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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枕边人 隔房藏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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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成名回想起那天的情形,慢慢地说道:“我们总是在吵架,吵得很厉害。但是你现在问我,我们是因为什么吵起来的,我不记得了。”
“只是记得她吵架的样子,说出口的那些伤人的话。于是,我终于受不了,我搬出来住总可以了吧。”
“但是金贵儿也追了出来,因为我带了家里大部分钱财。她来了好几次了,昨天也来了,一开始我们还在讲道理。”
“后来又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开始吵架,好像是因为她和我说话,我不看她眼睛,还是因为我不愿意关窗户,风吹得她凉了。”
“总之,我们吵得很厉害,我气急了,打了她一巴掌,她骂骂咧咧地跑出去了。我喝闷酒,一直喝,就醉倒在床上。”
赖成名说到这里,深陷的眼窝开始泛红,一滴眼泪凝在瞳孔下方。
温黄色的烛光笼罩在他的面颊上,遮掩了他历经岁月的皱纹,此间林柯清依稀可以看见当年那个中举的风华正茂的少年人。
“等我醒来,日上三竿,她就死了。”赖成名说道,声音很慢,仿佛他的眼前还在回放着当时的情景。
他说道,“我当时一个转身,摸到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睁开眼一看,我看见了她的脸。这真的太吓人了,我吓得直接滚在了地上,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所以,你在害怕和惊慌之下,选择了和你姐姐半夜抛尸?”林柯清问道。
赖成名犹豫地点了点头。
王街吏站了起来,他抚着自己下巴修长的胡须,仔细地想了想,说道:“公子,你怎么看他们的说辞?”
林柯清走近,微微弯着腰低声说道:“大人,人的说辞是有真有假的。在命案发生这样危急严重的情况下,犯人的供词总是偏向自己,朝着有利的方向去说。”
“我们要做的,就是根据现场不可辩驳的证据,去证实或者推翻犯人的供词。”
王街吏点头。
于是,他们二人让其余人避让开,从头到尾仔细查看现场。林柯清从房间的大床开始,一路查看木板上的血迹,又仔细检查房门。
她看向赖成名,问了一个问题:“赖成名,你说你带了钱财,什么钱财?又放在了什么地方?”
“小人带了家里的地契和乡下的田契,都藏在衣柜里的一件衣服里。”赖成名说道。
“你这个习惯,金氏知道吗?”林柯清问道。
赖成名摇头:“我不知道。”
林柯清继续问:“那你柜子里的地契还在吗?”
赖成名摇头说道:“检查过了,不见了,仵作说,在她身上发现了。”
林柯清点头,又走到房间的窗户边,王街吏跟着她,不明所以。
林柯清探出头,朝窗外看去,底下正是京都的一条江河,因为前两天下了雨,河面上涨,河水汹汹,纯白的月光落在上面,却被一朵朵浪花拍碎。
林柯清再次摇了摇头,她往上看去,发现一根直直凸出的柱子,正立在两个房间外墙的中央。王街吏也看过去,他看见林柯清的微笑,不禁问道:“公子,你可是发现了什么?”
林柯清缩回头,看向王街吏,说道:“大人,我心中已有猜测,但是仍需证实,请允许我稍后再说。”
王街吏也不再催促,站在一旁静静等待。林柯清看向一旁同样满脸疑惑的赖水华,说道:“老板娘,你不是说要去看隔壁房间吗?现在就是时候了。”
所有人都不明其意,但是林柯清的语气中流露的不容置疑的自信太过自然,无人提出质疑。
赖水华叫了店小二,把她房间抽屉上的钥匙拿过来,赖水华从一堆钥匙中精准地找到了隔壁房间的钥匙,递给了林柯清。
在林柯清拿到钥匙的那一刻,她看见了赖水华眼中的恳求,林柯清微微一笑,表示宽慰。
众人跟随着林柯清走到隔壁房间,林柯清打开房门,这里同样漆黑、寒冷,阴森的黑夜笼罩着所有光照不到的地方。林柯清点燃房间的蜡烛,手里也拿着一支,开始在房间内细细查看。
王街吏看了一会儿,终于问道:“公子,请问我们现在到底在做什么?我们不是在查金氏的死因吗?怎么会来这个房间?”
林柯清也终于找到了她想要找的东西。她站起身,回应众人的问题:“大人,我们回到刚才的房间吧,我现在可以回答大家的问题了。”
林柯清回到原来的房间,带着大家来到床前,看着众人的眼睛,她走到店小二面前开始询问:“小二,你说你听见房间内有二人争吵的声音,然后看见金氏走出来,半夜又回到了房间之内,可是真的?”
店小二点头,说道:“是的,他们吵得好大声音,小人惶恐,生怕出了意外。”
林柯清踱步,继续问:“你确定她回来的时候,你看见的人是金氏?”
店小二想了想说道:“应该是。那是半夜,我只点了一盏煤油灯,她穿着金色长裙,急匆匆地上了楼。我叫了她,她应了我一声,听声音、看身形,就是她,以我的眼力不会错。”
林柯清却摇了摇头,王街吏问道:“这是何意?”
林柯清冷静说道:“一开始我们以为死者是在这个房间内被赖成名愤怒之下用利器所杀,那根据这个假设,我们来看现场的证据。死者死于后背的致命伤口,短刀插入拔出之时,一定是血花飞溅,我们来看现场的血迹。”
“按赖成名所说,他醒来后看见死者内心慌张,曾经擦拭过床铺上的血痕,可是大人你看,床铺下的木板上依旧有擦不掉的血点。”
大家看着林柯清的手指,果然在隐蔽的角落上,看见了一丝丝血点。赖成名也看了过去,脸色苍白。
王街吏说道:“那说明什么呢?”
“说明这个人做事粗心,手法并不周密。”林柯清带着众人朝远处的窗户走去,说道:“你们再看这里,也有血点,但是这个血点和床铺上的不一样。”
众人也看过去,赖水华看了一会儿说道:“这个血点是圆圆的,那边的是一条痕,这个像一朵朵盛开的花一样,就像是,就像是……”
“就像是垂直掉落在地面上的一样,对吗?”林柯清插话说道。
赖水华点了点头。
王街吏立即说道:“这不对吧,这怎么可能呢,这不应该!”
林柯清清楚地看见了王街吏神色的变化,王街吏惊疑地看着她,也终于明白了林柯清的意思。旁边的赖水华却还在疑惑,说道:“怎么了,这怎么不应该了?”
赖水华看着林柯清,林柯清却说:“让王大人和你解释这个问题吧。”
王街吏摆手,长长的衣袖带起房间内的冷空气,笑道:“那我就献丑了。按道理来说,人的伤口,特别是血流交汇的大血管处,锐器猝然刺入脉管交汇之所,随即抽刃,创口处血柱会随动脉搏动呈脉冲式喷射,速度极快。”
“当血点落在地面上时,近处的形状呈类圆形,色泽殷红,边缘光洁无拖尾;远处的血点则成椭圆形或梭形,尖端指向血源方向,偶伴细微拖尾痕。”
林柯清拍掌:“大人果然熟读我朝林大人撰写的《案例律》。”
《案例律》,乃本朝官员、她的父亲担任提刑时所撰,是验官、仵作验伤断案的官定要籍,全书共5卷53目,涵盖检验条令、尸伤辨别、现场勘验、死因鉴定等核心内容,系统总结了仵作检验的实操规范与经验。
王街吏脸都红了,连说道:“哪里哪里,只是鄙人只能称之为熟读,却不及李公子活学活用罢了。”说到这里,王街吏明显停顿了一下,叹息着说道。
“只可惜,现在撰写这部奇书的大人已经被……哎,天下又失去了一位精通法理案条、心怀天下仁德的英才。”
林柯清劝慰道:“我相信清者自清,林大人迟早有一天会沉冤得雪的。”
旁边的赖水华听得稀里糊涂,但是也算听明白了一件事,她压抑住内心的喜悦,问道:“大人,那就是说,人不是我弟弟杀的,对吗?”
王街吏摸摸胡须,说道:“李公子,虽然有这么一个疑点,但是也不能就此排除赖成名的嫌疑吧?”
林柯清点头,说道:“我们终究还是要找到真正的杀人凶手。我们看死者的后背,最开始的疑点我已经说过,不再重复。”
“那么我们再想,为什么伤口会出现在后背?第一点,凶手用强横的武力控制住受害人,再用一只手拿着刀插了进去。”
说到这里,赖成名立即解释:“公子,你看看我这样子,我哪里打得过她这个悍妇,她不打我就算好的了。”
“你只要问问街坊邻居,哪一次不是我被她抓得满脸是伤,被人笑话。”
王街吏也觉得说得有道理,问道:“说得有道理,那第二种是什么呢?”
“偷袭。”林柯清说道,“金氏如果回来了,走到房间内,她回来做什么?”
“吵架?不对。她一定是回来偷钱的。”王街吏说道,“那就对了,难怪店小二没听到声音,是因为金氏根本就不想发出声音。”
林柯清笑着说道:“王大人说得对,金氏回来也只会是为了这个。那如果回来,发现了酣睡中的丈夫,于是翻箱倒柜,那也一定是小心翼翼的。”
“可是,赖成名还是不慎被惊醒了,他想着一不做二不休,想要杀了金氏,就只能趁着金氏不注意的时候,什么时候她的警惕性会下降呢?”
“成功的时候。”王街吏说道。
“对的,那一定是金氏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以为自己成功之时,她蹑手蹑脚地要走出门,却没想到死神降临。”
林柯清说道:“但是,我刚才仔仔细细地看了整个靠近门的地面和门板,都没有看见血痕,一点都没有。假设金氏知道赖成名藏钱的习惯,整个房间内,她最不应该靠近的床铺有血痕,而最有可能的门上却没有。”
“那说明了什么?”林柯清的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说明,金氏根本就不是在这个房间内被杀的。”王街吏了然说道。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赖水华踉跄一步,捂住嘴才没叫出声,赖成名更是瘫坐在地,眼中惊吓万分。林柯清望着众人震惊的神色,面色依旧平稳冷静。
王街吏回想其过程,也不禁背脊发凉,抚须长叹,看向林柯清的眼神里已满是敬佩与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