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空则明》nagashi

23、我爱你。 但穿着别人

　　「千叶山莉奈」
　　「RINA」
　　打开电脑，搜索她的名字。从出道时就顺风顺水，偶尔有挫折也不惊不险地过去。大学时期签了最厉害的经纪公司，人生一片坦途。

　　「“以模特身份出道的前一个月，我自杀未遂。”」
　　「人生低谷，不要轻言放弃。——RINA」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还挺正能量的。里苏特心想。
　　一个在校期间好好学习，最后靠职业翻身的乖女孩，也是资本主义国家必不可少的平民逆袭话题模板。

　　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最后，有一条评论说：装模作样的人。拿读书当营销的文盲。

　　点进去看，看到直播综艺里主持人去她家。书桌上陈列着整整齐齐的书目，都是些文笔隽永的散文诗集。

　　主持人问：“你也喜欢这本书吗？”

　　“喜欢。”

　　“喜欢哪一部分？我也很喜欢这本书呢，我最喜欢里面那一句……”

　　“不，我没看过。”莉奈保持微笑，“封面好看就买了。”

　　***

　　“干嘛要为了综艺买一些自己没看过的书，”托比欧很不满意，“还要把看过的书都堆在仓库里，不是很麻烦吗？”

　　“而且，现在大家都在说你没有文化，以前营销好好学习的人设都是假的。”

　　莉奈说：“我本来就没有好好学习。”

　　“骗人。”

　　“本来就是。”莉奈瞪了他一眼，随后说，“……而且，告诉别人只要好好学习就能过得好，只要多读书就能成功，这样不是在犯罪吗？把你根本不知道的事到处宣传，这不是在犯罪吗？”

　　“好吧，我不能理解，可能很少有人会在意这个。”

　　“我会在意！”

　　托比欧耐心地听她说。

　　“人生低谷这个词，是不是就预设了高峰。如果别人真的挨过去了发现人生就是一摊烂泥呢？我说我现在过得好从底层爬上来，不是就在和别人说，钱越多知名度越高就是好的吗？那什么是不好的，什么是低贱的，没有钱没有知名度就是低贱的吗？”

　　“会有很多人说，因为我想要实现当知名模特的梦想。当模特的梦想是什么？模特不就是穿上漂亮衣服走T台吗？根本不存在模特，只是存在正在走T台的人，不存在作家，只存在正在写作的人。连这个人也不存在，只是有人正在走路，有人正在写作而已。”

　　“所有的名气和名声都是附加的，可所有人都在追逐这些。这个社会的导向是有问题的。他不是在告诉你有名气是好的，他是在告诉你，如果你没有名气，你就是低贱的。”

　　“就是因为所有人都这样做，每个人都朝着更多钱、更多权、更漂亮、阶级更高的地方挤，被一层层剥削淘汰的底层叙事被隐藏，才会产生那么多暴力、杀戮、性犯罪。我每一天展示自己的优越，难道我不对此抱有责任吗？”

　　莉奈又开始哭，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崩溃了。从和里苏特睡觉开始，又或者说，从认识BOSS开始。

　　托比欧从背后抱住她。

　　她紧紧抱着他哭出来，一点装轻熟的想法也没有。她说自己很难过，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好像一切都烂掉了。人体70%都是水，是不是说明一个人可以因为流眼泪死掉。莉奈心想自己一定会有一天泪竭而亡。

　　不，绝对不会。
　　如果真的可以因为流眼泪死掉，那她幼年童年青少年直至现在，这些流的眼泪不应该让她早早死掉了吗？还是说，人不是因为衰老而死，而是因为流泪而死。一生中的泪水总是有限的，等到她流完该流的眼泪就会死掉。这样讲好像林黛玉，好恶心，她和林黛玉不一样，如果她的人生是一本书，不要说五百年……就算是五年后、五个月后，也不会有人记得她。

　　怎么才能停止流泪。
　　怎么才能幸福。

　　如果追逐名气和名声就可以幸福，那她现在不应该很幸福吗？如果一个人光靠有钱就可以幸福，那她不应该很幸福了吗？为什么现在还不能幸福呢？为什么比起以前还要更痛苦了呢？

　　如果幸福是一种内在生发的感觉，那么从理论上来讲，是否任何外部条件都不能得到幸福？
　　那要怎么幸福。
　　那要怎么幸福。
　　人类要怎么幸福？
　　我要怎么幸福。

　　操控自己的内心。
　　如果一个人可以阉割掉所有的内心，不受任何金钱、权力、阶级、学历、名气、天赋、梦想、贞洁观、容貌、身材影响，那他一定可以幸福。

　　躺在他怀里，托比欧揉着她的脑袋，解开她的发绳、纽扣、拉链。

　　“今天不想要……托比欧……”

　　“抱着你睡觉。”

　　“好。”

　　如果是其他男人，一定是骗人的。但托比欧是不会骗人的。托比欧说什么就是什么。所以安心地待在他身边，什么衣服也不穿，被他抱在怀里。

　　“你是谁。”
　　“莉奈。”

　　“我是谁。”
　　“托比欧。”

　　“喜欢里苏特还是托比欧？”
　　“托比欧。”

　　“喜欢BOSS还是托比欧？”
　　“BOSS。”
　　“好吧。”

　　“莉奈，已经离不开我了呢。”
　　托比欧伸出手，指腹放在她唇边：“咬一口。”
　　“怎么不咬，莉奈。”
　　“莉奈？……啊！好痛！”
　　“吵死了。”

　　托比欧很认真地说：“所以，为什么喜欢BOSS。莉奈根本就不认识BOSS吧？”

　　“不要捏我的腰。”

　　“回答我嘛。”

　　“别亲我。”

　　“求你。”

　　“他是很伟大的人。”

　　“看不出来。”

　　“他是很伟大，很伟大，很伟大的人。”

　　“为什么？”

　　“这是我的秘密。”

　　***

　　如果她有一个女儿，绝对不会让她去读哲学。不如说，干脆不要出生最好。如果时光重来，她也绝对会把那些哲学书烧掉。

　　可一切不能重来。
　　到底是因为读了哲学才变成这样的人，还是她本身就是这样的，才会去读哲学。答案已经不得而知了。她只是本能地渴望一个绝对强大、绝对纯粹、绝对太一的存在。

　　「他是很伟大的人。」
　　「他是很伟大，很伟大，很伟大的人。」

　　迪亚波罗听不懂她在讲什么。
　　他很伟大吗？

　　是的，他本人确实这么觉得。
　　他在做流传千古的事业，他金字塔式的组织架构堪比一的法则中的猎户座集团。他绝情绝义到几乎把所有人都当做敌人和工具，并且将财富、权势的争夺看作是人生的唯一意义。

　　人性是软弱的，那些廉价的爱与光只是迎合性格中的怯懦。如果人类没有一个最高统治者，他们将会自取灭亡。

　　他剔除了人性的软弱。
　　他是多么伟大。
　　他可以成为人类的最高统治者，所有人都会因为财富和权势朝他而去。

　　“莉奈的任务做得很好，”他颇为赞赏地说，“如果莉奈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是一定会满足的。”

　　“我没有想要的东西。”

　　“如果有想要实现的梦想，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不想要这些，我没有梦想。”

　　“你想要什么？”

　　“……我爱你。”

　　这句话的语气很轻，但她讲得很认真，有一种认真的哀伤。这一次她没有哭，也没有任何的性快感作为铺垫。她在衣着光鲜的时候认真说“我爱你”，听起来像是疯话。

　　真是个疯子。

　　眼睛不带感情地打量她，她的脸颊隐隐有泪痕。如果一个人流有太多眼泪，而且没有人擦拭，那些眼泪一定会在脸上留下痕迹。

　　“更多的钱、更多的名气……”
　　所以他这么说，循循善诱的口吻像是恶魔在引诱远道而来的圣徒：“只要莉奈开口，我都可以给你。”

　　“钱和名气我都不想要，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些东西。我是因为喜欢你才听你的话，我一点也不想要你身上的其他东西。”

　　“就算收掉一切我也想留在你旁边，我是真心实意喜欢你的，财富和名气我什么也不想要，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为什么你不相信我呢。”

　　又在说多余的话了。

　　心里却好像有些触动。

　　可是，太危险了。一个因为金钱和权势而来的人是绝对安全的，只要给她足够的钱权就好。可一个因为爱而来的人，你要给她什么呢？
　　这是无法估量的。

　　他没有理会那些爱的发言，只是散漫地说：“昨天，托比欧打电话告诉我……说你没有能力接下这个任务，身体抱恙。是真的？”

　　她涨红了脸：“绝对没有这回事！”

　　“是吗？”

　　“是真的！”莉奈急忙说，“莉奈是真心喜欢BOSS的，BOSS吩咐的任务也绝对会完成。我的身体很好，我的状态很好，我绝对不会放弃任务的。”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依然假惺惺的：“既然如此，任务就继续进行下去好了。如果莉奈实在是因为身体原因——”

　　“绝对没有这种原因！”

　　“很好。”亲吻她的唇角，对她说，“莉奈是好孩子……你知道的……里苏特和他的小组成员是一群很危险、很有威胁的人，他们一直想要替代我……”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你从里苏特那边入手，看看他们现在查到了什么消息……又或者说，如果你能让他打消查探我的念头，会对我有很大的帮助。”

　　“莉奈，可以做到吗？”

　　莉奈如朝圣般踮起脚尖，亲吻他的脖颈，温柔地说：“我绝对可以做到。”

　　搂着他的腰，紧紧依偎在他的胸膛，好像真的是什么为爱什么都愿意做的人。
　　好痛苦，和别人睡觉好痛苦。她的身体太软弱，没办法承受三个男人的重量和灵魂。但是如果这是因为爱，因为爱而承受就显得很浪漫。

　　迪亚波罗讨厌这样的浪漫。

　　所以，像抚摸身体一样抚摸她的衣服，故意拎出贴身衣物的一角，好像有些诧异地说：“……这是什么？”

　　莉奈还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指尖顺着他的手碰到粗糙的布料，下一刻双腿紧紧地合拢，面庞红得不可思议。

　　“是……是托比欧的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