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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雀笼 红茶甜点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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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菲路上,悬铃木的叶子刚刚长齐,一片一片的嫩绿铺展着,筛下来的金点子,落在行人肩上、落在地上、落在一家家橱窗玻璃上。
云裳坊是沈婉贞经营的店铺,表面上是一家绣庄,内地里她却背着守旧派的丈夫改成了女子洋服店,专做时新的款式颜色。
城里的小姐太太,都爱去她那里做衣裳。到了云裳坊推门进去,里头总是热热闹闹。新衣服的浆水气、各式各样的香水、女人身上的脂粉味,混在一起,暖烘烘地扑面而来。
几个太太围在一张长桌边,桌上摊着一匹匹绸缎,阴丹蓝的、香槟金的、珊瑚红的,堆得满满当当。她们的手在上面摸来摸去,嘴里说着“这个好”“那个嫩”,声音尖细细、脆生生,像一大把珠子洒在瓷盘里,嘀嘀嗒嗒跳个不停。
靠墙的沙发上也坐着人。一个年轻的女子正对着镜子试一顶钟形帽子,卡其色的呢子压着眉梢,她左照右照,旁边沙发上她母亲模样的女人伸着脖子看,笑道:“转过来我瞧瞧!”
镜子旁站着两个店员,一个捧着件薄风衣,一个正给另一外太太量腰身。皮尺从她腰后绕过来,那头捏在手里,眼睛却瞟着走下楼去拿合适尺码的同事。
楼上要安静许多。楼梯窄长,走上去咯吱咯吱响。
沈婉贞带着女儿来到她二楼的办公室,里头一张巨大的红木写字台,上面铺着块墨绿色的厚毡垫,两把单人软椅放置在两侧,配上宝蓝色的织锦缎坐垫,中间小圆几上摆着细瓷茶具。
她从敞开的柜子里取出几件洋服,轻轻抖了抖,提到女儿面前对比着。
“喏,你看看,都是新做的。”
一件浅月白的,乔其纱料子,无袖低腰线的及膝洋裙,领口一圈细蕾丝,轻软飘逸。一件夏云灰的,薄花呢,短款小西装配直筒裙,翻领单排扣,利落挺括。还有一件石蕊粉的,小玫瑰印花真丝连衣裙,腰间系一根同色的缎带。
季云舟接过那件浅月白的,走到镜子前。
“好看。”
她开口称赞,声线平淡如水,听不出半分欢喜。沈婉贞的脸上却露出一抹笑来:
“那就试试?”
季云舟没动。她的目光从镜子上移开,移到那件夏云灰的小西装上,停了一停,又移开。
“不试了罢。”
她转身将衣服送回到母亲手中,
“若是穿上这些洋服,父亲瞧见了,只怕连门都不会让我出。总不能为了一时的好看,让父亲生气罢。”
沈婉贞闻言唇边的笑意一僵,刚刚浮上来的一点温软,冷不丁冻住了。她显然想到了自家丈夫那张榆木疙瘩似的脑袋,不免生出几分压抑许久的怨气来:
“是啊,老爷要守着那些祖宗传下来的家业规矩,一点变通都看不得的。可如今这淞沪地界,不进则退,再这般固执下去,光靠我一个人悄摸摸地撑着也无济于事,咱们家迟早要变成‘昨日黄花’,乃末好哉!”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到底是屈服了,只能将衣服一件一件又挂了回去,
“没奈何,还是拿几件旗袍、学生装让你试试吧。”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门忽然被敲响,一个店员探头进来:
“东家,有客人来了,说是祝家的老相识,想见见您。”
话音未落,沈婉贞脸上的怨气像被人一把抹去,换上一副客客气气的笑,少了几分真心,可里头还藏着一点别的什么,季云舟看不出来,也不想猜,她别过头去。
“请进来罢。”
门推开,先进来的是一股玫瑰花的香气。那味道开得太盛,腻得人喘不过气。
祝太太顾曼莉穿一件绛紫色的旗袍,料子是织锦的,沉甸甸地垂着。走一步,那料子就晃一晃,晃出一片暗暗的光。她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人——
一位青年,生得白而腴,富态十足,却没什么气派。穿一件青灰的苏绣长衫,料子倒好,只可惜套在一块发得太足的馒头面身上,暴殄天物。
那脸是圆的,眼睛也是圆的,看人先从眼皮子底下圆溜溜地转一圈,对上视线后就受惊般地迅速躲开,躲开了又忍不住怯怯地掠过来再瞧一眼。
肥白、腼腆、没骨头。
季云舟默默想着,站到母亲身后,也垂下眼。
“哎呀,巧了巧了!”
祝太太已经笑盈盈地走进来,拉住沈婉贞的手,声音又高又脆,
“我正说来看看料子,给自己做身夏天穿的衣裳,没想到就碰上你们了!这是不是缘分?”
沈婉贞脸上也笑成一朵花:
“可不就是缘分!快坐快坐,都站着做什么?”
顾曼莉应声坐下,面对着季太太,眼睛却往站在沙发后面的季云舟身上瞟。她笑眼弯弯,目光热辣辣地黏在人身上,上下略略一扫,便把人从头到脚都看得明明白白。
“云舟这孩子,越长越水灵了。”
她唇边勾起的笑容极殷切,眼角却微微上吊,扬着几分不声不响的高傲,
“上次见她还带着点孩子气,现在可不一样,真是女大十八变,出落成大姑娘了。这珍珠她这个年纪的小姐戴着也正合适,衬她。”
沈婉贞笑着应和,两个女人你来我往,像织布机上的梭子,来来回回,不多时便织出一批五彩斑斓的布料来。
祝公子站在他母亲身边,两只手不知道放在哪儿好,一会儿撑在沙发靠背上,一会儿又垂下来,捏着袖口。他的眼睛倒稳如泰山,直愣愣地盯着圆几上的茶具,一动也不动。
“你们年轻人就别在这儿闷着了。”
顾曼莉忽然提议,
“子安,带着你云舟妹妹出去逛逛罢,霞菲路上热闹,有什么好看的好吃的,你们年轻人自己去玩玩。我们两个老姐妹好在这儿说说体己话。”
沈婉贞唇边的笑未动,只眼风飞快一递。季云舟读懂了那里面的意思——
去吧,听话,别让人家觉得你小家子气。
她垂下眼,婉婉有仪,对着祝太太浅浅一笑:
“伯母费心,我们就告辞了。”
季云舟跟着祝公子出了门。
春阳浮在面上,亮得晃眼。十里洋场的好春光尽数落进她眼里,却憋闷得很,带着一股子敷衍的客气。
“云舟妹妹,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
祝公子走在季云舟旁边,隔着一步远,不远不近,像是怕走近了会冒犯,又担心走远了太生分。
见对方点头,他又继续道:
“我叫祝明理,表字子安,不介意的话,云舟妹妹可以像我姆妈一样叫我子安。”
季云舟还是不说话,只点点头。
他们之后再无话可谈,一路沉默。路过一家门面不大的茶馆,里头很安静。刚好外边日头足,走了一阵儿也疲累,两人便合计坐了进去。
侍者过来问喝什么,祝明理抢先说:
“一杯印度红茶,加奶,方糖放旁边。一杯锡兰茶,不要太甜。”
季云舟眉头微皱,将帽檐下的面纱轻轻挑到一边。她扬起下巴,目光从底下淡淡透出来:
“我要龙井。”
侍者一愣,看向祝明理。
那白胖青年也是一呆。脸上的肉都顿了顿,随即堆出一团讪讪的讨好:
“那就……一壶龙井,一杯印度红茶。”
这面团笑面,酵母放得实在有些多了,生出不少漏风的孔洞,没处安放。
“好的,先生。”
侍者点头应下,转身走了。
祝明理坐在对面,两只手又不知道放哪儿合适,一会儿摸摸茶杯,一会儿整整袖子。
一时无言,四下静得发空。
季云舟倒不觉得沉闷,等着自己要的那壶龙井,她乐得自在,泰然地听着茶馆空气里流淌着的《毛毛雨》。
软靡靡的调子,混着窗外熙熙攘攘的热闹,把一屋子茶香泡得发软。
祝明理却先坐不住,他拆开刚刚在路上买的栗子蛋糕包装,忽然说:
“姆妈说,女孩子喝绿茶对身体不好,性寒。”
季云舟没抬眼。耳边的歌词唱到了“小亲亲不要你的金,小亲亲不要你的银”,甜蜜的女声娇艳欲滴。
“我身体好,不碍事的。”
她脸向着窗外,眼皮半垂,像只春日里晒到发困的小猫儿。又晾了那面团半刻,才淡淡掀起眼睫,目光从对方脸上滑过去:
“谢谢你的关心。”
季云舟脸上还是清冷冷的,一点好颜色也无。但她想起了临走时母亲留给她的眼神,怕多生事端,只得不情不愿地弯起嘴角,勾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来。
眉眼依旧倦怠,圆乎乎的杏眼只睁开一半。她很快又偏过头,望向窗外,唇边的笑意也就跟着散了。
祝明理对上那抹转瞬即逝的弧度,猛地一怔。那笑太短了,短得像蜻蜓点水,可还是撞进了他眼里。
季云舟瞥见他的呆愣,那肥白的脸上“腾”地一热,直红到耳朵根。眼睛也慌忙错开,不敢再看。不知是不是觉得方才看见的那一笑,是幻觉,是镜花水月。
茶还没端上来,他便慌里慌张地抓起叉子,往栗子蛋糕上胡乱一戳,狠狠塞了一口,想借此掩去脸上的燥意。
软绵绵的蛋糕胚吃进嘴里,咽入肚中,祝明理脸上的讪笑淡下去,眼神黯了黯。他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送蛋糕,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
这般滑稽模样,季云舟若是瞧见,再冷的心肠也定然会被逗笑,只可惜她一心看着窗外,没留给他一个眼神。
“云舟妹妹……不吃蛋糕吗?”
祝明理的红茶上来了,他喝了一口,清清嗓子,
“我姆妈最爱吃她家的栗子蛋糕……我原以为,你们女孩子,都会喜欢这个口味的。”
“我不爱吃甜的。”
季云舟把桌上的蛋糕盒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这份你替我吃了罢。”
祝明理目光一怔,眼底闪过一丝空落落的憋闷。他肥白的脸颊垂下来,抿了抿唇,没有多言,只把盒子接过来拆开,低下头继续吃。
季云舟的龙井也上来了。端起茶杯,绿茶的清气不浓,她只浅浅啜饮了一口。
茶是清的、苦的、香的,喝下去,滚进胃里,热的,温的,暖的。
窗外,一个穿洋服的女人走过去,裙摆在膝盖上晃来晃去。她走得轻快极了,像一只蝴蝶。
季云舟看着那只蝴蝶飞远了,飞进人群里,消失不见。
她垂下眸子,幽幽地想:那只穿着洋裙子的花蝴蝶,最后会落在哪儿呢?鲜花丛中?还是谁的手背上?
她没深想下去,这杯绿茶泡久了,涩味散尽,只剩下苦。
楼下依旧热闹,行人如织,孩童嬉笑。有几只小蜜蜂在楼下飞过,嘴里嗡嗡嘤嘤地唱着听不清的词。
季云舟瞥了一眼,没在意。茶馆里的曲子唱近尾声,还是《毛毛雨》的歌词,还是软靡靡的调子。
“毛毛雨,打得我泪满腮,微微风,吹得我不敢把头抬……”
她望着外边,悬铃木叶子窸窸窣窣,午后阳光零零碎碎,蜂蝶莺燕来来往往。人群里有一个和大嫂很像的背影,步履匆匆,一定是在为什么而奔逐着。
她想起秋姊了,想起她对自己说过的话——“要追求自由自主。”
秋姊说这句话时,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充满了期待与向往。
可嫂嫂不在她身边,大哥也不在。
她今天不该来的。
茶凉透了。
“云舟妹妹?”
祝明理的声音将她拉回神来,
“你……你还要喝吗?要不要换一壶热的?”
季云舟摇摇头。她站起身,拂下面纱:
“出来久了,我们回去罢。”
两人出了茶馆,沿着霞飞路往回走。走到云裳坊楼下时,那群小蜜蜂也飞过来。这回离得近,她听清楚了。
他们笑着闹着,蹦蹦跳跳,嘴里唱着一支不知从哪儿学来的童谣。季云舟站在台阶上,听着那童谣一声声钻进耳朵里。
“像个新娘绑绑牢。”
“像个洋囡囡,呒没脚。”
“……”
她半阖着眼皮,脸上还是什么表情也没有。祝明理站在旁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跟着听,听完了木木地笑:
“也不知是谁编的歌词,怪难听的……”
季云舟没应声,她抬脚上了台阶,走进云裳坊,里头依旧热闹。香水味、脂粉味,太太们尖细细的笑声,混在一起,暖烘烘地扑面而来。
母亲大概还在楼上和祝太太说话,她们听不见这童谣。
季云舟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那只蝴蝶。
她落在哪儿了呢?
——
列位看官,文中那首童谣原是这样唱的:“洋车跑,电灯照,大少爷,戴洋帽。问侬好,侬不笑,面皮绷得不显老。金丝笼,银丝袄,裁缝量得细细巧。侬看伊,像啥人?像个新娘绑绑牢。绑绑牢,勿要逃,爹爹买得是元宝。侬看伊,像啥人?像个洋囡囡,呒没脚。”
这祝家的大胖少爷竟说这首童谣“难听”!还真是凡桃俗李、有眼无珠,看人只看皮囊相,听曲只听热闹音的榆木主儿!那弦外之音、曲中之意,他是半点也品不出来,顶多算个‘听响儿’的。
云想衣裳花想容,(李白)
人面桃花相映红。(崔护)
从来佳茗似佳人,(苏轼)
淡妆浓抹总相宜。(苏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