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三十三章 魏策作为世 ...
-
魏策作为世家子弟,自是仪表堂堂,玉树临风。即便拜见猝然碰上天子,在略微惊愕后,他很快保持镇定行礼,姿态谦默地等待上首发话。
魏小满还没来,魏策独自面对天子,才明白世上真有人审视的目光宛如实质,落在头顶就让人如履薄冰,疑心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他逐渐站不住,幸好在失态前一刻,有个小男孩跑进来打岔,抱住天子的小腿。
魏策心里松了一口气,马上提起精神,能在皇宫里像自家一样乱跑的孩子,不难猜出是谁。
他用一种爱屋及乌的慈爱目光,殷切注视着那小孩。
穿过腋下,严元夫自然地抱起魏以宁,让小孩坐在腿上。
魏以宁望了眼堂下的陌生人,面色懵懂,没有之前怕生时那么胆怯。
他过来,是因为他凭借小动物般的直觉掌握了一个规律——那就是只要在这个叔叔身边,很多不能干的事情,都会忽然有了通融的余地。
小孩开始用渴望的目光盯着桌上的一盘点心。
严元夫视线在他圆稚的侧面一扫而过,心中莫名生出几分熟悉感,还没细想,魏策的目光已引起他的不悦。
手臂牢牢揽着魏以宁,天子不动声色道,“既然无凭无据,认亲一事不妨往后稍稍,皇后举足轻重,魏家也是望姓大族,如果真是骨血,好事不怕多磨,认错了,彼此都不好收场。”
魏策被他口中的‘皇后’吓了一跳,从善如流:“陛下说的是,昨日家父令草民进宫,是为了送叔叔的话来。他老人家当年鬼迷心窍,一辈子无妻无子,重病缠身,如今风闻魏公子消息,不求和解,只想再看他一眼,死了也能瞑目。”
“既然是认亲,那少不得让魏公子了解魏家的状况,或许仙去的婶娘也曾提过两句魏公子的父家。要是有什么地方能对得上,两边人心里都更踏实。草民无功名在身,不好逗留宫中,但草民妹妹曾受赏,可持牌进宫。”
“她正在殿外等候,请陛下允准魏姗觐见。”
“准。”
魏以宁着急,见叔叔根本没有接收到他的讯号,扯了扯严元夫的皇袍。
严元夫低头,“嗯?怎么了。”
小孩锲而不舍向桌上扭着短脖子,白白矮矮的一团,身形快坐成个三角形元宵。
天子啼笑皆非,他不是没注意到魏以宁的心思,只是小满说要锻炼他多开口说话,所以佯装不懂。
魏以宁终于道:“要糕糕。”
严元夫正要替他拿下盘子,一只白皙的手坚决摁了回去,魏小满严肃看着魏以宁,“爹说一天可以吃多少点心?”
魏以宁讨好地对他笑。
魏小满无动于衷。
他求助地看叔叔,叔叔摇摇头,小孩沮丧垂下头。
此刻,成俭仿佛散发着万丈光芒朝他伸出手,魏以宁如蒙大赦,赶紧被他抱走。浑然不知他爹能来这么快,全归功于亲卫的通风报信。
魏策倒有意替小孩解围,先博取一点好感,但魏姗已经进来,他余光又瞥见天子再自然不过给青年倒茶,不由一怔,错过了插嘴的机会。
魏策和魏姗,单看相貌皆不俗,却也不至于惊鸿绝艳。但并肩站在一起,一模一样的五官如并蒂合抱,霍然擦出令人惊呼出声的效果。
魏小满讶然:“你们是双胞胎啊。”
魏姗微笑恰到好处,如他哥是典型的君子,她亦是能当规范的淑女,“哥哥与我的确是一胎双生,算命的人说,魏家有龙凤双生,是家宅富贵的吉兆。其实是因为长辈中出过双胎,爹娘因而能生了我们,将来哥哥或我,子嗣里多半也有双胎。”
魏策偷眼觑着天子,见他神色如故,失望地收回目光。不过他们首要目标也不是这位难以讨好、油盐不进的皇帝,因而他尚能周全告退。
出来后,他在宫外等了一会儿,果然魏姗也出来了。
“慢慢来吧。”女子钻入马车,低声道,“本来要算计一个让世家忌惮的天子,过程就急不得。我今日与那魏小满交谈,他已然有些松动,假以时日,只要他意识到魏家的支持比皇帝的宠爱更可靠,不愁他不动心。”
“哥哥只要人前扮好君子,让他向往我们、相信我们,一两年过去,他总会主动询问子嗣问题。”
魏策闭了闭眼,啐道,“真是恶心,你就罢了,还要我也附和皇帝的癖好。”
“噤声!”魏姗柳眉倒竖,“你若有真材实料,得家族看重,连我也可以安心等高门大户求娶。要不是皇帝势大,家里还能容许我们混吃等死,既然不能,就只能照做!”
她话头一缓,“你也别急,皇帝势大对世家不利,可不代表对我们不利。你想想,他都不惜立一个男子为后,这样庞大的恩宠加诸我们兄妹身上,再要有一个皇子......你想当下一个孟太师,都不是不可能。”
魏策青红变化的脸定格在热血沸腾的潮红,“不错!皇帝要子嗣有你,非走龙阳之道也有我,我们兄妹双剑合璧,实在没有不成功的道理。”
*
两张酣睡的小脸。
严元夫目不转睛,即便有年龄和性别的差异,但仔细看就不难分辨出两人五官的相似,尤其是闭上眼睛,完全一致的眼裂走势。
他轻手轻脚离开床沿。
“小满。”男人神色古怪,“我可能有话想问你。”
魏小满艰难地从书页挪开眼睛,米师替他草拟了个培养章程,于是前半辈子欠缺的课业一下子加倍补回来了。不仅学文学武学律法,给不同师傅交不同作业,而且隔三差五还有考核,紧迫感十足,他的每时每刻忽然变得很宝贵。
“怎么了?”
严元夫看着他疲倦的神色,话到嘴边不自觉变成:“这两日魏家还有骚扰你吗?”
“魏策没来了,魏姗倒是偶尔来露个脸,聊些家常。”青年双手举过头,抻长身体伸了个懒腰,眼底浮出些代表困意的泪水。
“不是说世家都心高气傲吗,魏家为什么要搞得这么迂回,迂回下又藏着几分急不可待,像是投鼠忌器一样。”
严元夫接住后仰的青年,怜惜摸摸他犯困的脸,彼此心知要在一起,就得更加发奋学习,精进自身,便没有说不学或减少功课之类无用的话。
男人只是坐直一些,让魏小满可以更好地枕在他胸口。
魏小满果然很满意这个位置,扭头进去发泄般胡乱拱了拱。严元夫的气息和触碰都让他感觉很放松,神智清醒了一些。
“初登基时,世家就蠢蠢欲动。新朝在处理天灾人祸方面但凡有一丝力气不济的端倪,观望的世家立马会趁病要挟。他们那时没有逮到机会,而一年年下去,天子的地位和朝廷运作越来越稳定,再不伺机动手,他们的算盘就真没得打了。”
“世家祖业繁盛,其中祭田、义田、学田......林林总总的田地比公家都多,不强势的地方官府甚至要看大族脸色才收得上田赋。朕推行土地改革,无异于剐世家身上的肉,他们自然要反抗。我和你的事情,就是发难的一个有力借口。”天子说话时毫无笑意,眸光落到怀里人时才又有了几分暖色光采。
熏香融融,严元夫多用了几分力气拥紧怀里的皇后,恨不能把一切好坏利害都掰碎了细细灌输给他,以防他因消息不灵通而遭人暗算。
魏小满有些沮丧,任谁伴侣因为自己被旁人攻讦,都会产生是不是我害了他的消极情绪。他这么想,也这么问出口。
男人故意犹疑了一会儿,才在青年巴巴望来的目光里说,“他们要寻的是皇帝错处,哪怕吃错一口肉,他们也会站出来指责我奢侈浪费。谁当皇后都会被放大一百倍挑错,所以不是你害了我,是你心疼我,愿意和我一起承担,让我不至于孤身一人,凄凉无助。”
“......”这个哄人的情话来得有点突然,魏小满心知事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心里蓦地产生一股渴望碰触的冲动,飞快扭头在严元夫的唇角落下一个吻。
亲完他理智回笼,觉得有点不矜持,像情窦初开一样毛毛躁躁的,赧然地装作若无其事,退了回去。
严元夫嘴角压抑不住地上扬,被亲过的地方似乎在发烫,两人不约而同缄默下来。视线有吸力般一碰,又慌乱地错开。
两个人都不太自在,偏偏身体很诚实地挨在一起,完全没有挪一挪的迹象。
严元夫陷入某种奇妙而炽热的情绪里,手心冒汗,清了清嗓子,想要转换个话题散散热,“咳、说起来,我还没问过你是从哪里收养的无虞和以宁,他们长得很像,是同个爹娘生的吗?”
他一直倾向魏无虞和魏以宁是青年和郑岳则收养的孤儿。这也正常,许多膝下无子的中年夫妻和生不出孩子的契兄弟都会去济幼院收养小孩。
魏小满心中雀跃的羞涩如潮急退,不确定连眨几下眼,柔软的嘴角微微抿起,整个人透着即将被抓包的心虚,他瞟着男人不言。
严元夫在他等同于默认的目光中,神情从不解逐渐转变为荒唐,他凝视着青年烛光摇曳的脸庞,莹白温软,完全不像藏得住秘密。眼前闪过两张酣睡的面孔,慢慢地重叠在一起,大脑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撞。
但这个猜测太荒谬了,严元夫呼吸急促起来,他半玩笑的,想以这种委婉的方式换取一个否定的答案,好能将荒谬的念头彻底扼杀,“果然谁养的像谁,刚才你闭眼那下,跟无虞以宁特别像......我都觉得他们是你生的了。”
尽管男人有意控制了,尾音仍有些变调。
魏小满小声道,“那有没有可能,真是我生的呢。”
紫宸殿内外俱是一静,连风也为之一空。青年感觉到环住他的坚实手臂倏然一紧,严元夫整个人都僵住了,瞳孔紧缩,像是不敢置信地重复,“你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