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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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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这栋华丽的牢笼里,仿佛被无限地拉长、稀释。每一天,都像是前一天的重复。
清晨。
苏瑾会准时醒来,在育儿嫂的帮助下,为邢念安穿衣、喂奶。她几乎将自己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倾注在了这个名义上是她“侄子”的孩子身上。念安已经快两岁了,会摇摇晃晃地走路,会用含糊不清的、软糯的声音叫她“妈……妈……”
每当这时,苏瑾脸上总会露出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柔的笑容。
早餐,依旧是在那张巨大的长餐桌上吃的。主位永远是空着的。苏瑾和邢念安坐在长桌的一侧,而另一侧,则会摆放着一副从未被使用过的餐具,和一杯早已冷掉的黑咖啡。
邢恕砚几乎不再回祖宅吃早餐。他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精密机器,每天都在“矩阵”和集团总部之间连轴转。
上午。
苏瑾会亲自开车,送邢念安去全海城最顶级的早教中心。这是她为自己争取到的、为数不多的“自由”。她会坐在教室外面的家长休息区,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看着念安在里面玩耍、学习。
她有时会看书,有时会处理一些信托基金的文件,但更多的时候,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发呆。
她不知道的是,在马路对面一栋写字楼的高层里,总会有一架高倍望远镜,无声地,对准了那间小小的教室。
邢恕砚会在每天的这个时候,雷打不动地,推掉所有的会议,花上半个小时,像个最普通的父亲一样,远远地,偷窥着他的“妻子”和“侄子”。
他看到她为孩子擦去嘴角的奶渍,看到她在孩子摔倒时紧张地跑过去,看到她在阳光下,露出发自内心的、他再也无法拥有的笑容。
每一次看到那个画面,他的心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住,痛得无法呼吸。
中午。
邢恕砚的午餐,永远都是和苏瑾母子一样的、由祖宅营养师精心搭配的儿童餐。味道清淡,营养均衡,却没有任何滋味。
他的秘书好几次想自作主张为他换掉,都被他用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这是他能想到的,与她的生活,产生交集的唯一方式。
下午。
苏瑾会接回念安,陪他在花园里玩耍。邢恕砚则会在傍晚时分,准时回到家。
晚餐,是三人一天中唯一一次同桌吃饭的时间。
气氛总是很沉闷。
邢恕砚会习惯性地为苏瑾布菜,将鱼肉里的刺挑干净,将虾壳剥好,放到她的盘子里。苏瑾则会默默地吃掉,然后,再为他盛上一碗汤。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只有餐具碰撞时发出的、清脆而冰冷的声响。邢念安是餐桌上唯一的活泼色彩,他会咿咿呀呀地叫着,挥舞着小手,试图抓住那些精美的银质餐具。
每当这时,邢恕砚的目光会短暂地,在那个孩子酷似晏持的眉眼上停留一下,然后迅速移开。
深夜。
邢恕砚会处理公文到很晚。等他回到主卧时,苏瑾通常已经睡下了。
他会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久久地,凝视着她熟睡的脸庞。
他想伸手去触碰她,却又怕惊醒她。他会在床边的沙发上坐下,抽上一支烟,然后,在天亮之前,悄无声息地离开,回到自己的书房,或者直接去公司。
他们像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最熟悉的陌生人。彼此折磨,也彼此守护,维持着一种脆弱而怪异的平衡。
直到这天,是邢念安的两周岁生日。
苏瑾想为他举办一个小型的生日派对,只邀请一些早教中心的同学和家长。
“不行。”邢恕砚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人多眼杂,不安全。”
“他需要朋友,需要正常的社交。”苏瑾第一次,和他发生了争执。
“我说了,不行。”邢恕砚的态度不容置喙。
“邢恕砚,”苏瑾看着他,眼底充满了失望,“你究竟是要保护他,还是要……囚禁他?”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邢恕砚的心里。
最终,他还是妥协了。
生日派对就在祖宅的花园里举行。安保被提升到了最高级别,所有来宾的背景都被查得一清二楚。
派对当天,阳光正好。花园里布置得像个童话王国。邢恕砚破天荒地,推掉了所有的工作,全程陪同。他甚至还笨拙地,戴上了一个小丑的红鼻子,和其他家长一起,陪着孩子们玩游戏。
苏瑾看着在阳光下,和孩子们追逐嬉戏的邢恕砚,看着他脸上那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心中某个冰封的角落,似乎也开始,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
派对进行得很顺利。直到傍晚时分,意外发生了。
一辆负责运送蛋糕的货车,在驶入庄园时,刹车突然失灵,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直直地,冲向了正在草坪上玩耍的人群。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呆了。尖叫声四起。
而那辆货车冲向的方向,正是苏瑾和邢念安所在的地方。
就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一个人影,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从旁边冲了过来。
是邢恕砚。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用自己的身体,狠狠地将苏瑾和她怀里的念安,推向了一旁的安全地带。而他自己,却因为来不及躲闪,被那辆失控的货车,迎面撞上。
“砰”的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苏瑾摔倒在草坪上,怀里紧紧地抱着安然无恙、却被吓得哇哇大哭的邢念安。她抬起头,看到的是此生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邢恕砚就倒在不远处的血泊里,身下的草坪,被染得一片鲜红。
他还在看着她的方向,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苏瑾疯了一样,爬了过去。
“恕砚……恕砚!”她将他抱在怀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擦拭她脸上的泪水,那只曾经能翻云覆雨、掌控一切的手,此刻却沾满了鲜血和泥土。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也没能抬起来。
“瑾……”他看着她,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哭了……”
然后,他的眼睛,缓缓地,闭上了。那只无力垂下的手里,还紧紧地攥着一枚小小的、刚刚从地上捡起的、邢念安掉落的玩具戒指。
邢恕砚的葬礼,比邢伯远的还要隆重。整个商界,都在为一个商业天才的陨落而扼腕。
葬礼上,苏瑾穿着一身黑色的丧服,独自一人,牵着尚不懂悲伤为何物的邢念安,站在所有人的最前方。她没有哭,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她像一尊冰冷的、完美的玉雕,坚不可摧。
葬礼结束后,一场紧急的董事会在邢家祖宅召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瑾的身上。这个失去了所有男人庇护的、年轻的遗孀,和她那名不正言不顺的“养子”,将何去何从?
顾晚晴母子和那些曾被邢恕砚打压的叔伯们,都已蠢蠢欲动。
会议开始,苏瑾将邢念安交给了育儿嫂,然后缓缓地,走到了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空无一人的董事长座位前。
她没有坐下,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冰冷的椅背。
“各位,”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却清晰地传遍了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她转过身,目光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眼神,不再是过去的柔弱和温顺,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冷静到近乎残酷的锐利。
“你们以为,恕砚走了,邢家就倒了吗?”
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嘲讽和坚韧。
“告诉你们,只要我苏瑾还站在这里一天,邢家,就永远倒不了。”
她将一份文件,轻轻地,放在了会议桌上。“这是恕砚生前,就已经签署好的股权授权协议。在他发生任何‘意外’的情况下,他名下所有的股份和‘矩阵’的控制权,都将由我代为持有,直至邢念安成年。”
这番话,无异于当众宣告,她才是邢恕砚唯一指定的继承人。
“你!”邢昭辉猛地站起身,“这不可能!他怎么可能把公司交给你一个女人!”
“为什么不可能?”苏瑾看着他,眼神冰冷,“他早就签署了代持协议。”
这句话,像最后一颗惊天巨雷,在所有人心中炸响。
苏瑾缓缓地,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曾属于邢恕砚、现在,属于她的商业帝国。
她知道,属于她的战争,才刚刚开始。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为了任何人而战。
她要为她自己,为她的两个孩子,戴上那顶用血泪和爱恨铸就的、独一无二的女王冠冕。
距离邢恕砚的葬礼,已经过去五年了。
海城,初夏,午后。一场小雨刚刚停歇,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青草气息。
邢氏集团总部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苏瑾刚刚结束一场跨洋的视频会议。她穿着一身白色的香奈儿套装,长发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脸上画着精致干练的淡妆。岁月的流逝,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为她增添了一种说一不二的、属于掌权者的强大气场。
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繁华的城市。她已经习惯了这个高度,习惯了这种将一切都踩在脚下的感觉。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她的私人秘书走了进来。
“董事长,半小时后,和法国领事馆的晚宴,车已经备好了。”
“嗯。”苏瑾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的女表。时间还早。她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把今天的监控调出来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