往肩上一搭,要进屋。
      结果进屋之前就听小孩在那嘀嘀咕咕:“到底是不是做梦啊?”
      柳成冷笑了一声,却还真答了,或许是看小孩可怜,或许是听睡前故事的报酬。“你自己瞅瞅你那爪子。”

      阿常赶紧看,可袖子上干干净净。他又撸起来,这次借着灯光看出来了。他的手腕上,隐隐的能看出一个痕迹,一个被手掌用力攥过的痕迹。

      阿常看了一眼柳成,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最后居然走回去了。柳成扬了扬眉毛,他本以为阿常会哭啼啼的求自己,可这小子却平静的接受了。
      别说,还真傻得有点意思。

      阿常趴会床铺,怕不怕?怕的要死。可是如果梦不是梦,那迦蓝也是真的……有迦蓝在,他就不怕。
      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全是噩梦。一会梦见迦蓝被关在那扇琉璃门后面,冲他招手。一会又梦见他自己站在高台上,底下所有人都在喊菩萨,可他回头看,那菩萨的脸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浑身是汗。
      这古古怪怪的书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居然提供早饭了。

      不是又臭又酸又苦的菜团子。是一盆米粒数得清的稀粥,一篮豆馅甜包,还有一盘炸得金黄的细丝。丝丝缕缕的,像蜘蛛网缠在一起,看起来眼熟极了。

      阿常盯着那盘细丝看了好一会儿。他想起开学那天,水里泡着的那些东西,明明没有颜色,却一碰就缠上来,怎么都扯不掉。原来……炸了之后长这样啊。

      更让阿常愣住的是,这玩意真有人吃。
      隔壁桌的一个汉子,伸手就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他吃完还舔了舔手指,伸手又抓了一把。他同桌的几个人也伸了手,一个比一个自然。

      有人看见阿常他们这桌没人动那盘蜘蛛丝,眼睛一亮,二话不说端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阿常没拦。他只是觉得胃里有点烧。

      晨跑的时候,阿常一直在看人。

      他看那些老学员,也看他们这批剩下的新人。没有人在找迦蓝,没有人问那个好看小师傅怎么没来,也没有人纳闷张仲文怎么跑到他们院子里来了。
      就连张仲文原来的队友,路过的时候也只是瞥了一眼,理所当然得很,好像张仲文本来就应该在他们队里。

      自然到阿常都忍不住要怀疑自己了。
      也许迦蓝真的没来过书院,也许是他自己编出来的一个人,一个特别好看的、什么都懂的、会在他害怕的时候拍他头的……好人。

      他越想越迷糊,脑子里像搅了一盆浆糊。
      然后就被鹅拧了一口。

      阿常直咧嘴,低头就看到眼前那只大白鹅正叼着他的衣角,红眼珠子瞪着他,一脸的不耐烦。
      于是他拎起木棍,手腕用力,跟那只鹅打了起来。

      打了两三个来回,阿常忽然就安心了。这棍法是迦蓝画的讲解图,一点点把招式拆解了,揉碎了,再讲给他听的。他这脑子他自己知道,没人教……他不可能学会这些。

      他的菩萨给他画过图,在地上比划过,还让他喊着往生咒练。那些东西阿常以为自己没记住,可他手上的水泡却都记得。

      阿常朝院子角落里看了一眼。
      那里有五六只鹅,没在打架,也没在追人。它们围成一个松松垮垮的圈,安安静静地蹲着,像围着什么东西,又像围着什么人。

      那个位置,是迦蓝每次逗鹅玩时,都会坐的地方。

      阿常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圈,盯了很久。
      风从院子里吹过去,鹅的羽毛动了动。有一两只扭过头来,看了阿常一眼。

      这个人类很认真的挥了一下棒子。然后一下,又一下。
      “我没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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