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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不灵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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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有言在屋子里休养了一月有余,他最重的伤口还是在肩膀,虽然下床什么的不太影响,乌若拂还是没让他出屋子,等到肩膀上面的伤彻底愈合了,才放他出了屋子。
道观的后身有一条不宽不窄的河,循安抱着一篮的衣服哼哧哼哧的要去洗衣服,曲有言拦了他一下,道,“我跟你一起去。”
循安道,“你病怏怏的刚好,怎么能去河边吹风?”
曲有言道,“躺的太久了,总要动一动,而且道长现在也建议我多走一走。”他拿出来乌若拂说事,循安就不反驳他了,他犹豫了会儿,觉得人确实不能一直老躺着,于是答应了曲有言的要求。
曲有言跟在他身后走,那条河离道观不远,周边的景物很不错,循安边往衣服上打皂角边跟他讲这附近的好景好风,说着说着自己开心的不得了,曲有言漫不经心的应着,眼神在四处扫来扫去,似乎在找着什么地方,半晌,他低下头开玩笑似的说道,“这么有趣?你也不怕走丢了。”
循安以为他害怕,嘿嘿的笑起来,道,“这地方安全着呢,要是想下山或者上山,只能从道观门口走的,我在这里玩,哪里都不可能走丢的!”
洗完了衣服,二人继续一前一后的朝回走,曲有言抬头看了一眼高高的立在上方的牌匾,挺小的,擦的很干净,方方正正的写着三个什么,他不认识这三个鬼画符的东西,于是叫住前面走的循安,问道,“这是什么?”
循安累红了一张脸,头也不抬,“不灵观啊,你不识字啊?”说完,他也不理会身后走的慢慢的曲有言了,他今天偷懒了,这个时辰才洗衣服,院子都没扫呢。
曲有言回了屋子,他先是坐到了椅子上,拎着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那口茶却没喝,被他放在的桌子上,透明的茶水倒映出他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很快,平静的茶水上出现了一丝丝的波澜,那里面的人影打散了,露出来扭曲的人形。
彭!
一把椅子四分五裂的被砸倒在墙角,院子里面打扫的循安被吓了一跳,他赶忙直起了身子,问道,“怎么了?”
“没事。”曲有言面色扭曲着,带着愠恨之意的眼神微敛着,语气平静的吐出来一句话,“一时没扶稳,椅子倒了,吓到你了吗?”
循安摸了摸心口,他胆小不经吓,“······没事,你下次可小心一点儿。”听着屋内沉稳的声音,循安抿了抿唇,他低下头边打扫边继续听,可再也没有声音传出来。
乌若拂从静室里面走出来,他拿着本书,看见院子里的循安正弯着腰撑着扫把发呆,“循安?”
循安猛地一顿,直起腰看见乌若拂,语气呐呐,“掌门师父······”
乌若拂道,“你怎么老扫这个院子,而且撑着扫把发呆很危险。”
循安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椅子的声音怪,想来想去的直挺挺的戳在那儿了,他摸了摸脑袋,笑道,“就扫好了!嘿嘿。”
乌若拂摇了摇头,他继续朝前走,走到曲有言的门前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出来闷闷的一声,“谁?”紧接着房门打开,曲有言看见乌若拂的脸,习惯性的低了低头,乌若拂熟悉了他这副腼腆的样子,进到了屋子里。
“在这里待的还习惯吗?”
曲有言点了点头,似乎是怕乌若拂看不见,忙出声道,“很好的,能吃饱就很好了!”
乌若拂沉默了一会儿,他坐到桌子旁,对曲有言道,“我,有个事情或许要和你说一下,但是这件事是凭你自愿的,在这里,不会有人逼迫你。”
乌若拂道,“我曾于卦象上看到,我有一个师徒的缘分在这里,但入道,不仅讲缘还要讲心,不知你是否愿意入我门下,成为一个道修的弟子?”
曲有言怯怯的看了他一眼,他黑色的眼睛有些怔愣,“我······”
乌若拂道,“这不是在为难逼迫你,你可以凭你的心做选择。”说着,他便要起身将思考的空间留给曲有言,而此时身后噗通的一声响,曲有言跪在地上,朝着他狠磕了几个头,这几下用力极大,曲有言大声的叫道,“我愿意的,我愿意的道长!”
乌若拂连忙把他扶起来,见他脑袋上肿了个大包,皱着眉头轻轻碰了碰,他拉着他去旁边上了药,他站了一会儿,从记忆里翻出来自己曾经拜师的那一套法子,照模照样的搬到了他和曲有言的身上,他拍了拍曲有言的脑袋,笑道,“我们观里人不多,事情也不多,你不必拘礼。”
“你先休息着,过几日我会教你一些道法方面的知识。”
曲有言此时湿润的黑亮眼睛瞧着他,他抿着唇,在乌若拂低头看他的时候,小声道,“可以先教我识字吗?”
乌若拂笑道,“当然可以,我会教你识字,经文,戒律,很多很多的东西,直到教到我所不能教为止。”
这日,循安和曲有言坐在一起听乌若拂讲课,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曲有言,心道怎么他来这么晚学的这么快啊,难道他真像他娘说的,他其实是个笨木头?掌门师父明明说他是个顶聪明的脑瓜啊!
乌若拂卷着书敲了一下走神的循安的脑袋,“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繟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循安,这段话何意?”
循安眨了眨眼,他磕磕绊绊的开始陈述,前段说完了,又开始抓耳挠腮的说后半段,乌若拂无奈的看他一眼,曲有言此时更是朝他嗤笑了一声,更羞的循安满面通红了。
乌若拂放下书,看着二人道,“今日就先到这里吧,为师今天带你们去个地方。”
乌若拂带他们去的地方在离道观较远的一处偏远的村子,这村子里的人走的都差不多了,远远的只能瞧见几户人家燃着炊烟,而且各个房门紧闭,像是生怕什么东西闯进去一样,乌若拂几人的到来给了这村子不小的惊悸,一条狗被拴在门前朝着几人猛烈的叫起来,循安被吓的一惊,乌若拂抱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到自己身后。
而这家拴着黄狗的人家安静的闩着门,好半晌才从门缝里露出来一张苍老的脸。那脸瞧见乌若拂,当即老泪纵横的开了门,弯折着本就佝偻的身子就要朝着乌若拂跪下去,乌若拂伸出手扶住他,不让他再继续下去,他轻声道,“老人家,昨日你们村里的一个年轻人去了一趟道观,你别怕,我会帮你们解决的。”
老头揉着眼睛接连说了好几个好,他赶忙攥着乌若拂的手踉踉跄跄的往屋里走,同时大叫道,“来了,来了!老婆子,快开门!”
一个身形同样佝偻的老太婆听见声音,胆怯的透过门缝看了几人一眼,她推开了门又很快的藏进屋子里面不见了。老头蹒跚着身子倒了几杯水,他又忍不住抹起来眼泪,这村子之前可是没有这么贫瘠荒凉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他们背靠着朝廷发下来的上万亩的土地,勤快着些哪能就饿死了呢!可是天道不公啊,这平白无故的就遭了难了!
老头道,“最开始是村头的一个小孩,叫全子,他家穷啊,孩子生了点儿小病都是忍着忍着就过去了,谁能想到,就是一次小小的发热,这孩子就烧糊涂了,整日也不醒,不过睡了几日,原本就瘦削的样子更是没眼看了!全子的爹娘这才慌的,忙着请村里的郎中给开了几服药,这几幅药下去虽然还烧着,但是好歹这孩子睁眼了。”
“没想到这孩子醒过来不久,竟然趁着家里没人的当儿,投了井了!等全子娘从地里头回来,全子那惨白的脸直挺挺的从井里面伸出来,把他娘直接就给吓死了过去。村里对这事儿当时挺忌讳的,谁都不愿意去把这娘俩抬到棺里去埋了,最后还是村长出面找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把这娘俩草草的收拾了下,埋到土里了。”
老头闷声的咳嗽了几下,许是嗓子里堵了什么,发出令人牙酸的粘腻声响,他狠狠喘了几口气,乌若拂给他倒了一杯凉水,他猛灌了一大口,才好了一些。
循安被他说的有些发凉,这屋子也暗,大白天的生生透漏出股寒气来,他觑一眼曲有言的侧脸,心道这人也是第一次见这种事,怎么他就胆子大到一点儿也不怕。
乌若拂道,“您别着急,慢慢说。”
老头摆了摆手,他又揉了揉眼睛,几点猩红的颜色从他粗糙的指节上闪过,又被他毫不在意的抹去了,“上观里去请您的年轻人是当时抬棺里的一个,除了他,其余的,全都死了。”
乌若拂问道,“怎么死的?”
老头道,“他没敢跟你说吧?说实话,他能去观里请您都已经是出乎我的意料了,出了事儿以后,这村里的死的死,跑的跑,哪里还能顾得了别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就是全子死的冤啊,化成厉鬼来报复我们了,打他下葬以后,村里没一个人敢闭着眼睛睡觉啊!”
曲有言此时插嘴道,“你们做了亏心事了?”他打量了老头几眼,那眼神直看的老头发毛,“不然怎么紧盯着你们不放?”
“有言。”乌若拂叫了他一声,曲有言这才移开了眼神,乌若拂道,“您继续。”
老头道,“我,我也说不清,我只知道我在睡觉的时候,总能梦到我早死的大哥,当年因为分地分家产的事儿闹得我们很不愉快,后来大哥为了补贴家用去外面打工,被掉下来的砖块砸死了,现在他夜夜都来我的梦里找我,我根本就不敢合眼,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觉了。”
乌若拂想起那年轻人支支吾吾的模样,也是眼角血红,满脸疲劳之色,甚至话都没有说完就脚步匆匆的走了,他安抚了一下神情激动的老人家,重新拿起一旁的剑,说要到村子里面走一走。
循安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青天白日的他也觉得不踏实,“怎么他们出了事儿不自己去观里,还指望着别人?”
曲有言道,“没钱啊,说不定还指望着道长给他们送两个钱来。”
“有言。”乌若拂无奈的叹了口气,“你也要改改这些口业,祸事皆从口出。”曲有言又被他说的神色诺诺了,乌若拂停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又道,“这村子不排除是厉鬼作祟,但有可能是另外一种鬼物,你也跟着我学习了一段日子,或许正好能够历练一下。”
说着,他们已经走到了那全子埋坟的地方,泥土潮湿,看起来刚刚入葬不长的时间,乌若拂扔了几道黄符,跟着燃烧过后的痕迹一路跟到了全子的家里,他们家里只剩下一头还被拴在门口的破旧推车,里面早已经人去屋空了,许是全子爹走的很急,屋子里面到处都是被翻乱的痕迹。
乌若拂四处查看了一下,这里面留存的鬼物的气息已经很淡了,就连最后全子葬身的那口井,里面甚至找不到多少阴鬼的气息,这一路走来,除了几户仍旧没走的人家里面残留着些许气息,其余的地方已经完全散的很干净,这说明,这鬼只能靠着人身活着,他只能待在活人待的地方。
想到这里,乌若拂收回前面的黄符,他想了想这鬼的习性,于是趁天色已经黑透之后,让循安老实的待在全子家里,这个家里很干净鬼不会出现在这里,带着曲有言重新回到了那老头住的地方,他们隔在一段稍远的距离观察,乌若拂轻声道,“有一种鬼名为希恶,会用自己看到的东西进行造梦和蛊惑人心,很多人会因为在她的梦境里面看见自己的私欲、愧疚或者欲望,从而受不住压力自戕或者自相残杀。”
而此时,屋子内原本昏暗的灯光蓦地熄了。
乌若拂紧盯着前方不大不小的屋子,攥紧了剑,猛地朝着一块已经露形的鬼体刺了过去。他动作利索,剑气逼人,这只希恶鬼明显刚成长起来不久,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几次挣脱不下又受了伤,慌不择路的朝着一个方向跑了出去,而原本站在原地的曲有言是要躲的,他看了远处的乌若拂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直挺挺的站在原地没有动。
希恶鬼自觉自己遇到了一个软骨头,裂开了大嘴朝着曲有言咬了过去,曲有言原本半耷拉着的眼睫抬起,精准而狠辣的扯住了希恶鬼的一块身子,他手臂上的贴的黄符此时正在猛烈的开始灼烧他的皮肤,而他终于将那块地方从鬼的身上恶狠狠的撕了下来,希恶鬼大叫了一声,他被撕的很痛,回身出其不意对着曲有言的脑袋就咬了一大口,曲有言伸出手掌去抵挡,在希恶咬住他手掌的同时,拼尽了全力将他从嘴巴中间整个的撕了开来。
“有言!”乌若拂快速的从后面赶过来,他的剑出的很快,在曲有言撕开希恶的同时,天师剑将他劈的灰飞烟灭,乌若拂皱紧了眉头,连剑落在了地上也不曾管,他抓住了曲有言的手掌查看,教训道,“说了多少次不要那么鲁莽行事,若要是个更厉害的鬼,你现在已经被撕成两半了。”
曲有言怯生生的看他一眼,他脸上出现愧疚的神色,低声道,“我,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我那么没用······我错了。”
乌若拂顿了一顿,他叹了口气,从身上找出来一瓶药粉,仔细的给他包扎了起来,“上个伤口刚好又添了新伤,循安看见了要笑话你了。”他打好了结,抬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着拍了他一下,“还笑,再不回去循安要吓的哭鼻子了。”
乌若拂捡起了地上落下的剑,重新朝着原路往回走,曲有言怔愣的跟了他几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