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空则明》nagashi

29、妈妈 发光

　　五天以后，莉奈后知后觉跟他一起回家是个巨大的错误。她早该知道的，托比欧只是想要一个有趣的玩具而已，她根本不该抱任何期待让他放她走。

　　可如果不走的话，她会疯掉的。

　　赤着身体，枕在他肚子上，双眼涣散地盯着天花板。她在这个时候发现，刚才还随着床板起伏的波浪其实是垂直的，线条比黑白还要分明。真正起伏的从来不是线条。

　　大片大片的石膏板被方块框起来，明明是长在一起的砖块却被迫分成一块块。像中断的呼吸。一切都在分崩离析，分崩离析的根源一定就在这片天花板上。罪恶的源头是分离、划分，最开始的犯罪是一个人说“这块区域是你的，这块区域是我的”。卢梭的人类不平等的起源与基础。太好了，这本书讲的什么她还没忘记。

　　“莉奈……又在想什么？”
　　掌心覆在她眼睛上。

　　“好恶心，黏死了，没有洗手不要碰我。”

　　“好过分！！刚刚还说要我擦完油再来的！！”

　　“刚刚是刚刚，现在是现在。”

　　“而且全是莉奈身上的东西诶……不要嫌弃自己了莉奈宝宝，要不要再来……”

　　“——绝对不要！”

　　“好过分……”

　　莉奈发誓再也不要理他，一个人兀自生着闷气。双肩却被他的臂膀锁住，锁在他怀里。他抛开那些轻松的玩笑语气，脸颊埋在她锁骨间，极认真地说：
　　“永远和我在一起吧，莉奈。”

　　天花板的线条突然变得混乱。
　　他的气息温和而糜烂。温和的是语气，糜烂的是他们交缠过的体息。讲话郑重，手却在把玩着她的身体。发丝和他的体温都缠绕在她的躯体中，像藤蔓一样令人发痒，生生不息。

　　如果天花板里有世界的话，那一定是一个被锁得方方正正的、令人窒息的空间。而她被困在一个小小的房间里，永远出不去，永远无法呼吸。她不想那样子。

　　好想出去。
　　她觉得自己像笼子里的鸟，想要自由，想要被放出去，可她不知道自由到底是什么。她到底要做什么呢。

　　“反正莉奈也没想好工作完要去哪里，对不对？”他慢条斯理的语气让她隐隐想起某个熟悉的人，“和我待在一起，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就像你说的那样，人类永远无法互相理解。那么出去和他们讲话有什么意思呢？每个人都在鸡同鸭讲。”

　　“和我待在一起吧，莉奈。”

　　想要拒绝他。
　　气息像毒药一样。
　　想要拒绝他。

　　可是……她该怎么抗拒他呢。

　　不管是托比欧还是BOSS，本质上都是同一种人。低三下四地去求他们反而会适得其反。必须要展现出强硬的姿态才行。

　　“不行哦，托比欧。”
　　她笑盈盈地开口，手心抚过他脖颈，把他的发丝往后捋：“你还没有达到我的要求。”

　　“什么要求？”

　　她答非所问：“我漂亮吗？”

　　“好漂亮。”

　　“你喜欢我吗？”

　　“特别喜欢。”

　　“漂亮的，喜欢的东西，总是要拿更多价值来换的。你说对不对？”

　　“嗯！”他接受了这个逻辑，“那我要怎么做才能到莉奈的要求。”
　　他又说：“莉奈要保证自己会听话，交易达成了要遵守交易规则才行。”

　　“当然啦，”她说，“我什么时候没有做到。”

　　“嗯！所以是什么要求？”

　　“你要……比BOSS还要厉害，我才和你在一起。”

　　他呆呆地说：“比BOSS还要厉害吗？”

　　她不讲话，微笑着看他。

　　“那要怎么比较？”不知道为什么，托比欧表现得有点害羞，捏了捏她的腰，“要把他叫过来吗？”

　　莉奈莫名其妙：“当然是我在心里比较了。”
　　反正，只要死不承认他比BOSS厉害就好了。

　　他松了一口气：“太好了，那现在开始吧。乖莉奈，你去那里趴着……”

　　“我说的不是这个！！！”

　　……每次都是这样。
　　稍微讲点重要的东西，就会被轻佻的话题搪塞过去。他永远都是这样。

　　不过好在，她最后还是成功了。

　　自由的环境比她想象得容易得到。说服托比欧，让他带她去事先准备好的房子里去。告诉他“只要你满足条件，就可以陪我一起住”。为了满足他的掌控欲，再假装傲慢地说：“每周要来打扫卫生，要来三次。”

　　“五次。”

　　她只能说好，像战败一样用新手机加回他的联系方式。

　　这就是自由。

　　这就是……自由吗？

　　躺在床上，意外发现天花板和那天在托比欧房间里看到的是一样的。世界从来都没有变化，她也没有变化。明明得到了想要的房间，离开讨厌的工作，却在家里不知道要做什么。一切都毫无长进。

　　和她想象得不一样。

　　我不能再容忍虚假的东西了。可是然后呢？摆脱这些虚假的东西以后，我面对的就是真实的我自己了吗？摆脱这些虚假的东西以后，我又要做什么呢？我要做什么去找到真实的我自己。我到底要做什么。

　　不是金钱，不是名气，不是权力，我想要我自己。

　　……而且，完全出不去。
　　稍微设想一下，就能想到舆论和粉丝会怎么样铺天盖地地找她。如果只是退圈就算了，偏偏她退圈之前还表现得那么傲慢疯狂。整个意大利都觉得她疯了。

　　托比欧在打扫卫生的时候一定也放了摄像头、监听器，他绝对放了这些。就像在过去一样，他装满了这些东西，并且随时查探她的下落。她心知肚明却不能拒绝，因为有些东西一旦戳穿就不能保持上位了。她没办法抗拒他们两个。

　　而且……
　　托比欧在保护她。

　　她不得不承认，托比欧对她的关注是她在BOSS那脱困的唯一解药。只有托比欧还在爱她，还表现得无法离开她，她才能苟活下去。

　　这样过去了好几天，在她几乎快要忘记自己曾经是一个明星的时候，托比欧打来了电话。

　　是妈妈。

　　“莉奈小姐，”他有点苦恼地说，“经纪人、粉丝、舆论那边BOSS都可以解决。但你要见一下妈妈吗？”

　　要见她吗？

　　……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不去见她。

　　老实说，真的一点也不想见她，即使她已经25岁，即使世俗的一切体验都已经尝到舌头发苦，她也不想见到这个人生伊始就与她彼此牵绊的人。

　　那天做决定的时候完全没想起她。没有想起妈妈。还好没有想起她，要是想起来她就绝对不会这么快速地做下决定。在托比欧的监视下出门，莉奈故意约在酒吧附近，也许是想彰显自己已经足够成熟了。然后听见她说：
　　“你果然学坏了。”

　　手脚发凉。

　　“你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她的语气充满焦虑。不是咄咄逼人，不是疯狂崩溃地追问。而是焦虑、破碎，她的口吻是多么痛楚，多么心碎，多么心慌意乱。她看她的目光是多么和蔼，装了满满一肚子快要吐出来的悲伤。

　　没有交男朋友。我没有学坏。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知不知道其他人有多担心你，和妈妈回家好不好。”

　　我要一个人住。

　　“你心里有病，我带你去看医生吧。你跟妈妈回家吧。”

　　我不去，我没有病。

　　“妈妈再也不骂你了，你跟妈妈回家吧。”

　　这一次莉奈没有回答，她只是在心里说原来你也知道以前有骂我。

　　“我给你做好吃的，你跟妈妈回家吧。”

　　她又在心里说，你真的会给我做好吃的吗，明明我吃一点东西你就要崩溃摔门的。我吃东西的时候你会哭出来你知道吗？但是莉奈什么也没有说。

　　“你跟妈妈回家吧。”

　　我不回去。

　　她定定地盯了她很久，然后说：“你不爱妈妈了，是吗？”

　　莉奈停留了很久才回答，我没有这样说。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再工作了。

　　“那和妈妈回家吧。”

　　我想一个人住，我已经成年了。

　　“你不爱妈妈了吗？”

　　我想一个人住。

　　“你以前不是这样子的，你以前很乖的。和妈妈回家吧。”

　　我想一个人住。我不能容忍虚假的东西了。

　　“你二十岁的时候也是这样，你还没有从叛逆期渡过去吗？你现在是公众人物，要对你的粉丝负责。你在直播间说的那些话都是什么话？你已经生病了，我带你去医院看好不好。”

　　我没有生病，我说的话是真的。我没有生病。尊严贞洁是被创造出来的，这一切都是货币制度的延伸。所有事情都是货币制度的延伸。当代社会的一切，教育、体育、艺术，小到容貌焦虑、职业歧视、贞操观，这一切都是货币制度的延伸。

　　妈妈没有说话。

　　莉奈继续说。如果想要幸福，任何外部条件的变化都是无济于事的。幸福是内心生发的感觉，只有操控自己的内心才能得到幸福。我一定要抛下一切。

　　妈妈没有说话。

　　我很清楚我想要什么，我很清楚自己做的是什么。我有我自己想要的未来。

　　她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大段，字字铿锵有力，像是在卖弄自己的学识。莉奈几乎以为她已经听进去了，然后听见母亲说。

　　“你的心理有问题，我带你去医院吧。”

　　她闭上嘴。

　　开始讲过去，以前的事同样滔滔不绝地从她嘴里流出来。莉奈惊奇地发现以前居然有这么多甜蜜的瞬间，而且全是她瞎编的。除了一件事。

　　我为了你从早到晚工作，我为了你一直这样做。我都是为了你。辛辛苦苦养你到这么大，你却这样做，我好痛苦。我真的好难受，妈妈想要哭出来，妈妈做错了什么。但是没关系，你回来好不好。你回来我就不怪你。
　　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我做了什么让你这么讨厌妈妈？

　　莉奈没有讲话。

　　妈妈很伤感地，悲伤地看着她。是湿润的，委屈的，是慈母的眼神。

　　你怎么可以摆出这种眼神？你怎么可以摆出这样子的眼神？莉奈在心里说。你为什么能心安理得地摆出这种眼神，难道你全都忘记了吗？

　　你真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你会叫我去死你忘记了吗？不是喝醉了、在睡梦里、神志不清的时候叫我去死，是我吃东西的时候叫我去死，是我长胖了叫我去死，是找不到你包包化妆品的时候叫我去死，是我开灯开错了叫我去死，是我洗碗洗不干净叫我去死。你知道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陪你回娘家，那个最疼你的长辈把我叫到一边，对我说了什么吗？
　　她像开玩笑一样掐了我的胳膊，对我说：“你妈妈很苦，很可怜，你以后要好好读书让她过得开心。”
　　“不然我就杀了你。”

　　莉奈没有把这些事说出来。
　　温柔痛楚的慈母的眼神一直持续，像发烧时嘴巴里的呕吐物。

　　莉奈深吸一口气，打断了她冗长的独白，对她说：“经纪公司的新招数而已。最近在立新人设，等网上风波过去了我就回去继续工作。”

　　她说好。
　　回去的时候她看她的眼神依旧可怜，依旧湿漉漉的，依旧像电视剧里的标准慈母。我们的小说、电视剧、动漫、电影永远在播放伟岸的亲情和最终懂事的孩子，父母永远用情至深，为了孩子割舍了自己的一部分。这当然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但电视剧永远不敢写父母会对孩子说“我想杀了你”。

　　不是原谅那么简单，原谅最深层的意思是我记得。是我记得、我承认、我无法否认这段经历在我的人生中真真切切地发生过。根本不是原谅这么简单，是我需要这段历史在我的世界里消失，我需要他从未发生过。否则我无法停止对你和对我自己的怨恨。

　　我很愧疚。
　　你去工作，为了我剥削自己的生命。我很愧疚。不是我想好好学习找到高薪工作对你好的愧疚，是我想死在你面前的愧疚。

　　“莉奈小姐，你在哭吗？”

　　有人递来手帕。

　　是托比欧吗……她下意识接过手帕，象征性地擦了擦眼泪。然后发现自己眼球干涸，一点眼泪也没有流。
　　真奇怪，明明她是一个很爱哭的人。

　　“托比欧，带我回家吧。”

　　莉奈回过头，却撞入一双如翡翠般深绿的眼眸中。她不是托比欧，却和托比欧长得很像。粉色的碎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连瞳仁也像阳光渗透绿叶时的碧玉剪影。和她这样在废墟里挣扎仍然带着灰色尘土的人不同，眼前这个女孩像是天生就会发光的人。
　　不是出淤泥而不染、在泥泞里露出藕白花瓣的发光，是只要她站在那里，废墟也会被映照成宫殿的发光。

　　“抱歉……”她抱有歉意地说，“我不是托比欧。您好像认错人了。”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