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自诏狱》槐猫缘

29、心中牢

　　林柯清被关押在牢房中，身上是沉重的铁链。她看着铁窗外的太阳，从东边来到了西边，从闪烁刺眼到日暮沉沉。

　　橙红的太阳浑圆，臃肿地悬挂在远方的青山边际上，层层的火烧云烧遍深蓝的苍穹。

　　太阳终有落的那天，尽管正午它多么炽热如火。

　　夜色的浪潮拖着这沉甸甸的太阳，坠入深渊的夜，收起了最后一丝鲜血般的残晖。

　　夜也很冷，月亮却很害羞。无论林柯清从哪个角度看去，她都看不到月亮。

　　但是，意外的，她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安谧。

　　真的，她的精神时刻都紧绷着，在外头的时候，她不得不时时刻刻都让自己行动起来。

　　想着线索，想着那些躲藏在暗处无时无刻不在伺机窥探的罪魁祸首，她应该如何行动，从哪里入手。

　　进京以来，她就没有睡过一天的好觉。

　　可是，今天，她在监牢里，凄凉无比的牢狱中。

　　她迎来了久违的心安。

　　她通过不断的努力，成功查到了真相，报告给了当今最高的权力机构领导人。尽管这个领导人昏庸无能，但是，她真的已经努力了，她做到了她能做到的一切。

　　林柯清，她对得起她的姓氏，从小教育她的父亲，以及各位仰仗她的弟弟妹妹，那些曾经帮助过她、送她来京都的那些人了。

　　夜色中，她枕着监狱中的一堆稻草，不禁沉沉睡去。

　　外面，却是一阵腥风血雨。

　　——

　　椒房殿，沈冬临被急忙闯进来的禁军带走了。她看着带头的倪平首领，不禁满心疑惑和惊惧，她发问说道：“倪统领，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在倪平的介绍之下，她终于明白了昨夜的风雨飘摇。

　　昨日清晨，太医被急召入宫，宣称陛下突发急病，头痛欲裂，昏迷不醒。紧接着掌印太监李公公忽然暴毙身亡，由何公公和大内统领以静养之名彻底封锁了养心殿，只允许荣贵妃、容相、四皇子以及太医院的太医等人可进，其他一概无诏不得进入。

　　次日清晨朝会上，容相宣称皇帝陛下昏迷之前，特令四皇子代以监国，总领朝政，统御安国，朝野上下各安其位，竭力辅佐。

　　朝堂官员对此各有猜测，但终究保持着观望的态度。

　　最令人奇怪的是，京城巡防营加强街面巡逻，对锦衣卫衙门、京营驻地、各位重臣府邸周围各处都加强了巡视。容家还调一支原本驻防京城外围的兵力入城，接管几处关键城门和通道，理由说是京营需专注外防，内卫可由忠诚可靠的亲军协助。

　　这一切的一切，都已经说明了有大事在发生。

　　倪平从胸口处拿出了一封密信，她打开给沈冬临一看。信件上的内容非常简单，就是让她立刻把皇后偷偷接走。

　　倪平拿到信件，心里七上八下，最终决定潜入宫中，找到皇后拿到信物，从城外召集禁军清君侧，推举和皇后有亲的吴美人所生的六皇子继位。然后让皇后在外和宫内的倪平率领的锦衣卫里应外合，还天下一个政通人和、清平公正。

　　沈冬临看信件上所写的内容，不禁吓了一跳。

　　此人到底是什么人？当年，吴美人生下皇子没多久，居然在一次中秋月夜中醉酒掉入了荷花池，溺水而亡。

　　皇帝知道之后，尽管众人再三陈情里面定有古怪，但是中秋夜宴被生生打断，皇帝深感不悦，只觉得日子晦气，如此也讨厌上了六皇子。皇后当时已被囚禁，帮不了多少，只能设计六皇子假死脱身，这才免了遭受宫内荣妃的迫害。

　　而得知此事的人，少之又少。

　　信件上的人，笔墨清晰，到底是什么人会知道她最深的秘密？

　　可现在等不了她疑惑，情势紧急万分，她必须马上配合锦衣卫行动。

　　倪平领了心腹，叮嘱手下让人安全把皇后送出去。

　　沈冬临着急问道：“倪统领，这里太危险了。你要不还是随我们一起出去吧。”

　　倪平摇头说道：“信上还要求我去一个地方，要我去救一个故人。”她笑了一下，“还说如果我不去，一定教我后悔终生。”

　　………………

　　日头惨淡，锦旗摇曳。监牢外，一个个看守都应声倒下。一个蒙面人手拿长剑，对面站立一个双手握着大斧的男人。

　　这个男人带着一个面具。

　　那人脊背微驼，面容硬朗，身上却仍带着一身沙场磨出的硬气。脸上一道长疤横过眼眶，面颊上的皱纹宛若风沙刀刻，鬓边霜白，眼神精亮，带着久经生死的沉静。

　　左手缺了半截小指，指节粗大变形，是常年握枪握刀留下的印记。一身旧布衫洗得发白，站在那里不言不动，也自带一股久经杀伐的沉肃。

　　“业叔叔。”蒙面人礼貌问候。

　　男人点头，算是应下来了。他看着蒙面人，说道：“你父亲早就察觉到你有异心，特地叫我来这里守着，如果你真来了这里，让我在此处拦你。”

　　“可我，是一定要进去的。”蒙面人摇头，淡淡说道。

　　男人继续说道：“你身上，带了一份不该带的东西吧。把东西留下来，可留性命。”

　　蒙面人挠挠头，似乎遇到了很难处理的事情似的。他说道：“业叔叔，你究竟多久没用过你的真名了，这个世界上还有记得你名字的人存在吗？”

　　“和扉页？”蒙面人停了一下，继续说道，“还是，荣飞业？”

　　蒙面人看着不远处盘旋的彩色鹦鹉，不禁笑了：“叔叔，您常年带着面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了。”

　　“你查到了。”

　　“我也没想到，当年的荣家亲兵居然还有剩下的。”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你还是一个一见血光就哭的孩子。如今这么大，也算是有点能耐了。”

　　和扉页摩挲过大斧，疑惑说道：“名字，记不记得有什么要紧的。难不成，你小子要弄死你师父我，要给我立碑吗？”

　　“名字不过是无尽的冤孽。活着才是最要紧的。”和扉页淡淡说道。

　　蒙面人说道：“如果想要平淡活着，业叔叔也就不会在这里了。看来，我们都有放不下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不可以抛弃的。”

　　对此，和扉页认可地点头。他看着蒙面人认真说道：“孩子，走之前，你父亲叮嘱我，遇上了你要我……”

　　他停顿了一下，蒙面人也跟着屏住了呼吸，和扉页继续说道，“要我对你，手下留情，孩子。”

　　话音一落，蒙面人不禁瞳孔颤了一下。

　　和扉页感慨：“这么多年，他依旧对你母亲深有愧疚。”

　　“季小姐，的确让人见之难忘。”

　　蒙面人想了想说道：“其实，我自小就觉得，他们两人费劲周折都要在一起，真的是一种奇迹。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人呢。”

　　和扉页说道：“谁说不是呢。所以，你父亲叫我放过你。”

　　他看着少年，话音一转：“但是，我不会这么做。”

　　“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生了不该有的心，那就不应该在这个世界上了。小孩，别怪师父无情，就怪这个世界太残酷吧。”

　　蒙面人点头，他握紧了刀柄，说道：“那就检验我有没有出师了。”

　　…………

　　监牢内，林柯清醒来了。她看向窗外，内心感叹，今天没有太阳了。

　　耳尖微动，她听见不远的地面传来稀稀疏疏的声音。她早有所料，睁开眼睛，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她要知道是谁要来杀她。

　　果不其然，顷刻间，一个蒙面人来到了她的面前，手上一把带血的长剑，这一路上不知道拿它夺了多少人的性命。

　　林柯清蹙眉，问道：“你是哪家派来的，又想要我怎么死？”

　　那蒙面人明显一愣，他站在面前，一动不动。阴影笼罩这人的全身，她看不见这人的眼睛，也就不明白这人内心的波澜。

　　她感到奇怪，一个杀人如麻的杀手，也会心有波动吗。

　　她看见杀手举起了他手中的凶器，只听见咔一声，监牢的石锁被他斩断了。他走了进来，林柯清闭上眼，她要死了……

　　可是那人却掷来了一串钥匙。林柯清疑惑不解，那是什么意思，这杀手不仅不杀她，还要解开她身上的铁链放了她？

　　林柯清看着近在咫尺的钥匙，问道：“你真的要放我走？”

　　“你还是快走吧。”蒙面人的声音很低，“外面的局势瞬息万变。荣妃和四皇子很快就要宣召登基了，到时候，你就算是跑到天涯海角，都无济于事的。”

　　林柯清闻言，马上捡起钥匙开始解锁，她继续问道：“你究竟是谁？”

　　锁链掉落，她站了起来：“你如果想要弃暗投明，我可以帮你向皇后进言。”

　　蒙面人退后一步，说道：“很快，倪平就会来此接你。你只要好好跟着她，她会护着你。”

　　“倪统领倪平？你联系的她？”林柯清惊异问道，她脑海中思绪万千，“白夜停呢，他关在哪里？难道他死了吗？”

　　蒙面人说道：“他另有人救。”

　　林柯清点头：“多谢你。日后若有机会，我会报答你。”

　　“皇帝已驾崩了，棋盘上的棋子都用起来吧。”蒙面人从胸口处拿出一卷密封好的手书，递给了林柯清，留下这么一句便走了。

　　林柯清接过手书，打开一看，发现居然是皇帝遗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