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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幽祟 幻梦听曲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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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云舟回了房,坐在自己的小阳台上看书。
不算大的一块半弧形地界,奶白色镂花铁栏杆上爬着许多不知名的藤萝,叶子密匝匝、紧挨挨,透出刚生的新绿。
她坐在一张藤椅上,屋内留声机里的唱片转着,咿咿呀呀地响——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悦事谁家院……”
还是那曲《牡丹亭》,季云舟几乎日日都要听,可就是听不腻。像在听一个永远也做不完的梦似的,久久不能忘怀。
她手中捏着一本素面硬纸平装的《鸥外全集》,是大嫂从东瀛带回来的,封面没有图案,只有书脊上印着书名和作者的几个字。
翻开,里头的东瀛文中夹着些她能看懂的字眼。有的句子能读懂,有的却一知半解。勉强看了一会,心思便飘远了。
季云舟想起在云裳坊里试的那件石蕊粉的连衣裙,想起在霞菲路茶馆喝的那杯明前龙井,想起方才二哥那句阴恻恻的“我们谁也逃不掉”,想起落不进戏服里的那滴血。
想着想着,又什么都不想了。
她合上书,抬起头,看向院子。
角落里,一树梨花正开着,悄悄地,静静地。素净的花瓣堆在枝头,像雪,像云,像一堆堆松软的白棉花。
季云舟看着那树梨花,脑海里忽然平静下来,纷乱的思绪霎时间全都销声匿迹。
红通通一颗心,乌沉沉一双眼,也不泵了,也不望了,只映着天,映着风,映着那一片白。
天光一寸寸暗下去,仿佛有人慢慢地拧着一盏灯。院子里的光线就这样变得奇怪起来,黄的、灰的、混在一起,像被什么脏东西糊住了眼睛。
那树梨花的白刚刚还是透亮的,这会儿却渐渐地沉下去,深成一种灰白,像缀了满树的白纸钱。
冷气从脚底漫上来。
季云舟低头看去,什么也没有发现,再抬头,院子里却热热闹闹地举行起了一场关于春天的葬礼。一捧捧白纸钱不要命似的往空中抛撒,白得凄凉,白得怨怼。
她突然感觉有什么在盯着自己看。目光似有所察地落下去,停在一口枯井上。
一口早已干涸的枯井。
一口听说里面死过不少人的枯井。
那井口明明已经被石板封上,可季云舟还是觉得它那只黑黢黢、空洞洞的眼睛,始终在盯着自己。
那只仅剩下乌黑虹膜的青白的眼。
那只瞎掉了的孤独的眼。
有人来参加吊唁了。
杏子粉的女帔,白绸子的水袖,青点翠的头面。脖子上缠着一圈红绸,红得刺眼,像一圈被血糊烂了的伤口。
那青点翠闪了闪,白绸子荡了荡,杏子粉晃了晃。
白纸钱撒得更热烈了。
吊唁的人变成了下一个逝者,那双瘦骨嶙峋的手抓住脖颈上缠着的红绸,使劲一勒,身体便轻飘飘地往身后的井中倒去。
季云舟想动,动不了,想喊,没有声。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死命按在藤椅上插翅难逃。那口井在她迷糊的视线里晃晃荡荡、晃晃荡荡、晃晃荡荡——
先是一抹青点翠,碧莹莹的。
接着裹在白绸子里的那双手,从井口里伸出来,一根根扒着井沿。
然后是杏子粉,慢慢往上冒。
她抬起了头。
那张脸——
那张脸从枯井里升上来,从红绸中露出来,从白钱后剥开来。粉白团的脸,胭脂色的颊,描得长长的眼,红得发乌的唇。
那张脸——
那张她见过的脸。
在梦里。
在那个庭院里的中秋曲会上,在那个唱《牡丹亭》的旦角面上。就是这张脸,这张一模一样的脸。
那滴泪滚下来,湿了妆。
那张脸对着她,张开嘴,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季云舟不由得惊叫一声。
蓦地醒了。
还是那个小小的阳台,还是那张冰凉的藤椅,还是那碟唱片在唱“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梨花只是梨花,不是什么漫天飞舞的白纸钱。
一切不过是黄昏,风起,天凉,入梦。
季云舟感到掌心里全是冷汗,《鸥外全集》摊在她的膝头,翻开的那一页里,密密麻麻的小虫子竖着在爬。
她盯着上边的字迹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那张脸,那滴泪,那只从井里伸出来的手。
这只是一场梦而已。
她对自己说,一遍又一遍。
真的只是一场梦吗?
她忍不住问,一遍又一遍。
那张脸还在,那张脸,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还在季云舟眼前晃。晃得她心底发毛、发冷、发慌。
越是刻意不去记起,便愈发忘不了,简直是挥之不去。她的头越来越昏沉,索性直接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才又缓缓睁开。
只是一场梦而已。
她最后一次对自己说,斩钉截铁。
季云舟站起身,走回里屋。她把留声机关了,房间里立刻安静下来,安静到只能听见她与青黛交错着响的呼吸声。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翠环阿妈便进来喊她去楼下吃晚饭。她婉言推拒,只说自己没胃口。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像有人拿一块布慢慢地蒙上来。
季云舟软下身子躺在床上,刚闭上眼,那张脸又浮现出来。她只能再睁开盯住帐顶,不多时又撑不住慢慢闭上,可那张脸还在。
她不敢睡了。
坐着坐着,天色渐晚。
夜里她果然还是睡不着。躺在床上,翻身,又翻身。最后不翻了,睁开眼,看顶上挂着的轻薄纱帐。
月光一寸寸爬过床沿,冷冷照亮她醒着的心事。人间都睡死了,只剩下她与月亮,两两相望,各有各的秘密。
忽然,她听见有什么声音在响动。
像有东西掉在了地上。她侧耳听,却没有了。过了一会儿,又是“噗”的一声——有人在后花园里。
季云舟轻轻起身,披上衣裳,走到窗边。
说来奇怪,今儿没有阳光,晚上的月光却亮堂堂的,把什么都照得一清二楚。
院子里,那口枯井旁边,站着一个人。矮矮小小的,缩着肩膀,像是二哥身边的那个小跟班阿福。那人蹲下来,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火光在他身前跳跃,他原是在烧东西。
青红的小舌头舔着阿福紧绷的脸颊。他像是嫌恶心,眼睛瞪得老大,身子向后仰着。
他烧得很急,一边烧一边往四周张望,看井,看树,看房子,就是不看他正在烧的东西。
烧着烧着,他不知瞧见了什么,短促地尖叫一声,又连忙掐住自己的脖子,死死将那道声响堵了回去,只溢出些好像破风箱发出的“嗬嗬”声。
他,应该就是阿福,跳起来,往后退,退了两步,又扑回去,手忙脚乱地把火踩灭。
他捂着自己的嘴巴,仍不断絮叨:“不要怪我……不要怪我……是少爷……是少爷说这东西不干净……是少爷要处理掉的……”
阿福最后的身影慌慌张张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季云舟站在窗前,静悄悄看着这一切。
心脏在胸腔里突突直跳,跳得没了章法,那样急,那样切,仿佛整个人都悬在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她耳根子都热了,脸上生出一层淡淡的红来,呼吸愈发轻浅。
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枯井旁边升腾着一缕青烟的火,季云舟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拽她,拉她,扯她,一定要她去看一看,最好能穷源竟委。
春寒依旧,她裹紧外裳,蹑手蹑脚地沿着回廊走,穿过月洞门,走进后院。
那口在梦中吓了她一跳的井就在面前,黑洞洞的,睁着干涸的眼。
井边有一堆灰烬,还冒着烟。那一片的青苔杂草全被火燎没了。她蹲下来,借着月光看,枯黄的焦土上——
杏子粉的女帔,白绸子的水袖,青点翠的头面。
突兀、显眼、意料之外。
阿福烧的原来是那套戏曲行头。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这些东西都烧不掉?
季云舟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件女帔。凉丝丝,滑溜溜,和普通绸缎没什么两样。可它明明应该已经被烧成灰了。
她又想起那滴落不进戏服里的血,想起下午那场诡谲的梦,想起那张和梦里旦角一模一样的脸。
心里害怕起来,怕得手都在抖。她连连后退两步,踉跄一下,才堪堪稳住身子。
可她又站住了。
这些东西不该被烧。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应该。只是觉得,唱过杜丽娘的东西,唱过《游园》、《惊梦》的东西,唱过“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的东西,不该就这样被弃在井边,用一把冷火,不明不白地烧了,死了。
季云舟走回去,她蹲下身,心里明知这东西不该碰,手却已经伸了出去,把那套戏曲行头一件件拾起,捧进怀里。
可又该往哪儿安放呢?
她捧着那些东西,站在井边,踌躇不已。
她也只是个没有自由的小姐罢了,连自己的衣食住行都做不了主,更何况这来路不明的东西?拿回屋里让人看见了根本解释不清。
月光冷冷地倾倒在季云舟身上,淌过她手里那点暗沉沉的颜色,溅在她那张白苍苍的脸上。
“良辰美景奈何天……”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婉转的唱腔。
陡然间,她眼前一眩——
那张脸!是梦里的那张脸!
季云舟双腿一软,差点脱力倒下去。
视线里撞进一片猩红。
那红绸不声不响地掠过来,又收回去,带起一阵凉风,吹得她乌发飘飞。
手中一轻。
那杏子粉的女帔,白绸子的水袖,青点翠头面,从她手里滑落下去,却没有落在地上。
它们飘在半空,裹成一团,像一个人慢慢站起来的样子。
一抹青点翠,碧莹莹地升起。
白绸子的水袖,垂落着,又甩一甩堆在了腕间。
接着是杏子粉的帔子,铺展开,裹在无形影的身体上。
一个风姿绰约的女子就这么出现在季云舟面前。她的脸是看不清的,只一片粉白,一片胭脂,一片黑,一片红。
那声音接着唱起来:
“赏心悦事谁家院……”
身姿舞动,水袖蹁跹,一步一拍,在井沿上转着圈。
季云舟立在原地,浑身细细地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她该跑,该尖叫,该转身逃回屋里去。可脚上却生了根,她觉得自己成了这天幕地台之间唯一的曲友,曲未散,她不能走。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唱完了这句,那声音忽然停下来,转过头,脸正对着她。
隔着一层夜雾,一水月光,季云舟终于能够看清——
两团胭脂,一点唇红。
方才还提着的心,悬悬地怕着,只一刹那,便静得发冷了。
她如何不能来这儿,在寂寂的月光下,听一曲《游园》呢?
不管是谁唱的。
她只是一位爱听戏的曲众罢了。
——
列位看官,读书人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可季三小姐如今这遭遇,却让人不得不多虑。庄子有言“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咱们平头老板姓又不是圣人,自不必讲求这些,还是老老实实,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罢,有诗为证:
经年暗壁生疑影,旧烬余温讵可期。
抱柱魂销终古怨,衔珠魄动未归时。
搜神漫说人间世,记异空传梦里姿。
一缕萦丝销不得,凭谁剔处问形仪。
石脉水流泉滴沙,(李贺)
朱雀桥边野草花。(刘禹锡)
烟笼寒水月笼沙,(杜牧)
隔江犹唱后庭花。(杜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