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空则明》见黑天

22、没有这样的世界 唉。

　　“把油拿过来。”

　　“不要，我前天刚买的。”

　　“有什么关系，反正这个星期都用不到了。”

　　“不要，”托比欧强调，“莉奈为什么要把我们的东西给他！我也是会嫉妒的。我脑袋会很痛，很痒，肚子也很酸，手很痒，我绝对会想过去揍他的。”

　　莉奈招招手：“过来。”

　　他乖乖地过去。

　　膝盖上还披着里苏特的外套，她把内芯摊开。托比欧露出极不情愿的神色，忸怩地坐到她身边。

　　附在他耳边，指尖去碰他的掌心：“如果托比欧乖乖听话，我什么都愿意做。”

　　“一个星期可以缩短一点吗？”

　　“不可以。”

　　“好吧，”托比欧说，“我想听莉奈和里苏特的事。”

　　“只能讲一点点。”

　　“再多一点点吧，莉奈。”

　　“好吧。”
　　反正就算骗他，他也听不出来。

　　他去另一个房间把油拿过来，打开瓶子，才递到莉奈手上。莉奈对他的上道很是满意，她把油倒在外套里，抹开，站起来和他说：“今天晚上可能不回来了。”

　　***

　　走在路上，去找他，不小心踩到叶子。叶子干巴巴的，脆脆的，被踩碎发出腐朽的声音。她突然很想托比欧。

　　不是哭声，也不是悲情小说里说的那种心破碎的声音。现实生活哪里有这么多浪漫的瞬间？只是被踩碎了而已。叶子被踩碎了，消失了，死掉了，仅此而已。

　　坐在车上，自然而然搂住他的胳膊，车子行驶。她知道底下肯定有更多叶子碎掉了。

　　为什么叶子会碎掉呢？干脆长在深山里好了，这样永远也不会见人。为什么要为了人类所谓的绿化待在大城市里，明明知道人类不安好心，为什么还要来到这里心甘情愿让人踩掉呢。她也是个很坏很坏的人，永远不会低下头去捡叶子。十七岁的时候可能会。

　　阳光很刺眼。

　　阳光穿透皮肤，皮肤好像变得透明。里苏特还记得上次见面的情景，所以他很仔细地看着她，记住睫毛的弧度、脸颊的腮红、还有眼睛里好像很哀伤的叹息，然后认真地对她说：
　　“今天也好漂亮。”

　　“真的？”

　　“真的。”

　　“哪里最漂亮？”

　　他把可以看到的每一个部位都细细夸奖，最后停留在香水。今天的香水像苹果，苹果是引诱的隐喻，不详的征兆。那么她是带来不详的人吗？
　　应该不是。

　　坐在他腿上，对他说：“那天的衣服带来了吗？”

　　“带来了。”

　　指腹掠过他胸膛：“我也带来了。”

　　那是一件外套。
　　是他那天穿过的外套，也是那天包裹过她身体的外套。

　　“但是我没有洗哦。”
　　她说：“想要和我在一起，就不许让我碰家务活。我可是很任性的。希望你知道。”

　　她的语气带着纤细的傲慢，里苏特却莫名觉得很可爱，唇角勾起极浅的微笑，忍不住去吻她。
　　“嗯，我知道。”他说。

　　不如说，他可能更希望她没有洗过这件衣服。里苏特伸手，想把外套收回来，掌心却怔住了。

　　很黏。

　　黏黏糊糊的，黏腻的，冰凉的触感。指腹像是触碰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连神色也不受控制地呆住。

　　莉奈露出得逞的笑意，颇为柔弱地说：“今天早上我稍微用了一下哦，你猜里面是什么。”

　　“是什么？”

　　她抬起他的下颌，正想得意地说“你猜错了哦，才不是你想的那个呢，好色”，身体却被制服倒在地上，听见他说：
　　“是买来的东西吧，莉奈？”

　　“现在正好可以派上用场了。”

　　***

　　力气好大。
　　她一定要死在这个人身边了。

　　还好前天临时用了BOSS给的药……不然对方绝对会发现托比欧落下的痕迹。啊，药的存在也不能告诉托比欧，否则他一定会更变本加厉。

　　本来以为对方只是笨蛋杀手，在感情上被她玩得团团转……好吧，果然她太天真了，男人在这方面就没有不擅长的。

　　被他搂在怀里。
　　看见窗缝里，叶子一片一片又一片地落在地上。可能被人踩死，可能被车碾碎，可能被风吹到角落里不知道去哪里了。就像她一样被人碾来碾去，在不同人的床上扮演着各种各样的角色。她想到自己一个月以前——又或许是半年前，还是处女，还做着和BOSS在一起的梦。然后一个晚上就全部都毁掉了。
　　那个时候她还以为，自己是只会因为爱而交付身体的人呢。

　　里苏特说：“抱歉……心情不好吗？”

　　莉奈问了一个很老土的问题。她觉得自己不该这么问的，但她还是这么问了：“你喜欢我吗？”

　　“喜欢。”他讲的很认真。

　　“喜欢我什么？”

　　“很漂亮，走路很可爱，坐着的时候喜欢捧着脸，和别人讲话喜欢做小动作。”也许是听出她的语气很空无，所以讲的话也很认真。莉奈发现他给出的理由比她想的要细致。

　　她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她继续说：“我们一点也没有互相了解。”

　　“我很想了解你。”

　　“人绝不可能互相了解，你爱的只是你心里的影子。”

　　他说：“抱歉，我感觉你现在好像很伤心？你在想什么，我可以知道吗？人绝对不可能互相了解，我很赞同这句话。但想要了解某个人的念头是真实的。”
　　“我知道你很漂亮，很可爱，发现你现在很伤心我会有点……不知所措？”

　　“事实上，我接触你可能比你想象得要久。我看到你和某个人聊天，讲话的语气和内容很可爱，所以我想去了解你。我看到你和公司在吵架，你很不愿意把自己资助别人的事情当做营销宣传。”

　　“因为不是我资助的。”

　　“……什么？”

　　“是公司资助的，和我没有关系。”
　　莉奈突然烦透了，把气撒在他身上，很崩溃地说：“我绝对不会做什么好人好事，我才不想当好人呢。是她们觉得以后万一有黑料，才提前做些好事以后好放出去洗白。”

　　“但你还是做了。”

　　“你不觉得这是在犯罪吗？”

　　“什么意思？”

　　“你知道苦行僧吗？”

　　“我知道。”

　　“他们认为这个世界痛苦是有限的，只要自己可以多承受一点痛苦，就会多有一些人幸福。”

　　里苏特静静地听她说。

　　“所以我不喜欢做慈善，也不喜欢教育，我觉得我在犯罪。如果我帮他们变得富有，美丽，我会觉得有另一些人因为我更变得痛苦。就像世界上的痛苦是有限的一样，快乐也是有限的。”

　　里苏特努力跟上她的逻辑，对她说：“但你确实帮别人获得了快乐。而且，你不能百分百确定快乐和痛苦是恒定的。”

　　“我能确定。”

　　“……这要怎么确定？”

　　“看到她们发来的私信，看到她们说因为我的美妆变得更漂亮。我就知道有人变得更丑了。看到有人因为我的资助好好学习，获得了奖学金。我就知道有人失去了奖学金。有黑就有白，有美就有丑，有拥有就有失去。”
　　“正因为我们心里有美丑的概念，有好坏的概念，我们觉得自己变漂亮了，变得更好了，也会以自己为标准，觉得别人更丑了，更坏了。我们越高看自己，越会觉得别人低贱，越会瞧不起别人。”

　　“不是变漂亮了就好了，是辨别漂亮的能力本身就等同于辨别丑的能力。得到奖学金很开心就等于得不到奖学金很痛苦。有多少快乐就有多少同等的痛苦。”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哭出来，里苏特觉得她的心已经颠倒了。一个每天想这么多的人是很不幸的。

　　她说得对，人类永远无法互相理解。就像他也不懂她现在在说什么一样。

　　他的第一反应甚至是，这样的人绝对不会是BOSS派来的。

　　***

　　“……所以，今天被毁掉了吗？”

　　“托比欧，我说过我再也不会理你了。”

　　“我觉得还好吧，”托比欧闻她身上的气味， “这下里苏特肯定觉得你身份很安全。”

　　“对我来说是大失败。”

　　“老实说，莉奈很自私哦。”

　　“……”

　　他剥掉她的外套，像小狗一样嗅她身上的红肿斑驳，慢条斯理地说：“说里苏特不喜欢你，但莉奈也不喜欢他吧。人类永远无法互相理解，人类只是在利用而已。明明你也在做同样的事。”

　　莉奈想要反驳，张口的话却又咽下去：“……好吧，我承认你说得对。”

　　然后她在心里说，那人类怎么样才能幸福。不是一部分人变漂亮变有钱的幸福，是所有人都幸福。是我可以心安理得地接纳幸福。

　　托比欧好像听到了。
　　他说：“说到底还是人类太复杂了。干脆不要创造美丑，不要创造金钱好了。只要人心里没有辨别美丑的能力，就没有人因为有优越感而得意，没有人因为自卑感痛苦了。”

　　会有这样的世界吗。

　　“可惜没有这样的世界。”托比欧说。

　　“——啊！这是什么！好恶心！”
　　他气鼓鼓地指着一件湿透的薄衫，对她说：“这上面湿漉漉的黏着的是什么？这是那天你带给他的衣服吧。”

　　“……他说一直听我的话显得自己很笨，带回家以后就没有洗掉，说想看我穿在身上带回去的样子。反正也没人看到。”

　　“所以你就穿了？”

　　“……显而易见。”

　　当晚。
　　洗完澡的莉奈找不到衣服，在门缝里说：“我的衣服去哪里了？？”

　　“我——都——洗——掉——了——”

　　“那我穿什么？你疯了吗？”

　　“穿我穿过的就好。”他拖长语调说，“反——正——也——没——人——看——到——”

　　“明天你搬出去住。”

　　“我现在就吹干拿过去给您，莉奈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