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 28 章 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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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掌心、指节间的缝隙、掌纹中比呼吸还要微小的纹路，全都被她的重量、温度压住。她一定是在报复他，所以整个身体都毫不顾忌地将重量抵在他手掌。
明明可以抽身的。
明明只要他愿意，稍微动动胳膊、抬抬手腕，她整个人就会翻倒。那些僭越的话语也将被破碎的啜泣取而代之。迪亚波罗心想，只要他这么做了，千叶山莉奈绝对会这辈子都不和他提“我爱你”这句话了。
可他没有这么做。
皮肤和皮肤紧贴，紧到用来保护身体的皮肤组织也成为细弱的隔阂。他想起覆在岩石之上的湿软青苔，在夏天清浅地呼吸着。伸手触摸挤压会摸到绒软的苔藓软毛，其间吐出泥泞黏腻的水。夏天遇到这些东西总是很不自在，避之不及。
她的手湿漉漉的，像是在水里被泡胀了。指腹掠过他唇瓣时，他很轻易品尝到那抹不易觉察的腥甜。她想表达的意思不言而喻。
……对于他来说，服务一个自己瞧不起的人是一种僭越，迪亚波罗理智上决不同意这样的事。可身体却好像比理智先行，托着她的腰身，躺下，鼻尖嗅着她的锁骨。
还有托比欧留下的痕迹呢。
他冷笑。
口口声声说着只喜欢他一个人，还不是和其他人也玩得那么开心。所以故意用力咬她，好像皮肤之间的隔阂不复存在，两人的血肉融合在一起。
“BOSS，”期间她搂住他的脖颈，像抚摸托比欧那样抚摸他的脸颊和耳垂，可怜兮兮地说，“莉奈不想再做这个工作了，可以吗？”
“可以。”
……好像答应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他后知后觉自己落入了某种圈套，却对耍小手段的某人毫无抵抗。只是自顾自生自己的气。
莉奈擦拭着他脸上黏腻的水渍，闭拢腿，亲吻他：“BOSS对莉奈真好，好喜欢你呀。”
***
要怎么逃离这个世界。
要怎么斩断所有的羁绊，不考虑任何事业、羁绊、生存的顾虑，逃离这个世界。和所有的东西毫无瓜葛。
又在下雨。
这一次她可以确信不是眼泪，也不是某些意识流的黏腻水渍，而是真真切切的空气中的雨。她在去最后一趟工作的——一个以直播形式播出的采访——时，脑海里闪过自己中学时候不敢追忆的展望。
在千百年前，在树叶不被叫做树叶，在雨水不被叫做雨水的那个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在我们尚未为所有事物命名，分门别类加以区分的时候，一切都是以什么姿态展现的？克里希那穆提说，当你忘记那是一棵树，不加评判地全然观察他，你才真正认识他。
那要怎么认识自己。
我要怎么认识自己。
忘记我是一个人，我只是一个拥有脸蛋四肢胸脯肚皮的全然存在。忘记人类需要独立与尊严，忘记工作，忘记父母爱情，忘记一切羁绊。忘记性别。忘记国别。忘记语言。我是存在本身。我即是真理。
“莉奈小姐，今天状态看起来特别好，是发生了什么开心的事吗？”
是的，我很开心。
“是什么开心的事，可以分享一下吗？”
我不能容忍虚假的东西了。
“什么意思？”
抱歉，继续问别的问题吧。
主持人发现她的状态很不对，举手投足之间有难以压抑的兴奋。她按照台本，开口：
“现在很多年轻女孩都把你当成独立女性的代表，对此你怎么看？”
什么是独立女性的代表。
她的兴奋快要溢出来，她说：什么是独立。
“……不依附任何人事物生存？”
这样就叫独立了吗？我们每个人不是都在依附社会生存吗？我们中没有一个人是独立的。
我不能容忍虚假的东西了。
独立是虚假的，是不存在的。是一个绝对不可能实现的概念。除非你开悟，到深山老林里去，斩断任何羁绊。
“抱歉……千叶山小姐，你在说什么？”
独立是不存在的。自尊是不存在的。你们把我当独立女性的代表，只是因为我有名气而已。可是名气本身就是依附，依附其他人而存在的东西就绝对不可能是独立。
“您可以解释一下吗？”
“可以。”莉奈说，“独立、尊严是人类一出生就有的东西吗？是原始社会就有的吗？”
不是。
“不是一出生就有的东西，就一定是被创造出来的。你认可吗？”
我认可。
“任何事物被创造出来，就一定有他的用途和受益人群。你认可吗？”
我认可。
“谁受益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莉奈耐心地说，“我们相信尊严，相信独立，相信人要靠自己的双手挣钱。所以我们好好学习去公司好好上班，按时完成任务。谁受益了？”
“所有人都被独立尊严裹挟着，认为工作可以实现自我价值，所以我们挤着去工作，到底谁受益了？”
“马克思那个年代认为工作是剥削。现在每个人都认为工作是独立尊严的象征呢……真够奇怪的。”
“我绝对不要工作，”她斩钉截铁地说，“这些东西就是浪费我的时间，我只做我喜欢做的事。我已经下定决心要重建我的生活了。”
她大步流星地走出去，身后有人去追她。周围一片哗然。莉奈坐上事先备好的小轿车，漂泊的雨看起来很是靡乱，把一切都打湿湿成模糊的质感。雨不像在天空中落下，而像是黏在她的眼睛里。看不清前方，看不清未来。但她认为自己此刻是绝对为自己而活的，这一生中从未如此痛快地说过真心话。就算下一秒被车撞死她也心甘情愿。
人这一生——不，她这一生只要有一分一秒是为自己而活的，就足够了。
“莉奈，我们现在去哪里？”
“去我原先给你的地址。”
莉奈还在低头，一个个删除拉黑认识的所有人。雨腥味隔着车窗送到她鼻尖，世界是一场盛大浩荡的旅行，尽管她还没想好要去哪里。也许这是自我毁灭。
“这是哪里的地址？”
“你问的太多了，”莉奈不耐烦地抬起头，却在看到他的脸后怔然，“——托比欧？你怎么在这里？”
“我把司机赶下车啦！”
托比欧露出得意的笑容，晃了晃手机，不满地说：“莉奈果然把我也删掉了，还好我速度够快，看到你要去直播就提前蹲你了。”
他一副“怎么样，我是不是很棒”“快夸我吧”的姿态，让莉奈也拿他没辙。
他开得很快，成功把后面的人甩开——不，好像根本没有人追她。
没有什么背离世界的一腔孤勇，没有什么全世界都在寻找的慌忙与焦灼。真正逃离的那一瞬间往往是寂静又荒芜的，麻烦的永远是事后的焦头烂额。
过去像走马灯一样闪过，她想起自己曾经在二十岁时也这样不顾一切地决绝地离开过。
她对算命先生说，我要斩断一切羁绊，逃离所有的东西，一个人活下去。
你要怎么活下去，你有钱吗？
我没有。
那你要怎么活下去。
我以后就会知道了。
像你这样的女孩子，很容易走上不归路的。
到底什么是不归路？到底什么是不归路？什么是歧途、什么是坦途？你们这些学身心灵的人从来都没有学过社会学。真正的身心灵是绝对不会告诉你什么是好什么是坏的。善恶是非好坏对错是被创造出来的。
如果我去卖身又怎么样？你会瞧不起我吗？不，你只会说你会同情和怜悯我，可怜我。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知道同情和怜悯本身就是歧视吗？
莉奈愤慨地说。
你根本就没思考过贞洁的底层逻辑。贞洁是被创造出来的。因为统治阶级起初的生产力是男性，为了让被统治的男性努力活下去，他们才创造贞洁，让女人变成奴隶的奴隶，让女人合法地通过婚姻划为私有制的一部分。因为资本是劳动力的积累，工业化时代劳动力不够用了，资本家才创造了女性解放，以自由平等自尊自爱的名义让女人打工。当代，因为资本家发现情/趣用品具有生产力，才创造女性思潮、性解放。你们根本没学过社会学。
毫无疑问，如果资本家能够从滥交中获取生产力，那么滥交也绝对会作为女性性解放的一环。贞洁是不存在的。
这是在灵性逃避。
什么是灵性逃避？
她反驳，到底什么是灵性逃避？你在恐惧逃避吗？埃克哈特托利抛弃剑桥大学的学位在长椅上坐了三年，他是在灵性逃避吗？克里希那穆提最后也没有去读伦敦大学，他是在灵性逃避吗？为什么我就是在灵性逃避。只是因为他们有名气，而我没有，所以我在灵性逃避吗？
我想要自由。
不是好好学习、找到好工作、以独立自尊自爱的姿态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自由。我要的是可以不拥有这一切的自由。
然后是溺水。
溺死在水里，鼻腔口腔眼球里被水浸满，身体有70%都是水，那么她身体里的水一定要跑出来和水底世界融为一体。
是死亡吗？
是回归吗？
……看见他的脸庞，少年感又稚气的脸庞，她突然萌生起一个念头。
“——还好有我在呢，”托比欧说，“要是莉奈身边没有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他下车，开车门，把她抱起。
“这不是我给你的地址！！你开错地方……”
“——这是我家，莉奈小姐。”
空荡荡的房间，像是没有被拼好的拼图。不，她一定是那块被他定下的拼图，被强硬地塞进他的人生计划里。托比欧从最开始就不打算把她当做独立的个体对待。
“如果莉奈想装修的话，就装修成你喜欢的样子好了。反正我住什么都无所谓。”
“……我绝对不要住在这里。”
“拜托，现在大家都在找你诶。”托比欧叹了口气，“你的经纪人快疯掉了。”
“BOSS会解决的。”
他的眼睛变得不善起来。但他很好地隐下去这一点，转而笑盈盈地说：“莉奈，我好想你哦。离开你以后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我每天都在想，莉奈一个人不会穿衣服怎么办？不会洗衣服怎么办？没有我给你挑衣服怎么办？没有我喂吃饭又会怎么办？每天这么想，我都觉得好伤心，好怕莉奈下一秒就会饿肚子。”
“……完全没必要的操心。”
“过来陪我睡觉吧莉奈，没有你我晚上都睡不着。”
“我不要。”
“别这么冷淡嘛莉奈，我都没有要车费。”亲昵地抱住她腰身，“老是提到BOSS……真讨厌……还是说，你们感情有进展了吗？让我检查一下。”
“啊！”
掰开，然后说：“他居然这样做了！好恶心！你怎么说服他的？”
莉奈恼羞成怒，忍不住说：“怎么就恶心了，男人伺候我是理所当然的。”
“好吧，莉奈，但我还是觉得……好吧，好吧，很难想象他会做这样子的事呢……看起来他很野蛮，身体都肿了，而且破皮了。还好我家里有创伤药。”
莉奈坐在那里，等待他找到创伤药回来。她太累了，闭上眼睛想要睡下去。过去的一切在她脑海里反复。迷乱、混乱、窗外的雨细细碎碎地黏在一起。雨是稀释的胶水，是稀释过的如胶似漆。
雨水……水……溺水……
水渍的声音。
雨打湿树叶的窸窸窣窣，在地上黏连在一起的、踩一脚会发出啪嗒啪嗒声响的洼池。还有，二十岁那年她溺水，在海草漫天模糊一片的水底大口吞咽……窸窸窣窣、啪嗒啪嗒、大口吞咽的声音。
“托比欧……！！！”
她睁开眼，忍无可忍地说：“你不是去找创伤药了吗？”
“唔，唾液是最好的创伤药呀。莉奈继续躺下去吧，胳膊和锁骨也有伤呢……乖莉奈，躺下睡觉吧。你有点打扰我治疗了。”
“……”
“怎么了莉奈？不舒服吗？体验感好的话请用声音告诉我，否则我会延长治疗时间哦——”
“我绝对不要……”
“为了增加服务时长故意不给好评吗？好心机哦莉奈。”
莉奈决定闭上嘴，一句话也不说。
等到夜深，托比欧搂着她睡觉以后，雨声也差不多停了。他依偎着她，像她幼年依偎在母亲怀里一样。尽管亲缘是甜口的毒药，幼年时互相依偎的回忆也是极其甜蜜的。是第一口的蛋糕。从今往后所有蛋糕都没有这样香甜的味道了。
不是童年的幼年。
不是牙牙学语、不是连走路也费劲的那个幼年。是什么都还没有的时候。是还在襁褓里，是她被医生第一次抱在她眼前的那个幼年。是她们彼此还未认识、还记不清彼此面貌的时候。
而等到她们熟悉彼此，从今往后的所有记忆都会带上期待的怨恨、痛苦的甜蜜，凌迟自尊心般的互相依恋。
“莉奈，你和BOSS现在关系很好吗？”
“……”
“他都愿意这样对你，我还想要强占你的话……会不会被他杀死。”
莉奈冷笑：“你还怕死吗？”
心里却在说，杀死我都不会杀死你。
他却好像很能理解她的真实意思，若有所思地说：“其实，他人有点太好了呢。我都有点不知所措了。”
“我一直在怀疑、一直在怀疑，莉奈，你说我会不会是他的孙子呢？”
莉奈咳嗽得要吐出来。
“但我今天仔细检查了一遍莉奈的身体，感觉他力气还是很大呢，不像老爷爷……所以，有可能我是他的儿子。”
这边托比欧靠在她肩头仔细思考，模样认真得像是第一次遇到拼图感到苦手的五岁孩子。窗帘、窗户和密不透风的墙壁把他们锁在这里，与被淋湿的月亮和世界隔绝。他们的房间里只有他们彼此的气味。腥甜的气味。
“——嗯？莉奈？你笑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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