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第六十五章 不正经的龙 ...
-
“吱呀———”
一丝浅淡的月光从被微微打开的门缝中偷溜了进来。
华九尘迈步走进屋内,刚反手关上门,只觉脸边一阵温热的气息靠了过来,他微微一动眼皮,只见那片暖融融的小太阳正四脚紧紧的贴在他耳边,神情显的尤为戏谑,偷乐意味十分明显,因为贴的过于近了,他甚至能看见那暖团里面小人脸上细小的白色绒毛。
谢既绥知道眼下屋内黑暗的情况下华九尘许是看不见东西了,可是实在是想给他看看他刚才的大发现,于是只能贴近他的耳朵低声道,“华道长,我发现了好东西!”
华九尘快速的眨了几下眼,将脸移到了一侧,许是为了迎合谢既绥低小的声音,声音也略有喑哑滞涩,镇定的道了一声:“······什么?”
谢既绥忙抓了抓他的袖子,拉着他到了一面墙角,那地方正堆放了几坛子没有开封的酒,然而奇怪的是,其中一只酒坛子却没有平稳的落在地上,而是轻微的颤动,一抖一耸的,期间还夹杂着些许细细簌簌的咀嚼声。
谢既绥轻手轻脚的靠近,趁着那酒坛子里面的东西不注意,飞快的将那只正在微微颤动的怪异酒坛子掀了起来。
然而入手的重量却是十分的轻快,谢既绥一顿,随意凑近了酒坛子一瞧,那坛子的靠下方破了一个好大的大洞,里面的酒水什么早就一滴不剩了,顺着破洞往里面瞧,一只细长的长着两只角的东西正蜷着尾巴,抱着喝的圆滚滚的肚皮睡的憨态十足。
谢既绥:······
他一脸无语的伸出手指戳了戳,那东西被他戳的翻了个身,整个身子都露了出来,只是仍旧没醒,两只眼睛紧闭着,醉乎乎的打了个酒嗝,还空口咀嚼了一下枕在脑袋下面被啃的七零八落的大白馒头。
华九尘只感觉到一团青光直照,不由问道:“是什么?”
是什么?谢既绥心道,这东西还是你们道士的神兽吗?这家伙不好好在神界待着享福,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谢既绥深吸了口气,把他手里的酒坛子放到华九尘的手上,“一条喝醉了的小青龙,喝的酩酊大醉,一定就是宝灯嘴里那个偷酒的小老鼠了!”
华九尘:“……”他抱着手里圆滚滚的酒坛子,自上次的神兽玄武之后,竟然又再次见到了一个了不得神兽青龙,不由怔愣片刻。
“九尘?你半夜不睡抱个酒坛子做什么?”华九越正从他身后踱步进来,手里捏着两张被华思量涂画过的黄纸,走的近了,见这二人一动不动不知低着头在琢磨什么东西,却见华九尘忽然一个转身,他一时不察,被那酒坛子里面的东西一下子定住了视线。
谢既绥及时插嘴道:“华天师,这只东西看起来好像是贵派的守护神兽啊。”
华九越端详了几番,不由道:“这就是青龙啊,倒是听说玄一门那老家伙吹过他们门派抱了一只玄武回去,没想到如今竟然还能再见到四兽之一的青龙。”华九越伸手接过来那只酒坛,见龙睡得口水直流,“怎么喝成这样了?”
那坛子内部的龙被几双眼睛围观端详,动了动长长的胡须,似乎略有所感,过了半晌,又点了点头颅,龙脑袋晕晕乎乎的转了转,费力的睁开了两只朦胧的眼睛。
“嗝……这,这是哪儿啊?”
“哦……”他一拍龙尾巴,自言自语的喃喃道:“想起来了……来喝酒了不是!”
华九越平生也是第一次见神兽,心下不由有些激动,他向前靠了靠,轻喊道:“青龙仙君?”
那条龙一愣,仔细的打量了一下放在眼前的这张脸,此时脑子里总算清晰了一些,他许久未曾被人这样称呼过,好半会儿才从犄角旮旯里掏出来一丁点儿关于人间的回忆来,想明白了,更加的放松了身体,懒懒散散的靠着身后的坛壁一摊,翘起二郎脚道,“哦,是道士啊,真是好久没看见了。”
他边说,边从周边捞起来散落在一旁的瓜子,咔滋咔滋的磕进嘴巴里,嚼了不久眉头一皱,“噗噗噗,这怎么是甜的!”
华九越:“……”这怎么跟家里的书上介绍的完全不一样?
谢既绥见这条龙吐了一地的瓜子皮,手里变出来个酒杯,又美美的喝上了,忍不住心道,这怎么是这样一只不正经的青龙。
不正经的青龙品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酒,恋恋不舍的咂咂嘴,他最喜欢这庙里的酒了,最合他的口味,他吃饱了喝足了,拍拍龙屁股就想走了,但他是条多么懂得人情世故的龙,能遇见他也算是面前这道士三生有幸,他也不吝啬给他一点好脸色,于是瞧了一眼他道:“你有什么事?没事我要走了。”
华九越:“……”这根本不是祖师爷说过的神兽!他僵硬的扯了扯嘴角,只想把这破坛子扔的远远的,手指紧攥了半晌,又考虑了一下这只蚯蚓大小的青龙的真实性,愣了半晌还是开口道:“您是守护神兽,既然遇见了也是缘分,要不要……要不要去我们华清派待上一段时间?”
青龙摆摆手道:“最近忙着呢,不去不去。”他说话间又打了一个酒嗝,站起身摆了摆睡得有些麻木的龙尾,眺望了一番东方黑沉沉的天色,只一刹那,便是一溜烟没了龙影。等飞到了半空才猛地心道,刚刚是不是那道士旁边站了个黑影子?不不不,肯定喝的迷迷糊糊看错了,什么怪影子能让他看的走眼,又不是什么上古恶兽。甭管这些有的没的了,他可得换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再去逍遥了,再过些日子去上面参加那龙太子的贺宴,又不知道要在上面无聊多少日子!
华九越沉默的放下的手里空的酒坛子,动了动嘴道:“这……这倒是和想象中的神龙不太一样。”
谢既绥笑道:“华天师,这人有不一样,龙自然也有不一样,这只恰好就是一只不怎么正经的龙!”
华九越忍不住摇了摇头,他把手里的黄纸交到华九尘的身上,这些卷子批改过后倒也不必立刻把华思量揪起来改错,只道他们一行人回去路上慢慢改正就好。
“很晚了,你们两个也早些睡,年轻人也不要老是熬夜。”华九越笑着道。
谢既绥刚要开口,却见华九越正笑着看他,“我是说谢道友,说起来,倒是好像很少看见谢道友打盹似的。”
谢既绥勾着嘴角调笑道:“睡了睡了,这就睡,我可是不敢跟华道长一起熬夜的。”
华九越的身影逐渐走远了,谢既绥拉着两侧的门关上,屋内还是没有点灯,月光一去就更显得暗淡,他正要开口,却忽听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华九越去而复返,脸上神色严肃凝重,“思量不见了。”
方丈庙。
谢既绥站在半掩着的门前,不动声色的四下观察一番,倏地伸手,老旧的房门发出吱吱呀呀的破旧声响,屋内的纸笔什么洒了一地,这间庙里的客房只有一扇朝向西边的大门,大门正对着几扇透亮月光的窗户,那窗户上破了个大洞,呼呼簌簌发风不断的从那破口里涌进来。
谢既绥四下走了走,屋内的东西没丢,也并不凌乱,没有打斗过的痕迹,小贼把人偷走的行迹毫不掩饰,似乎是完全不在意他们是否会沿着线索逮到他。
华九越道,“思量没什么身手,关键时候只会喊破了嗓子叫救命,说明人应该是在我走后不久就被迷晕带走了,可这人也是身手敏捷,不过十几分钟,能把事情办的这样悄无声息。”
他们被那条龙吸引了注意力,但也不至于个个耳聋心瞎,随即作案不能是这样的悄无声息,求财?更不可能。那便只能是蓄谋已久了。
谢既绥道,“不过这屋子除了大门没别的地方能闯进来吧?”说着,他走过去端详了一下破了口子的窗户,手掌一比,不过成年人一个半手掌的大小,哪怕是钻进来一个小孩儿都太费劲了些。不是从外面跑进来的,那就是正大光明从正门进来的,把人迷晕,逮走,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想来观察的他们的时间很长了,摸准了华九越会在这个时候出一次门。
谢既绥不由一怔,这时间摸的也太巧了,前脚刚出门后脚就能把人给迷倒了,他猛地抬头跟二人对视一眼,问道,“这旁边的客房是不是也住着人?”
华九尘一顿,立马转身敲开了那屋子的门,屋子里面没有亮灯,看不出什么活人气,华九越拦了他一下,皱眉道,“宝灯师傅说这里住了一个女房客,我们就这样闯进去不太好。”
谢既绥道,“这有什么?这个时间宝灯小师傅想必经书还没念完了,找他来敲敲门不就行了。”话落,谢既绥脚下犹如游鱼一般,快步去将在房内打坐的宝灯拎了过来。宝灯被他拽的踉跄,慌慌张张抱着手里的木鱼,脸上尽是不认可。
“施主施主,快放开我!”
谢既绥指着眼前的房门道,“我们的同伴丢了,现在严重怀疑是这间屋子的人给抓走了,你快去敲敲门。”
宝灯道,“施主怎么能随意诬陷别人呢?且不说您说的有没有证据 ,深更半夜的,我们几个男性去拜访一个女房客的屋子实在是太失礼了!万万不可啊!”
谢既绥“啧”一声,道,“那不行,我的人在你这里丢了,你不给我找,明天我就把你师傅的庙掀了。”
宝灯:“······”
华九越忍不住轻咳了几声,缓解尴尬道,“宝灯师傅麻烦了,我们不进去,您站在门口简单替我们看一眼就行。”
宝灯蹙着眉头不是很愿意,可他架不住谢既绥站在他身边威压他,又害怕这人真的把方丈庙掀个底儿朝天,不情不愿的捏了捏袖子,走上前轻轻的敲了敲门,低声道,“施主施主,你睡了吗?”
见无人应答,宝灯不由的又敲了敲,心里忍不住咯噔一声,他回头看了眼几人的神色,默默的嘀咕了好几声阿弥陀佛,手指却是还坚持不懈的敲着门,声音越来越大,大有将整个门板都敲碎的架势,这种声音下,便是睡的像头猪也该醒了。
谢既绥上前砰的一声推开了门,门内的构造跟旁侧的屋子没什么不同,房间整洁而干净,桌子上还扔着半瓶没喝完的水瓶。
宝灯不由哎哟一声,疑惑道,“这位施主怎的不在,先前送饭的时候还在的。”
谢既绥不语,整个屋子转了一圈,见华九尘不知看见了什么,低头捡起来一块不大不小的东西按在手里观察,他凑近去看,见是一小段带着绒毛的东西,正不断的被风吹的来回摇动,淡蓝色的粉末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霎时间挥洒的到处都是。
华九越见到这东西猛地一顿,面色不由得凝重起来,他把那东西拿在手里观察了一番,忽然道,“住在这里的女房客长什么样子?”
宝灯瞪着眼睛也想去看那块东西来着,东西没看着被问的一愣,他摸摸脑袋,“个子很高,瘦瘦的,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愿意出门,非要说什么不一样的话······”宝灯回忆道,“她带了个遮着布的笼子,神秘兮兮的,好像里面养了什么一样,我还看见她对着那笼子轻声的嘀咕,吓了我一大跳呢。“”
华九越沉默片刻,他转过头跟华九尘互相对视一眼,二人皆想起来一个形容类似的人物,谢既绥看看他们的脸色,忍不住道,“怎么了?”
华九尘道,“这形容,很像一个我们之前认识的一个人。”
“玄一门的小师妹,付水蓝。”
谢既绥摸摸下巴,直觉这里是有大的故事所在,便听华九越接过话头道,“所以说像,因为这人早些年就从玄一门销声匿迹了,之后数年了无音讯,但那只锁灵笼很特殊,普天之下或许只此一只,是当年的柳掌门亲手打造出来的。”
谢既绥道:“销声匿迹,是叛门而出还是?”
华九越道,“这就要从玄一门的掌门柳相平开始说起,他有个极为疼爱的小弟子,也是整个教里最宠爱的小师妹,他座下一共有三个弟子,柳琢,柳荃还有付水蓝,其中柳荃和付水蓝的感情极好,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然而付水蓝十八岁那年,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期待已久的婚事告吹,原定的婚期也被取消了,而另外一件,便是她的未婚夫柳荃留下一封自陈书,在房间内上吊自尽了。那遗书不算长,寥寥几句写尽了自己在玄一门受尽的委屈,他愤怒于掌门对他的随意忽视,圈禁于道法上面的无所进益,最重要的是,他最不能忍受的便是之后的后半生都要跟一个不再相爱的女人相伴终生,他的心变了,他不再爱她,不再在意她,连每日呆在她的身边都觉得呼吸难忍。可所有人威胁他,逼迫他,他毫无退路,被架到了断桥上,惶惶不可终日。
于是一夜之间所有的浓情蜜意都变成了逼迫和让步,一切的付出都成为了忍气吞声,这简直可以称为玄一门的当时一大丑事,一时之间,关于柳荃自尽的缘由口口相传,好几种说法争相不一,可人已经死了,真相如何无从考究,那件事之后,只知付水蓝不知为何冲进柳相平的房间大吵了一架,然后整个人便从玄一门消失了。
华九越道:“柳相平此人半路出家,他在原生家庭有个孪生弟弟,好女色喜纨绔,两面吃香,后来,他于南方游玩之际,遇到一个长相黛丽的苗疆女子,欣喜不已,带回家不久便结了婚事,可他本性难移,婚后不过几年,故态复萌,又几年后,身体忽然得了不治之症,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了,人走了,却是留下一个嗷嗷待哺的女婴。”
谢既绥于是了然,这女婴或许便是之后的柳水蓝,柳相平将弟弟的孩子接到了身边悉心照料,没料到最后竟然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华九越继续道:“柳荃死后,他的身体本应该被送到火葬场火化,可还未等到挪动他的尸身,整个人便如同塌陷一般的融化了,扒开衣服一瞧,整个身子皆是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虫子,将内里吃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肉皮了。”
原是那柳水蓝的母亲接受不住接二连三的背叛,在柳相平的弟弟死后,扔下不到一岁的孩子失踪了,可她离开前,在柳水蓝的身体里面下了一味蛊,若是可得真心相爱之人,这蛊便会顺着二人的心意爬到那人的心脏内,若是感受到这人一点不忠偏驳的爱意,便会自心脏内开始蚕食,直至吃空这个人的内里,变成一张薄薄的空壳。
谢既绥不禁顿住,柳水蓝先是承受了一番爱人去世的打击,后又发现,或许这些所有的不幸都是因自己而起,恐怕更是接受不能,他看了看华九尘,见他面色如常,想来也是对这份秘辛底细尽知。
华九尘跟他对视,解释道:“左逍遥是个大嘴巴,知道这件事的原委恨不得光天下而告知,可这是玄一门的迷辛,他讲不出去,抓耳挠腮的难受后便是在我和薛平慎面前唠唠叨叨,恨不得亲自去将柳水蓝的母亲找出来对峙一番才好。”
谢既绥:“……”
他尤有不解道:“但这跟华思量有什么关系?”
华九越道:“我也是一直想不透,他们两个人甚至不怎么熟悉,更谈不上要从他那里得到些什么,但刚才我忽然从九尘的话里面想起些什么。”
“思量的八字跟别人不太一样,子时亥月,四柱纯阴,日主葵水,虽然不是什么极阴之体,除了容易见鬼以外,跟平常人没什么不同。但,若是这样的命格,跟与其命格相同的人放在一起,一个死人,一个活人,死人通过蛊虫吸掉活人的血,便会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重新活过来。”
华九越的声音很轻,却在空洞寂静的环境中显得尤为深刻,他一字一句道:“柳荃,我记得他也是子时亥月出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