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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粉饰 对镜簪金钗 ...

  •   季云舟坐在梳妆台前,卷草纹镜框里嵌着一张冷白的脸,像块埋在雪地里的羊脂玉,眉眼生得娇,偏偏结了层冰,不肯笑。

      窗外的日影斜进来,一道又一道,轻轻浮在她身上,又跃向镜台边一溜排的瓶瓶罐罐,玫瑰露、桂花油、描金小漆盒,都是金盖银标,闪着亮堂堂的光点。

      青黛站在椅子后头,正替她梳头。那栉梳是黄杨木的,从发根梳到发梢,慢慢篦过黑缎子似的乌发。

      “小姐,今儿您想梳个什么样式的?”

      青黛捧起手心里厚厚实实的一把长发,瞧着镜子里的自家小姐问道。

      季云舟微微垂着眼,长睫覆下去,遮住眼底那点空,像是在思考,却始终没回答。

      青黛默了会儿,她对小姐的犹豫了然于胸,便自己做主,把那束乌发编起来,松松挽了个低髻,鬓角留两缕软发垂着。末了打开一个珐琅手饰盒,手刚伸向平日里小姐最爱戴的白玉簪子,忽然又顿住了。

      她浅浅笑起来,偏过头提议:

      “小姐,如今春光大好,不如戴些热热闹闹的珠花应应景罢。”

      说着便挑了一朵茉莉样式的攒珠小花,要往发髻上插。珠花是银底子的,镶着乳白的米珠,小小巧巧,并不招摇。

      门帘响动,沈婉贞走进来,站到女儿身边,屈指刮了一下那张还未施粉黛的脸颊,睨了眼镜子里端坐着的人。

      “太素净了。”

      她皱着眉摇了摇头,抬手招来身后的婆子,低声吩咐两句,越过青黛,走到台子前,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没找出什么心仪的东西,只得作罢。

      “蓁蓁,这小姑娘家家的,怎么没几件像样的首饰头面?平日里为你买的那些点翠头花、珍珠排簪、水晶发夹呢?”

      “姆妈。”

      季云舟轻轻握住母亲的手,如实回道:

      “那些东西,二哥见我也不喜欢穿戴,都拿去说是要送给心上人讨讨喜。”

      沈婉贞闻言眉毛一横:

      “伊个讨债鬼——”

      她本是要恼的,可是一想到二儿子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混账模样,一口叹息落下来,连生气都省了,

      “真是上辈子欠了他的……”

      她低低暗骂一声,反手握住女儿的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以示安慰。

      “太太,东西拿来了。”

      翠环阿妈在这时捧着个小匣子走进来。季云舟闻声偏头望去。

      紫檀木的匣子,边角磨得圆润,漆面有些花了,看得出是旧东西。

      沈婉贞松开手,走过去接下匣子打开来,里头是几件首饰:一对金挖耳,一只银扁方,素金的竹叶纹耳环是薄胎的,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还有两朵绒绢花的鬓钗,三串珍珠,一枚铂金戒指,最显眼的,是那一套老坑冰种的翡翠小件。

      不是什么满绿的天价货,只是一色的晴水绿,水头足,干干净净。一支单尖簪,一对小扣针,一只细镯,没有镶金嵌宝,胜在种色统一。

      “这些是我年轻时候戴的。”

      沈婉贞把首饰一件件摆在妆台上,目光流连其上,声音低缓,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今也不时兴了,可到底是金银玉质的,料子好,比那些个珠花强。”

      季云舟看着那几件首饰,抬手摸了摸离自己最近的那只细镯,冰凉温润。但她很快就收回了手。

      这些东西她见过的。小时候,母亲确实常戴。可后来家里日子越来越紧,好的那些都进了典当行,剩下的这些,大概是母亲舍不得,藏了好些年。

      青黛见小姐一直沉默不语,便主动开了口:

      “太太,小姐往常不爱戴金的,嫌沉。那珠花多好,又轻巧又雅致,最适合小——”

      “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沈婉贞打断她,拿起那对金挖耳,往季云舟发髻上比了比,

      “今时不同往日,喜不喜欢、适不适合都得另说,穿戴得体面才是顶顶要紧的事。”

      青黛立刻噤声,不再多言。她低下头接过那对挖耳,替小姐插上。

      黄澄澄的金子,在如缎的乌发间,显得又明亮又突兀。接着是银扁方,横着插在髻根,压得季云舟头皮一紧。绒绢花是芙蓉粉的,绢布已经有些褪色了,可在阳光底下看,依旧娇嫩。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由着母亲和青黛摆弄自己的发髻。

      镜子里一双圆眼冷冷地觑着季云舟。身上是月白暗花的软缎小袄,领口滚一圈细绒,衬得眉眼愈发清冷。

      那两丸水润润的黑琉璃,光照不进去,神也收不拢。怔怔地望进去,只看得见一片白茫茫的静谧,连悲喜都没有。

      发髻间突然出现的点点金光打破了这处冷寂。那张扬到放肆的金黄、那凉透了的银灰、那开到末路的浅粉……

      一桩桩、一件件,都太嚣张、太冰冷、太颓残。

      乌压压地落进她眼里,像针,像剑,扎得她眼痛,刺得她心酸。只觉得这满头的珠光宝气,全成了难堪。从前的自然不复存在,如今的装扮矫揉造作。

      季云舟垂下眼,不愿再看。

      都太刺眼了。

      她心中霎时生出无限的惘然。

      不过是一团哭花了的胭脂,有什么合适的呢?

      不由蹙起眉,她抬眼望向青黛方才挑选的茉莉珠花。这样的款式她从前也极少戴的,可如今看来,倒是比那些金银物什更讨她欢心。

      “姆妈。”

      季云舟抚上颈侧沉甸甸的发髻,面上浮起一层故作的忧色,

      “还是莫要戴这些金器了罢。太贵重,二哥瞧见了,只怕又要寻到我这处,不管不顾拿走送给心上人去了。”

      “眠石他……”

      沈婉贞下意识要反驳,可这话在她耳边滚了一圈,心下顿时生出几分思量。

      “我的东西,那不孝子确实是敢动的,你偏又是个软性子,一不留神就能着了他的道。”

      她轻轻掠了女儿一眼,眼波晦暗,说不上是看穿还是纵容。沉吟片刻,胸口微微一沉,一口气缓缓吐出来。那声叹息拖得绵长,最后还是松了口:

      “罢了,那便如你的愿,戴这珠花吧。手上的镯子就别摘了,料他眼睛再尖也不好意思落到那儿去。”

      青黛会了意,利落地将小姐头上的发饰一件件拆了下来。还未戴上珠花,又听太太说:

      “等等,先换了这身衣裳再弄头发。”

      沈婉贞扫了一眼女儿身上的月白袄裙,旧式的,洗过几水了,边角有些毛。她皱起眉,回头对着站在一旁的随身婆子吩咐,

      “去把那件鹅黄色的旗袍拿来,前儿新做的那套。”

      翠环阿妈应声去了。

      青黛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偷眼睃了下小姐,对上她轻轻摇动的视线,只得又把话咽了回去。

      旗袍拿来了,鹅黄色的,明灿灿的直晃人眼,不艳不躁,像早些时候开得热闹的迎春花。

      料子用的是春款真丝软缎,薄而不透,垂而不塌。周身只做一道极细的玉绿线香滚边,沿着领边、襟口、下摆细细压一圈。盘扣是同色缠扣,只三枚,领下一枚小巧的一字扣,襟上两枚葡萄扣,扣头圆润紧实。

      季云舟站起来,由着青黛帮她穿上衬裙,换上旗袍。

      旗袍是现今流行的倒大袖直筒款式,不收腰、不紧身,线条平直,长度刚过小腿肚,侧缝只开了浅衩,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

      她被母亲拉到墙角放置的穿衣镜前。

      沈婉贞满意地托着女儿的胳膊转了一圈,嘴里不住夸赞:

      “这样才对嘛,鲜亮亮的,多标志!”

      她脸上笑容未落,又转头对青黛说,

      “丫头,把桌上昨天祝太太送来的那副珍珠项链给小姐戴上,还有我的那套珍珠耳环和戒指,一并拿来。”

      沈婉贞接过那串项链在手里掂了掂,绕到女儿身后,拿着项链往她脖子上系。

      “日子是天天暖起来了,可还有些风,记得罩一件短坎肩在外边,我看你衣架上挂着的那件月白色软纱甲就不错。”

      “好了。”

      她说着退后一步,对着镜子里穿戴好的人影端详起来,

      “阿拉蓁蓁这么打扮老漂亮个。”

      她望着女儿,眼底一软,唇角轻轻弯起,露出了点真心实意的笑。可那笑意还挂在嘴边,眼底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黯了黯,很快又欲盖弥彰地亮起来。

      “姆妈去楼下等你,等会儿吃完午饭我们就出发。”

      沈婉贞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扭过头提醒两句,说完便离开了,

      “走之前再搽搽粉,涂涂胭脂和口红,添点子气色。”

      季云舟应了一声,又坐回梳妆台前。

      镜子里的那个人已经大变模样。白润润的珍珠首饰,碧莹莹的翡翠手镯,亮晃晃的鹅黄旗袍——像另一个人。

      像月份牌上印着的美丽舞女,像橱窗里站着的塑料模特。可就是不像她自己。

      季云舟盯着镜子中的陌生女子,忍不住想:

      如果自己真是月份排上的舞女,会是什么模样?被印在纸上,被装进盒里,被人买去,点燃,吸进肺里,化成一口烟,散掉——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镜中人也跟着垂下眼,收回目光。睫毛覆下来,把什么都遮住了。

      昨儿回来刻意搁在梳妆台上不去理会的珍珠项链,如今还是戴在了她身上。不大不小的珠子凉沁沁的,一颗一颗贴着她的皮肤,凉意一直渗到心里去。

      无数双没有虹膜的眼球就这么圈着她脆弱的脖颈。

      看着她插上了珠花,又披上坎肩。看银匙挑起珍珠粉,在掌心捻成薄烟,混进夜来香的雪花膏里。看墨笔描眉色,胭脂膏子在两颊晕开。看唇上一抹桃粉,红得胆怯。

      看她打扮得光鲜亮丽,看她打扮成一副要拿出去给别人看的模样。

      忽然间,季云舟觉得,自己和戴着的这串项链是一样的东西。也是被人挑挑拣拣,也是被人戴在身上,也是——

      也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只是那项链已经被买来送给了她。而她,她还在柜台里,等着买家来验货。

      “小姐。”

      青黛扯了扯她的袖子,低低问了一声,

      “妆化好了,有什么要改的吗?”

      季云舟阖上眼,轻轻摇头。她不敢去看镜子里的自己。

      外头,春日的阳光喧嚣得很,照得人眼睛发花。

      “把我那顶白纱遮面小礼帽拿来。”

      “小姐,那顶帽子的网纱太大了,几乎能罩住您整张脸,这化好的妆被遮得看不见,不就白化了吗?”

      青黛嘴上嘟囔着,却还是老老实实取来那顶小礼帽。

      “不,正合适。”

      季云舟接过礼帽,对着镜子慢慢戴好。半透明的白纱垂下来,把眉眼遮成朦朦胧胧的一片。

      镜中那张脸一下子远去,像隔了一层薄雾看人。

      “多配这一身打扮。”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眼镜子。珍珠眼睛还在看她。还有青黛的,母亲的,祝家太太的,那个素未谋面的祝家少爷的。

      白纱晃了晃,镜子里的她也晃了晃,一切都晃了晃。

      她这团哭花了的胭脂,正适合白润润的珍珠首饰,碧莹莹的翡翠手镯,亮晃晃的鹅黄旗袍,明艳艳的桃颜妆容。

      正适合。

      窗外一阵风吹进来。薄纱轻轻拂过脸庞,季云舟恍了恍神。

      那好像不是风,那好像是神明在天上,悄悄吹了一口气,告诉她——

      告诉她……

      一切、一切都只是徒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粉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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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开文啦,隔日更,欢迎大家多多评论^_^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