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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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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的对峙,像一场无声的惊雷,彻底炸毁了邢恕砚心中最后一点温情脉脉的幻想。
接下来的几天,邢家祖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邢恕砚没有再碰苏瑾,甚至没有再和她说一句多余的话。他搬回了自己的书房,两人同住在一栋屋檐下,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的陌生人。
但他开始行动了。
他以“关心侄子健康”为由,请来了另一支来自德国的、更权威的儿科专家团队,为邢念安做了一次长达数日的、全面的封闭式检查。
检查的结果,被他以“最高机密”为由,直接封存。
与此同时,他开始频繁地与那些曾经被邢伯远打压、但手握实权的家族叔伯们进行私下会面。每一次会面,都持续到深夜。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只知道,每一次会面结束后,那些叔伯们离开时的脸色,都凝重得可怕。
苏瑾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没有问,也没有干涉。她只是安静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一个担忧着孩子健康、同时又对丈夫的继承权产生动摇的“前朝王后”。她每天都会抱着邢念安,去邢伯远生前的书房坐一会儿,让所有人看到,她对亡夫的“思念”,和对这个“遗腹子”的珍视。
这天下午,苏瑾正在阳光房里陪着邢念安晒太阳。邢恕砚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几天没合眼了,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他将一份文件,轻轻地放在了苏瑾面前的桌子上。
那是一份最新出炉的、关于邢念安的基因检测报告。
“这是德国那边出的报告。”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报告显示,念安的第8号染色体,存在一个微小的基因缺陷。这种缺陷,在幼年时期不会有任何表现,但在青春期之后,有超过80%的概率,会诱发一种极其罕见的、遗传性的神经退行性疾病。”
苏瑾看着那份全英文的、布满了专业术语的报告,手脚冰凉。
“通俗点说,”邢恕砚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补充道,“他未来,有极大的可能,会变成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废人。”
“不可能!”苏瑾猛地站起身,“他出生时的检查报告明明说他很健康!”
“那只是常规检查。”邢恕砚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怜悯,“谁也想不到,大哥的身体,原来早就留下了这样的隐患。”他将责任,轻描淡写地,推到了一个死人身上。
苏瑾瘫软在藤椅上,脸色惨白如纸。她不知道,这份报告,究竟是真是假。但她知道,这柄由邢恕砚亲自递过来的、沾满了鲜血的刀,她必须接下。
“你……你想怎么样?”她的声音在颤抖。
“为了邢家的未来,”邢恕砚看着她,眼神冷得像一块冰,“我们,别无选择。”
第二天,邢家召开了一场比宣布邢伯远死讯时,还要紧急、还要重要的家族大会。所有邢家的核心成员,以及集团的几位元老级董事,悉数到场。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邢恕砚坐在主位上,将那份来自德国的基因检测报告,分发给了每一个人。
“各位,”他沉声开口,“我想,这份报告的内容,不需要我再过多解释了。大哥唯一的血脉,念安,他的身体,出现了我们所有人都不愿看到的问题。”
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只能听到众人翻阅报告时发出的、细微的纸张摩擦声。
“这……这怎么可能?”一位和邢伯远关系亲近的叔公,难以置信地看着报告。
“事实就摆在眼前。”邢恕砚看向一旁从头到尾都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的苏瑾,“作为孩子的母亲,大嫂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更心痛。但是,为了邢家百年基业的未来,我们不能将整个帝国的命运,押在一个未来可能无法承担责任的继承人身上。”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沉痛和决绝。“所以,我提议,启动家族紧急预案。暂时……搁置念安的继承权。重新,为邢氏集团,遴选一位新的、健康的继承人。”
这番话,无异于一场当众的“废太子”大戏。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了苏瑾的身上。他们都在等着看,这位刚刚才登上权力巅峰的年轻太后,会如何反击。
苏瑾缓缓地抬起了头。她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痛哭”了许久。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悲痛。
“我……”她只说了一个字,就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哽咽着说不下去。她无助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邢恕砚。
邢恕砚立刻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地按住了她的肩膀,做出一副保护和安抚的姿态。
“大嫂身体不适,接下来的话,由我来说吧。”
他环视全场,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我知道,这个决定很残忍。但是,为了邢家,我们别无选择。我宣布,即日起,我将以代理董事长的身份,全面接管集团的所有事务。同时,我也会成立一个新的专项小组,重新评估和考察,邢家第三代中,所有具备继承资格的人选。”
他的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废了邢念安,又没有立刻将自己推上皇位,而是摆出了一副“为家族计”的公正姿态,让所有人都无法反驳。
最终,在压抑的沉默中,这项决议,获得了通过。
会议结束后,邢恕砚亲自搀扶着“悲痛欲绝”的苏瑾,穿过长长的走廊。
在无人的电梯里,他终于松开了她。
“你演得很好。”他看着电梯镜面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淡淡地说。
苏瑾没有说话。
回到主卧,关上门的瞬间,苏瑾再也支撑不住,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了门板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惜伪造证据,将一个无辜的婴儿,打上“废人”标签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她知道,她亲手,释放出了一头比邢伯远,更可怕的野兽。
当晚,邢恕砚没有再睡书房。
他堂而皇之地,走进了主卧。他脱下外套,解开领带,然后走到床边,坐下。
“从今天起,”他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苏瑾,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我们该为……我们自己的孩子,做准备了。”
他俯下身,就要吻下去。
苏瑾却偏过了头。
“恕砚,”她的声音很冷,“别碰我。”
邢恕砚的动作停住了。
“我怕脏。”她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铁刀,狠狠地捅进了邢恕砚的心脏。他看着她那双充满了厌恶和鄙夷的眼睛,所有的胜利喜悦,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无尽的痛苦和讽刺。
他缓缓地,直起身。
“好。”他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说不出的悲凉和自嘲,“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房门被他轻轻地带上,发出“咔哒”一声微弱的落锁声。那声音,在寂静得过分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瑾依旧保持着侧躺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精致的雕像。直到门外再也没有任何声响,她才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她的手,不自觉地,紧紧地抓住了身下的丝质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邢恕砚没有离开主卧套间。他走进了与卧室相连的书房,并没有开灯。他只是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烟,点燃。
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映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盛满了痛苦和挣扎的眼眸。
他赢了。
他用一场精心策划的、近乎无耻的骗局,成功地废黜了那个横在他和苏瑾之间最大的障碍。从明天起,他就是邢氏帝国名正言顺的唯一君主。而她,也终将毫无悬念地,成为他的王后。
所有的一切,都按照他预想的剧本在上演。
可是,为什么他的心里,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
“我怕脏。”
她刚才那句话,那三个字,像三根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脏,让他在这个本该是他胜利之夜的时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凌迟般的痛楚。
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他为了达到目的,亲手给一个无辜的孩子,安上了一个莫须有的、足以毁掉他一生的“罪名”。在她的眼里,自己此刻的行为,和当初不择手段抢走她的邢伯远,又有什么区别?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修长的、曾经能弹奏出最优美钢琴曲的手。现在,这双手上,却沾满了阴谋和肮脏。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呛人的烟雾涌入肺腑,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他试图用这种生理上的疼痛,来麻痹心中那种更深的、无处发泄的煎熬。
卧室里,苏瑾缓缓地坐起身。她走到婴儿床边,看着摇篮里熟睡的邢念安。小家伙睡得很香,粉嫩的嘴唇微微嘟着,偶尔会砸吧一下嘴,发出可爱的呓语声。
她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怜惜。
对不起。
她在心里,无声地对他说。
对不起,孩子。妈妈为了保护你,也为了保护你未来的弟弟或妹妹,不得不……牺牲掉你的荣耀。
一滴滚烫的泪珠,从她眼角滑落,无声地,滴落在了婴儿床洁白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伸出手,想要去碰触孩子温热的脸颊,却在中途停住了。
她怕自己这双,同样沾满了肮脏的手,会惊扰了他纯净的梦。
她就那样,在婴儿床边,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双腿都开始发麻。
她转过身,走向了浴室。她打开花洒,将水温调到最高。滚烫的水流冲刷着她的身体,带来一阵阵刺痛。她闭着眼,一遍遍地,用力地擦洗着自己的皮肤,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洗去今天在会议室里,自己所扮演的那个角色的虚伪和肮脏。
书房里,邢恕砚已经抽完了半包烟。
他掐灭了最后一支烟,缓缓地走回了卧室门口。他看到,卧室的灯还亮着,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推开了门。
他走到浴室门口,隔着磨砂的玻璃门,能看到里面那个模糊而纤细的身影。
“苏瑾。”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里面的水声,停了。
许久,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苏瑾裹着一条宽大的浴巾,露出了半张被水汽蒸得绯红的脸,和一双因为哭过而红肿的眼睛。
“有事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戒备和疏离。
邢恕砚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穿过门缝,轻轻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腕。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得不像话的力道,将她,从那个充满水汽的、隔绝的世界里,一点点地,拉了出来。
他将她,拉入了自己的怀中。
紧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