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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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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九尘道,“拼人?”他摇头道,“从未听过。”
谢既绥道,“非人非鬼之物才用得着如此大费周章。”
华九尘道:“那便是关系极其重要面容特殊。”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陈愿!”
谢既绥手脚齐动的比划起来,“我先前就觉的奇怪,鬼市那小贩说这人是个瘸子,走路一瘸一拐,那程锦明的双腿虽然完好健壮,可那日身体里面的魂魄是陈安的魂魄,一个积年已久的习惯是不容易改过来的,他走起来竟然跟常人没什么不一样,这就怪异极了。”
他比划出来两根手指,道:“但若是陈安的身体里面住着两个魂魄,一个是陈安,一个是早死的陈愿,陈愿死的时候太早了,一个成年人和一个孩子对于身体的控制能力绝对不可能是一样的,他们一人占了一半身子,自然走起来就会颠簸不齐,从外面看,可不就是个走路不利索的瘸子!”
华九尘垂下了眼皮,他默认了这个说法,又忽然道,“那只断手,不见了。”
“原本他趴在程锦明的身上,忽然痛苦的叫了几声,没抓到。”
华九尘的身手自不必说,若是连他都未来得及,那便不是鬼物所行,或许是某种咒术将这些残肢召了过去。谢既绥回忆那只断手的模样,毋庸置疑是一双男人的手,这么多精挑细算的肢块结合在一起,他莫不是还想要重新给陈愿塑造一副身体出来不成。
二人沿着秽骨碟翻飞的痕迹一路跟随,终于在一片寂寥之地看见一个微微冒头的庙宇,这里地处偏远,那座庙看起来该是遗留下来的老古董,要倒不倒,陈旧异常。
仙星草在地上撑的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的摸着肚皮,同时撩起眼皮看着前方的那座狐仙庙,谢既绥踢他一脚,让他起来继续吃一吃,不要把金粉残留在地上,仙星草被踢翻一片叶子,气的要叫,翻身看见谢既绥的脸,又看一眼站在其身侧的煞神,歪歪嘴巴把话头咽了回去。
他小声道,“吃就吃嘛,动手动脚的·······”
此时离狐仙庙不过数十里的距离,谢既绥收回目光,对着华九尘道,“我先去,瞧瞧这厮到底要做什么,你和这家伙跟在秽骨碟的身后。”他把怀里的小布袋递过去,示意华九尘之后将秽骨碟重新抓回去,别让他跑了。
说完他身形一闪,一只圆润的小麻雀在半空扑腾了几下翅膀,朝着那座狐仙庙振翅而去,这地方树木不多,地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落叶,地上的泥土潮湿却掩盖不住周遭深厚的浓郁鬼气,这里曾经来过一个不俗的鬼物,不遮不掩,极为放肆。
谢既绥没离那破庙太近,寻了一颗看起来非常茂密的树顶,蹲在上方直勾勾的盯着不远处的狐仙庙。
狐仙庙的窗户破败,光线暗淡阴沉,一座断了半边脑袋的狐仙雕像破破烂烂的砸在地上,剩下的半边脸似仙似鬼,落满了一层厚厚的蛛网和灰尘,他目光悲悯的透过尘埃落在面前的庙内空地上面,那里站着一个身形枯槁、面色阴沉的年轻人,丢失掉的断手正颤颤巍巍的被捏在陈安的手里,断手拼命的用五个贫瘠的手指抱住自己,他原本在那人身上窝囊的好好的,忽然便觉得浑身都疼,是从骨缝里面钻出来的被刀斧寸寸砍断的疼痛。他紧缩着身体,要喊叫,要悲鸣,可是他动不了,就如同一只扑通的连接着痛觉神经一样,只感觉到窒息般的疼痛,却再也没有办法发出尖叫了。
陈安弯下腰,面前的空地上画满了猩红的咒阵,被精心挑选出来的东西一个个都被安放在该属于他们的地方,凑成了一具怪异的拼图,陈安看了眼手里的断手,将他最后拼凑在身体的右手位置,刚一贴合上去,只听黏着滑腻的声响从人体缺口的各处响彻起来,不多时,那声音逐渐开始嘶鸣,人声杂沓、喧嚷彼伏的惨叫声求饶声顿时充斥在破庙的各处,陈安不耐的皱紧眉头,他按着其中的一块,意图压下这吵闹的杂音,然而声势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是受到了这只手的刺激,竟是开始剧烈的挣扎起来,要脱离开正在不断融合的身体。
陈安将手从上面挪开,他阴森着脸色,猛地将脖子上带着玉石拽了下来扔到了拼凑的身体上面,惨叫喊痛的杂乱声一顿,才逐渐变得孱弱,直到最后完全消失。
与此同时,地上的身体忽然歪歪扭扭的动了一下,脖颈处发出黏糊不清的声音,脖子一扭,漆黑的两个东西咕噜噜的掉了出来,又被一股力量猛地收了回去,同时,原本还站的笔直的陈安面色抽痛起来,眉头拧紧,豆大的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掉到地上,一股子血腥之气顺着唇角流到下巴上。
忽然,咔哒一声。
他歪歪扭扭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行走的极为缓慢,甚至有些控制不好这具来之不易的身体,而面容上的那张脸,嘴角带着一块浅色的胎记,谢既绥一怔,他再去看陈安现在的脸皮,上面干干净净空无一物,他竟然把自己的脸皮换到了这具身体之上!这两个人明明相差的年纪如此大,怎么可能落下这么深的情感,谢既绥的眼神惊疑不定的落到那具丑陋的人形上面,使用此等阴损的法子,造出来的一定是世间不可容许之物,即使看起来再是像人,也皆是阴隽之气,而且这陈愿死了多少年了,仍然能借着□□复活,灵魂是被藏在了什么地方才会这么多年不被发现。
谢既绥眼睛微眯,忽然一个猛飞落到地面上,地面上因此而激起了好大阵仗,陈安自然也是发现了,冷冷的勾下嘴角,对上了谢既绥的视线。
谢既绥周身打量他一番,摇头道,“以血为引,以尸身血肉为咒,做出这样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你切了一半的魂,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陈安阴沉着脸色,眼瞳漆黑,道:“那便不劳白无常操心了。”
话音刚落,带着股血腥气一跃而起来直面攻来,谢既绥后退几步,及时赶来的华九尘指挥着守戒尺飞到半空,一同与陈安缠斗起来。陈安出手极为怪异,明明是几道轻轻飘飘的姿势,带来的效果却犀利挺拔,谢既绥被逼的连连后退,摸了摸手上被打到了血口,那伤口上一道黑气,力道极深,正随着伤口的增大不断向内扩散。
陈安瞧他一眼,阴笑一声,他对此显然十分有把握,不然定不会贸然与阴曹地府的鬼对上,这黑气不同凡响,谢既绥都忘记多少年没被伤到了,他趁着那东西未散从里面揪出来几缕黑气,难缠且可恶,绕着他的指头转几圈大摇大摆的跑不见了。
谢既绥道,“你这人当真到处谜团,也不知还能挖出多少有意思的东西。”
陈安避开华九尘越发严苛的攻势,一步踏错见躲闪不及,头一撇,脸孔上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血痕,他也不管那道血痕,眼神扫过谢既绥,“你若将生两界拿给我,或许我就能解开你不少的疑惑。”
谢既绥摆手道,“好没道理,竟然要我用这种传说中的宝物来交换东西,不合算不合算。”他指向一旁还在适应新身体的陈愿,“你或许真留有后手,可柿子要挑软的找,我看他就不错。”
陈安猛地扭头,陈愿的后背已经抵上了一根阴气森森的东西,随着一道白光闪过,哭丧棒猛地蓄力,狠狠挥下,支离破碎的声音顿时在四面八方响起来,谢既绥眼疾手快的揪住里面要逃跑的魂,捏在手里仔细地查看,道,“当真是你。”
陈愿死的时候太小了,魂魄也是孩童模样,跟谢既绥在那地道之中见过的样子一模一样,此时正佝偻着身子缩在谢既绥的掌心里,看起来极为难受,身上的鬼气也不断的随着时间流逝而迅速扩散。
“把他,还给我!!”
陈安突然暴起,怒喝一声,朝着谢既绥的方向攻击而来,华九尘眉头拧紧不再收力,守戒尺愈攻愈勇,两方对峙之下毫不费力,一时之间空气之中只剩冷兵器相撞击的声音。
而原本不断闭着眼睛的陈愿逐渐睁开眼睛,他眼眸黑漆漆,一只眼睛的内侧长了一朵正在盛开小花,而随着视线向下,越来越多的花茎顺流而下,几乎遍布了这鬼整个的身体,心口那处碎了一个大洞,里面秽骨的花骨朵正如同呼吸一般平稳的上下起伏着。
谢既绥看了那花苞两眼,“那两人活了很多年,他们接受了长生,为了逃开长生的代价,又知道了代价的转移方法,恐怕就是要你来承受这些长生不死的代价。”
鬼魂死后的样子跟生前的死状不会有太大的不同,谢既绥不知道陈愿是如何躲开了轮回,但他身上的秽骨花开的正热烈,说明死的时候或者生前,一只是这种生死不能的状态活着的,作为一个可供替换之物,源源不断的为两个人换取长生代价的血液。
陈愿轻咳几声,他似乎疲惫极了,睁开眼睛眼神淡漠的看向谢既绥,身后皮肉入骨的声音不断响起在他耳边,陈愿抿紧嘴巴,语气哀求道,“你放了陈安,我都会告诉你的。”
谢既绥道,“你身上满是怨憎之气,离厉鬼不过一步之隔,鬼是没有什么心的,你当真是在心疼你同父异母的弟弟,还是,惯于用这套伎俩加以蛊惑引诱。”
谢既绥说着,伸出一只手,一本带着亮光的册子哗啦哗啦的在空中翻阅起来,“我先前便好奇,你的灵魂完整,又有前世的记忆,怎么会能这么隐秘的藏起来,原来是早夭之后入了轮回,却又偏偏重新投到了那对父母的身体里,而你的弟弟,在作为一个全新的血库进行换血之前,又被栽了新的一根秽骨,随着秽骨的完全成熟你也想起了前世短暂的记忆来。”
“不过既然你已经重新投胎了,怎么还会以一个魂魄的方式待在陈安的身体里呢?”谢既绥眯了眯眼,忽然神思一动,“所以不是陈安切了一半的魂,是你在里面就吃掉了他一半的魂魄,钻进他的身体里面去了!”
话音刚落,周围的怨憎之气骤然膨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陈愿两只黑漆漆的眼睛流下血泪,仿佛下一秒便要朝着谢既绥的面门扑过去。
谢既绥如恍然大般道:“看来猜对了。”
他举起陈愿脆弱的脖颈,偏偏此时掌心之内一道滚烫的热度传来,谢既绥蹙着眉头去看,手里的鬼却是趁着他微微愣神之际猛地窜下去逃到了陈安的身边,他跑的时候那块玉石正随着他的动作乱晃,谢既绥暗道,这块石头原本是块保命符,如今倒是成了这哥俩的不死金牌了。
而此时的陈愿身形已经骤然增大的几米高的状态,怒吼一声,周身的黑气顺着他的力道四散开来,将谢既绥二人稳稳的包裹在其中,哭丧棒在空中散开一道白光,谢既绥靠近华九尘,低声道,“这阴气太重,你靠后些。”但说完,又暗自打嘴,心道自己多此一举。
忽然,一段刺烈的冷意向着二人的眉心处刺来,谢既绥反应奇快,将几道黑气连连击退,穿过障眼的散障,向陈愿劈打而去。此二人双子鬼胎,明明是转世投胎之魂,却因为体内秽骨金粉的作用重新投胎在母体之内,兄弟二人争于一体,且因着陈愿体内莫大的怨憎之气,想必是在陈安完全出世之前筹谋计划了许久,为了防止让那二人发现自己的存在,多年来便藏在陈安的肚腹之内。
彭的一声,后方原本散落的几块木头被撞的四分五裂,烟尘的灰气四起,陈安捂着腹部喘着粗气的倒在地上,他原本便因为施行咒术失了很多血气,如今被守戒尺一击中,五脏六腑皆是有碎裂之势,更别提原本呆在肚腹之中的陈愿脱离而去,魂魄不全,然而此时不待他多痛苦几分,望向前方的眼神猛地睁大,红血丝顺着眼睑攀爬而上,目眦欲裂大喊:“哥!!!”
扑哧——
原是陈愿见陈安从前方重重跌落,只不过移去几秒钟的目光,胸口却直直的插入一道冷冽而汹涌的气息,如千刀万剐的煎熬痛感自心口处传来,他甚至听到魂魄在守戒尺的作用下不断燃烧散尽的声响,此时他又闻到了那股馥郁的香,从骨子里面渗出来的,如附骨之躯一般的味道。
好恨······
好恨!
好恨!!
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
陈愿的身体开始膨胀起来,他的脸颊皮肤如同面包一样壮大起来,变成了一层薄薄的薄膜覆盖在上面,眼睑裂开,浓稠而粘腻的黑色液体顺着被完全扩大的瞳孔里面滑落下来,一股浓郁、汹涌的黑气从他的体内窜出来,叫嚣着要将整具魂体撑破开来。
“·····哥!!!”
是谁在喊······
······对了
是那个蠢货,那个一点花言巧语就对他言听计从的蠢货。
他此时只想嗤笑一声愚蠢,没有人会跟一个自小在耳边窃窃私语的鬼物做兄弟,他盲目愚蠢的可笑,才会被他骗得如此地步。
谢既绥见周围阴气肆意,大喝道:“坏了,要化成厉了!”
一道明黄色带着火焰的黄符以不可阻挡的架势向着那鬼而去,谢既绥当即闪身,哭丧棒的的威力顿时应召而开,谢既绥刚要一棒子将其打个七零八落,却见那原本即将化为厉鬼的陈愿身形微微一顿,身形极其快速的移动到瘫倒在原地的陈安眼前,血红色的双眼直挺挺的面向他,嘴角一裂,语气森然且嘲弄:“蠢货!”
同时以一种迅雷不及的速度从陈安的口中钻了进去,将原本陈安的一半生魂生生扯出体外,伴随着骨肉不断剥离的声音,陈愿的鬼魂彻底把持住了这具垂涎争夺已久的身体。
而此时的黄符已经如烈火一般的贴上的了陈安的身体,焦烟顺着皮肉嗞啦作响,人类的壳子承受不住如此猛烈的侵袭,怨魂又不愿离开寄体,两厢拉扯之下,只听嘶啦一声,碎片崩裂的到处都是,浓浓的腥气将整座狐仙庙染的一片锈黑。
谢既绥收回哭丧棒,稳稳的落回到地面,他看一眼四分五裂拼都拼不起来的身体碎片,手下一挥,将忽然被撕扯离体正呆愣异常的一半生魂拽到眼前,这半生魂被扯开的太过于剧烈,魂魄还处在分崩离析的状态,连最基本的神识都湮灭了。
华九尘收回守戒尺漫步而来,他看了看陈安一半的生魂,沉默片刻道,“怎么处理?”
谢既绥冷笑道,“这半生魂干净的不寻常了,收拾是没办法收拾,扔这里四处飘着吧。”
他忽然转头看着华九尘,声音尤其冷冽道,“华道长可能不知,这鬼就是鬼,服阴界法令,犯此等大错,灰飞烟灭也是不容置喙,哪里能让他钻的了阴司的空子,便在此地飘着吧,浑浑噩噩千万年后,在于凡世间消散。”
他眯起眼睛,半开玩笑似的看着华九尘道,“华道长觉得如何?”
华九尘不语,驻足片刻忽然敛下眼眸,轻声道,“回去了。”
他脚步不停,从衣兜里面掏出手机四下点戳,看了看还算尚早的天色,道:“得走了,赶不上晚班车,走回去时间来不及。”
“······”
谢既绥一噎,试探的心思了了无趣,移动到华九尘的身边,瞧着他的手机界面问道,“做什么来不及?”
华九尘道,“前些日子华九越订了两张票,七峡关旅游,优惠票不好抢,思量前几天已经先走了。”
谢既绥:“我们不一起走?”他忽然一股不好的想法涌上心头,惊呼一声:“两张票,我怎么走?”
华九尘看一眼他,走着走着又回头看一眼,谢既绥没明白他的示意,来回几下福至心灵,对了,他是鬼啊,不用坐车,当真是出差出的久了,连身份都有些生疏了,谢既绥摸着下巴咂摸半晌,华九尘出门嘛,想来也是坐最慢的绿皮火车,不如趁着这个机会看了看这一届的好苗子,抽空面面试,鬼门关的差事不怎么吃香,今年当真是死鬼太多了,连这种岗位都供不应求。不过既然都公费旅游了,不如再去突击几个沿途的部署司,瞧瞧这群阴差今年业绩如何。
待思索完毕,谢既绥回身望了望四处攀爬的残肢断臂,里面活蹦乱跳的魂魄被完全的炼化,已经连一丝气息也找寻不到了,不过这东西摆在这里实在太过于明显,谢既绥手一挥,将其消失的干干净净。
做完这些,谢既绥冲着华九尘晃晃指尖,笑容散漫道:“先行别过,道长,莫要想我了。”话落,带着装着秽骨碟的布袋一溜烟的闪走了。
华九尘脚步一顿,回身时身后已经是空荡荡的一片,那半块生魂此时低着头不知在嘀咕些什么,而那块带着绿意的玉石此时还滚在血泊当中,上面裂开了好大的几条口子,已经完全不能用了,华九尘看他半晌,收回视线,朝着前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