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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血帔 绣帕半篇承 ...

  •   隔了几日,天阴下来了。

      上边堆着薄薄的云,太阳偶尔露一露脸,也抵不过窗户后面一盏昏黄的壁灯亮,照不暖人。

      房间里,彩绘玻璃小格窗半开着,吹进来一点风,带来后花园里清新的草木气息。白玉兰已经谢了,只剩下几树紫玉兰还开着,暗香浮动。

      沈婉贞坐在靠窗的红木软塌上,手边摊着一叠红绸软缎,剪好了小小的兜形。银红的线,石青的丝,葱绿的缕,一绺绺盘在描金漆盒里,像一窠蜷着的小蛇。

      她正做着一件给小孩穿的五毒兜,针脚细细密密,一针一线,已绣好了一只黑压压的长蜈蚣,旁边的胖蟾蜍才勾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季云舟坐在对面的单人小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块白绫,是前些日子从云裳坊带回来的料子,说是要做绣帕,可一个早上过去,才绣出来半片叶子。

      她不擅长这些。母亲准她读书,所以平日里不会做女红消磨时光。父亲虽看她看得紧,但在绣艺上不过是个门外汉,瞧不出什么名堂,只当她手拙。

      可如今见了祝家公子,收了人家的礼,母亲便一改往常听之任之的态度,非要劝她绣条帕子当回礼。实在推脱不去,她不得不硬着头皮照做。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见针尖穿过缎面的轻响。熏炉里正烤着檀木,香气淡淡,一缕一缕飘出来,混着窗外的玉兰花息。

      季云舟垂着眼,一双杏眼变成了两弯瘦棱棱的月牙,睫毛沉沉盖着,看着温顺,眼底却又凉丝丝的,映着一绢不声不响的雪缎,也映着半片不情不愿的绿叶。

      针停了停,一声叹息,又扎下去。还是只有半片叶子。

      “蓁蓁……”

      沈婉贞腕上的银镯子冷光一闪,行针的手顿住,忽然开口:

      “你和祝公子,相处的怎么样?”

      季云舟没应声,继续绣着手中的叶子。

      “问你话呢。”

      沈婉贞轻笑着追了一句,像是随口闲话,手中的针线却放了下来,偏过头,悄没声地睃了女儿一眼,

      “怎么不说话?难道是相处得不好?”

      那眼风轻轻一绕,只那么一瞬,便垂下眼,目光重又落回到手中的活计上。

      季云舟一味不作声,刻意把脸微微偏开,眼睫垂得更低了,腮边飞起一层薄红,像胭脂水轻轻洇开在素娟上,似有还无。

      她憋着一口气,涨出点血色装作羞恼浮在面上,看着是害羞,面上却静悄悄的,一点波澜也无。

      沈婉贞偏就吃女儿这套。她低低一笑,声音轻弱,却十分满足,仿佛看见的正是她早已料到的那一幕。心里落了实,面上自是喜不自胜。

      “好嘞好嘞,姆妈不问你了。”

      她称心如意地低下头,继续绣那只胖蟾蜍。

      丝线缠缠绕绕地绣将上去,一团团,一弯弯。红绸衬着碧线,倒像那只渐渐露出半截身子的胖蟾蜍,张开了血盆大口似的,阴气森森。

      季云舟松下那口气,脸渐渐又白了,连唇色也淡了几分。她手里的针顿了顿,然后更快地绣起来,眼看着那半片叶子绣歪了,针脚杂乱,她也不拆,就那么按部就班地绣着。

      屋子里一霎时静得落针可闻,门外却忽然嘈乱起来。人声杂沓,隔着一层门板,把房间里的静,逼得更冷、更沉。

      “太太,春满阁的伙计刚送了一批时令鲜花来,您给挑挑吧。”

      翠环阿妈捧着一束花打开门,外边那吵闹声便顺势涌了进来,听得更加真切——

      是季老爷在发怒。

      家法落在人身上的声音,沉重又清脆,一下一下,伴着年轻男人的闷哼和压抑着的痛呼。

      沈婉贞听见这动静,停了针,眉心微微蹙起。她把手中的红绸放到榻上,眼睫一垂,倦色漫上来,整个人都淡了下去。

      “都有些什么花?”

      她轻轻叹了一声,目光落在塌边的高脚花几上。里面几日前折的玉兰花枝枯了大半,确实该换新的了。

      “太太,她们送来了几束小杯子状的花,有红的,有黄的,说是从什么……河南、荷兰……对对,从荷兰栽过来的。”

      翠环阿妈讪讪笑了两声,她捧着花束走进来,轻轻阖上门。那渐渐收不住的哭嚎声一下子又远了。

      季云舟也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像是终于找到忙里偷闲的空暇,忙不迭地起身迎上去,接过那束花:

      “阿妈,这是郁金香。”

      “哎呦喂,侬家大小姐,真真是有见识额!”

      翠环阿妈凑趣地赞了小姐几句,陪着一脸乐呵呵的笑,走到太太身边。

      季云舟没扭捏,这样的奉承话她早听惯了,只抬起眼来,嘴角浅浅扬起,冲着阿妈温温一笑:

      “阿妈折煞我了。”

      她说着,声音轻软,径直走过放着未绣完帕子的沙发,站到花几边,摆弄起郁金香。

      翠环阿妈将那枝枯败的白玉兰取走,刚开了门,还没迈出步子,“咚咚咚”的脚步声便先一步闯了进来。

      她就这么连人带门,一齐被撞在门边半高的红木护墙板上,咕隆隆地跌坐在地。

      一团瓦罐灰的蓬草吱哇乱叫地滚了进来,一路哐哐当当地撞翻了不少东西。

      翠花阿妈感受到了屋子里风雨欲来的架势,不敢逗留,哎哟一声爬起来,利落地抱着枯花枝退了出去。

      “姆妈——”

      蓬草开口说起话,季云舟才发现那是二哥。但她只淡淡地瞥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家中屡次三番出现的挣扎与呻吟,她终究是厌烦了。二哥千篇一律的惨状在她眼中只是窗外一阵无关紧要的风,真算起来,还不及手里这束鲜灵灵的郁金香惹眼。

      典当行的那出闹剧终是东窗事发。季云岫被父亲狠狠打了一顿,看着实在有些狼狈。白得发灰的脸上有泪,有汗,还有一道从额角斜下来的血痕。

      他一看见母亲,便像看见了救星,腿发软,噗通跪在地上,膝盖撞得地板发出闷响。

      “姆妈——”

      他又凄凄厉厉地喊了一声,喘不上气,胸膛剧烈地起伏,喉咙里随之溢出嗬嗬的声音。他的手死死抓着软塌边垂着的狐皮小毯,指节发白,青筋暴起,浑身都在发抖。

      季云舟站在墨绿窗帘投下的阴影里,神色漠然。她只管垂眼侍弄花枝,指尖轻轻捻着花瓣,连头也不曾抬。

      楼梯上又响起了脚步声。一下下逼近,是季老爷追上来了。

      门“砰”地一下被推开。

      季老爷走进来,脸色铁青,腮帮子上的肉上下抖动着,手里攥一条马鞭。皮条子拖在地上,吐着黑信,迅速游进暗红底纹的波斯羊毛毯里。

      季云舟恰好理完最后一支郁金香。她用鞋尖轻轻踢了踢埋头站在墙边的青黛,斜眼轻轻一瞥,对方立刻心领神会。

      两人一语不发,轻手轻脚地漫到梳妆台边的嵌螺钿折屏后面,将屋子里的嘈杂隔开大半。

      “侬个戆卵——侬看看,侬做的好事体!”

      季老爷气急了,连文人体面也不顾,直接开口骂起人来,

      “面孔生得勒,还晓得躲!”

      沈婉贞从软塌上站起身,想说什么。季老爷扬起手,那黑蟒似的鞭子又嘶嘶地吐起信子,把她吓得退了一步。

      “明远……”

      “你别说话!”

      季老爷瞪着她,

      “都是你惯的!从小惯到大,惯出个这么东西来!吸大烟,偷东西,现在还敢在外面——你以为你是哪家的少爷?这家都让你败光了,你要带得全屋里厢人去喝西北风啊?”

      沈婉贞听到丈夫得理不饶人的指控,眼圈霎时红了。忍不住张嘴要反驳,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得悻悻闭上。

      季老爷回过头,从跟进来的管家手里拎起一个包袱,抖开——

      是一套戏曲头面。

      粉生生、滑溜溜的女旦帔子,蓝幽幽、碧莹莹的点翠头面。

      一件件散开,摊在地上。那旧了的缎子、蒙尘的珠钗,在灰暗暗的日光里,静静地躺着。

      瞧见熟悉的物件,季云舟微微一震。神色间带了点慌,却又忍不住暗自留神,目光悄悄落下去,停在那套戏曲行头上不动了。

      她记得那套头面——或许是在二哥手里,或许是在梦里,现在它终于到了她眼前。

      “这又是从哪儿偷来的物件?别是撅了人家个祖坟!侬只畜生,自己作死不打紧,别拖得整个季家都陪你一起断子绝孙!”

      父亲的咒骂在耳边嗡嗡作响,她用余光瞥见那个空了的包袱袋子狠狠砸到了二哥背上。

      “老子还在屋里,就作翻天了!”

      季老爷骂着骂着,喘起粗气,又抓起那件女帔,扔过去。

      “闯祸胚子相!看我打不死你!”

      季云岫垂着手,任那些东西落在他头上,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身上。那件女帔搭在他肩头,杏子粉的缎子衬得他那张青白的脸,说不出的怪异。

      季云舟站在屏风后头,从边缘侧看着。

      父亲又抓起一样东西,是那顶点翠头面,瞧着重量不轻,他举起来,朝二哥砸过去。

      那顶头面结结实实地砸在二哥额角上,重重一下。二哥的身体应声晃了晃,倒在地上,血从他额角渗出来,浓红,稠腻,还散着热气,蜿蜒着淌下脸颊,一滴滴坠落——

      坠到那件杏子粉的女帔上。

      软绵绵的粉,热猎猎的红,艳色撞着艳色,惊心动魄、撕心裂肺。

      她看着那滴血坠下去,坠到那件女帔上——

      没有……

      竟没有!

      血水坠落在帔子上,停了一瞬,然后顺着绸缎的纹理,滑下去,滚到地上,渗进柚木长条的缝隙里。

      可那帔子上,却是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留下。

      季云舟屏住呼吸。

      又一滴血坠下来。

      还是如此,循环往复。

      落在帔子上,滑下去,滚到地上,渗进缝隙里。那帔子像是什么也沾不上的东西,像荷叶,像蜡,像——

      像——

      戏台上的旦角。

      台下的看客哭得死去活来,台的上戏子一滴泪也落不到自己身上。

      那血落不进去。她也落不进去。

      “打!你只管打死我!就当没生过我这个混账儿子!”

      季云岫挨了打骂,不知为何竟不像往日那般窝囊,疯疯癫癫地笑了起来。他偏着头,血糊在脸上,破锣似的笑声,嘶哑、尖锐。

      他一面笑,一面不管不顾地呛骂回去,话里全是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您不是有大哥吗?有他一个好儿子就够了,何苦留着我?只可惜啊,你再偏爱他也没用!他心里何时有过季家,他心里只有他那该死的崇高信仰——他早就跑没影了,人是死是活,谁知道呢?说不定,是烂在哪儿了,死无全尸!”

      他笑得一点也不快活。疼狠了,瘾起了,索性把脸面全撕开。一朵萎靡的罂粟花烈烈自燃着,散发出生鸦片的腥臊气味。

      “您不如干脆杀了我——杀了我——让我去死——去死——”

      血顺着额角往下淌。季云岫像抽足了大烟,渐渐神气起来,笑得愈发凄厉,满口浑话乱骂,将那满肚子的疯尽数倾吐到地上,再也收不回来。

      烂到底的人,自是横行无忌的。他这一腔破落的狂气,把季老爷的威严撞得七零八落。

      这出父不慈子不孝的伦理戏没能让季云舟上心。她紧紧盯着那套散落的戏曲行头,心脏跳得快极了,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熟悉的帔子。

      女旦的。

      她想起那个梦。

      桂香中,圆月下,那群穿着明朝衣裳的人,那个唱《牡丹亭》的旦角,那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给我把他关起来!”

      父亲的声音哑了,

      “关到祠堂后头那个屋里去!从今天起,不许他出那个门!不许给他烟!什么时候戒了,什么时候放出来!戒不了,那便如他的愿,死里头算了!”

      “老爷——”

      沈婉贞惊呼一声。季老爷也不理她,挥挥手。两个仆人上前,把二少爷架起来。

      季云岫被拖着往外走。他挣扎了一下,没力气了,便由着他们拖。行至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对着屏风的方向,咧开嘴笑了笑。

      那笑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口灰黄的牙,烂得坑坑洼洼,和他这个人一样。

      “妹妹——”

      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又呵呵地笑起来,

      “我都忘了,父亲还有你这么个乖囡囡呢——”

      那件女帔从他肩上滑下来,落在地上,杏子粉的,热猎猎的粉。

      季云舟猛地回过神来,心下一乱,紧紧抓住了青黛的手。

      “下一个就是你了!哈哈哈哈——”

      “我们谁也逃不掉!”

      “我们都得在这座破宅子里腐烂——直到死亡!”

      门被关上,笑声远了。

      沈婉贞一下跌坐进身后的软塌里。她的眼圈还红着,可那片红始终没有化成泪水,就那么干巴巴地氤氲着,成为一层褪不掉的胭脂。

      季云舟走出来,站定了,低头看向散落在地的狼藉。

      那件女旦帔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门边,依旧干净,一点腌臜也无。

      窗外的玉兰香慢悠悠地飘进来,优哉游哉,一无所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血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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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开文啦,隔日更,欢迎大家多多评论^_^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