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自诏狱》槐猫缘

11、秀才诉 巫蛊余波

　　街吏指着地上的女尸，仔细地看了一遍说道：“这是一名年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尸体全身颜色呈现青灰色，尸斑固定，各处关节强直无法移动，口唇指甲均呈青紫色，说明死亡时间正如口供，就是在昨天深夜时分。”

　　“此人的致命伤口应该在背部，伤口狭长呈梭形，边缘僵硬收缩，血痂固定，再看里面的伤口，创缘内卷无外翻，肌肉发紧，应该是短刀刃快速插入所致，深度与刀身一致，约为四寸。”

　　林柯清看见街吏不再说下去，便接上话头，说道：“大人说的极对。只是大人遗漏了一些细节。”

　　“公子但说无妨。”街吏谦虚地说道。

　　林柯清走近尸体，指着尸体背部肩胛骨处的致命伤口，细细地说道：“大人请看这里。没错，关键之处就在这里，所有的地方都可以被掩盖，但是唯有这个地方，乃是千真万确的真凶留下来的。”

　　“您看伤口处的这一刀，精准狠辣，伤口边缘整齐，没有丝毫手抖，可见凶手要不是恨极了死者，要不就是杀人行凶的行家。”

　　“况且刀可劈开人背后的肩胛骨，刀口之深令人胆寒，可见凶手臂力惊人。可若是这位赖兄醉酒杀人，怎么可能手法精湛、力道破骨呢？”

　　“此为疑点之一。”林柯清走到尸体的另外一侧，街吏听得连连点头，也跟着走了过去。

　　街吏问道：“那疑点之二在哪里？”

　　林柯清拿手比划，说道：“再看刀口的插入角度，由上斜向下插入，我们看这名女子的身高，可以看出行凶者身材高大，至少也应该在七尺以上。”

　　“而赖成名的身高不过五尺六，若是他行凶，伤口也应该由下至上，位置也比现在的更低一些，多在腰心或是后心的部位。”

　　“但是，绝对不会像现在这般，居高临下，干净利落的切口！”

　　林柯清对着街吏鞠躬说道：“大人，此案疑点重重，请大人移步凶案现场，或许在那里我们可以发现真相，不至于让真正丧心病狂的真凶逍遥法外。请大人明察秋毫。”

　　街吏低头，踱步细细思索了一番。在众人面前，他抬手，果断地说道：“即刻前去水华客栈。”

　　深夜，水华客栈。

　　林柯清和街吏一行人等，步履匆匆地跟随着前面的赖成名的指引，来到了客栈的三楼。

　　赖成名低顺着眉眼，眉头耷拉，毫无精神，他沙哑地开口说道：“大人，两位大人。小人昨天就是睡在这间房内。可是不曾想，第二天一起来，就发生了这样的祸事啊，我的老天爷啊……”

　　赖成名说到这里，浑浊的眼泪顺着两个深陷的眼眶，珠子一般地滑落下来。老板娘泪眼汪汪地看过来，林柯清读懂了她内心的诉求和委屈。

　　赖水华说道：“李公子，我首先谢谢你的挺身而出，为我们两个不争气的人辩解，你的大恩大德，我赖水华一辈子都忘不了。还有王大人，这真的不是我们姐弟干的事情，请大人明察秋毫。”

　　王街吏不耐烦地摆摆手，让两个人退下。他转头看林柯清，伸手请道：“公子，凶案现场就在这里了。我们这就进去看看吧。”

　　林柯清礼貌地回礼，说道：“请。”

　　两个人相互客气地打开房门，他们走进去一看，房间内的摆设在他们眼前一览无余。

　　这是一个较为宽敞的房间，窗明几净，侧斜而下的月光透过大开的窗户，斜斜洒落在房间的地板上，门户上一条条暗黄色的纱布，随风而荡。

　　似乎是因为刚刚死了人的缘故，这里的气氛更显诡异凝重。

　　但是走进去的二人皆是面无惧色，神色不改。王街吏命令说道：“来人，点灯。”

　　后面来了一个差役，把屋子内的蜡烛都点上了。暖黄的灯光驱散了夜的寒冷，他们也就可以看得更清楚了。

　　原本一尘不染的地面上，他们发现了一滴一滴如同盛开的花朵一般的血迹，以及丝线交织的拖痕，他们一路顺着血迹来到里面，血迹一直延伸到里面的一张大床上。

　　那是一张鲜艳殷红的大床，血一般的纱帐若隐若现，不知道是新婚的开始还是葬礼的告别。

　　大床上还有一大摊血渍，只是像是被人简单擦拭过了。

　　王街吏见状，转身，满脸严肃，气势逼人：“赖成名，你还有什么说法，尽管说来。”

　　赖成名直接腿软，跪在了地上，他不敢看血迹，不敢看王街吏，只能微微低着头，闪着害怕的目光，他说道：“大人，我真的没有杀她。我自小，杀鸡都害怕啊。”

　　林柯清声音冷静，却莫名地叫人放心，她说道：“你们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吧。”

　　“你们不好奇吗，像我弟弟这样的人，无才无貌，何以娶天香楼的头牌？”声音沙哑，但是声线很稳。林柯清一看，是赖水华在说话。

　　赖水华走上前一步：“大人，就让我说吧。我和我弟弟，自小父母早亡，无依无靠，只能靠着缝补衣服、跑腿送信养活自己。生活虽苦，但我们姐弟感情甚笃。”

　　“后来弟弟长大科举，意外得了秀才，我也攒了银两盘下了这家客栈，眼看生活转好。可后来，谁曾想，发生了那档子事，一落千丈。”

　　“什么事？”林柯清疑问。

　　赖水华看见自家弟弟在抹眼泪，她走过去安慰他，说道：“那就是十年前的不可说之事。”此话一出，王街吏的眼中闪过一道光，他心领神会。林柯清也不再是完全不懂之人，所谓的不可说，那一定是前太子遇巫蛊之案了。

　　“当时，我弟弟在林深学院读书，结识了一位同窗好友。那位同窗能言善辩，有着七窍玲珑之心，却家境实在贫寒。赖成名见状，便常常施饭给他，二人也算交好。”

　　“后来，那位同窗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巴结到了前太子。后来才知道，那途径就是金贵儿，她的歌真的唱得很好，人长得也很美。”

　　“后来呢？这和你们有什么关系？”王街吏问道。

　　“后来吗？”赖水华发出了一声冷笑，她继续说道，“这位同窗的名字叫做吴归庆。”

　　林柯清在脑海中寻找这个名字的档案。在她近来暗暗追查之下，她大约了解当时事情的始末，这其实就是一个乌龙案子。

　　皇帝盛宠太子，在太子年幼之际就立为储君。光阴似箭，太子长大后不负众望，仁德之名广传天下，而皇帝却沉迷修仙、荒废朝野，天下早已心生不满。

　　更甚至有传言太子和宫女戏耍之时，曾言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此乃天道纲常。

　　直到后来皇帝患上重病，久治不愈，朝中有臣断定是巫蛊之术作祟。

　　锦衣卫奉旨查案，查到了太子的住所广云台。官兵围困广云台，太子无法自证清白，被传言谋反，皇帝只能派兵镇压。

　　匆匆起事，何以成功？

　　太子兵败后向东自刎而死。皇帝伤心不已，怒杀了所有牵涉其中的人，皇后被囚禁在椒房殿，一生不得外出。

　　这件事成了皇帝的逆鳞，触之者死。

　　而吴归庆在其中只是一个小角色，他是前太子门下的谋士，后来进宫向锦衣卫传信，举报太子似乎召见了来路不明的邪魔道士。

　　此事之后，他没有得到奖赏，他的野心和这千万死去的冤魂，一同陪葬了。

　　“他，与你们有什么关系？”

　　赖水华说道：“这样破天的大事，没事便是有事了。赖成名以前和这个卑鄙小人做过同窗，金贵儿给他唱过一首歌。两个人都因此被活活牵连了。”

　　“赖成名，我的弟弟终身不得参加科举，金贵儿终身不得再唱歌，两个人就这么阴错阳差地走在了一起。我本来极不同意，只是我弟弟竟然以死相逼，我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是今天还是出了这样的惨事，真是造化弄人啊……”赖水华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的眼眶泛出淡淡的红色，赖成名更是泣不成声。

　　“那你为什么和金贵儿不和呢，赖成名？”王街吏问道。

　　赖成名止住哭泣，他说道：“我明白，我们其实一直不合适，我是地上的癞蛤蟆，她是天上的白天鹅。但是她也是我的妻子，我是她的丈夫，我供她吃供她喝，不曾欠她什么。”

　　“但是，金贵儿，她从来没把我当成她的丈夫，我只是一个冤大头，一个把她从天香楼里赎出来的冤大头！”

　　“金贵儿，她早就在外面有了情夫。而且几年前，我偷偷跟踪过，他们在纱帐内亲热，我却躲在衣柜里发抖，你们知道这种感觉吗，我真想，我真想一刀杀了我自己啊！”

　　“在本朝通奸乃是极刑，男女皆可判处死刑。你为了报仇解恨，没有选择报官，而是亲自动手杀了她？”王街吏皱眉质问说道。

　　“我没有。要是我想杀她，几年前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呢？”赖成名大声解释说道。

　　林柯清问道：“既然，你心软，接受了她有外遇这件事，选择秘而不宣，那昨天你们又是为了什么吵架的？”

　　赖成名脸上浮现出绝望，他说道：“我以为天下事，好人会有好报的。其实，不尽然，不对，应该说是，一次都没有，一次也没有过……”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床上干涸的血迹，浑身都在发抖。

　　“多少次她回来，一身酒气，一进门就对我打骂。我问她去了哪里，她只笑我窝囊、笑我没用、笑我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她说……她说她很快就要摆脱我了，很快就能重见天日，再也不用待在这破客栈里，受我这种人的气。”

　　赖成名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积压多年的屈辱与痛苦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寂静的夜，只剩下他压抑的哭声，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回荡。

　　“那你为什么不走啊！”

　　“为什么？为什么，究竟为什么要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