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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来了,楚教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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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差五分。
贺随序站在数学系办公楼楼下,背靠着爬满枯藤的砖墙,指间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没有抽,只是无意识地捻着滤嘴。秋日下午的阳光带着暖意,烘得人皮肤微痒,却压不下他心底那点莫名的、悬在半空的躁动。
来,还是不来?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盘旋了一下午。最终出现在这里,与其说是屈服于"挂科"的威胁,不如说是某种他自己也懒得深究的惯性,或者说,一种隐约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牵引感。
他吐掉嘴里干涩的烟蒂,用鞋尖碾入尘土。空气中是草木将枯未枯的气味,混合着远处隐约的人声,一片平常的校园午后景象。没有那缕冷冽的雪松——楚恒总是擅长将一切控制得恰到好处,包括他自己的信息素。
抬腿上楼。老旧的木质楼梯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像某种心跳的节拍。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紧闭,深棕色门板上的名牌“楚恒副教授”在斜照的光线里,字体清晰而冷硬。
他在门前停了两秒,指尖蜷了蜷,指节叩上门板。不轻不重,三下。
“请进。”
声音隔着门传来,平稳,听不出情绪,却让贺随序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依旧窗明几净,书盈四壁,整齐得近乎刻板。百叶窗滤过的光线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空气里有旧书纸张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被严密收敛过的雪松冷香,像冰层下流动的暗河。
楚恒坐在办公桌后,正对着一份摊开的资料,握笔的姿势标准而专注。他换了件浅咖色的羊绒衫,质地看起来柔软,领口依旧严谨地贴合着脖颈,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低垂,侧脸线条在专注中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但那种固有的、与人隔着一层的疏离感仍在。
贺随序没往里走,就斜倚在门边的文件柜旁,目光扫过整个空间,最后落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楚恒没有立刻抬头。直到笔尖在纸上落下最后一个符号,他才将笔搁下,资料合拢,放到一旁。然后,他缓缓抬眼,视线越过镜片,平静地落在贺随序身上。
那目光像某种精密的仪器 ,冷静 地扫描而过 ,从贺随序微乱的额 发 ,到他眼 下 因睡眠不足而泛起的淡青 ,滑过他紧抿的 、 没什 么血 色的嘴唇 ,最 后 ,在他卫衣松垮的领口处停 留 了一 瞬 。贺随序能感觉到那视线的重量 ,不沉 ,却带 着 一 种洞悉般的穿透力 ,让他下 意识想拉高衣领 ,却又强行按捺住了 。
“楚教授,"贺随序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些,带着刚睡醒似的微哑,"劳您费心,还专门安排'补课'。" 语气不算恭敬,但也谈不上挑衅,更像是一种懒洋洋的、带点自我解嘲的陈述。
楚恒似乎并不在意他的语气,只是身体向后,微微靠进椅背,双手十指随意交叠在桌面上。"课堂上的内容,你掌握得不好。"他陈述事实,语调平直,没有责备,只是在指出一个现象,"期末临近,基础不牢靠,会很麻烦。"
麻烦。贺随序在心里咀嚼这个词。楚恒总是用这样客观、甚至有点置身事外的词。好像他们之间仅仅是教授与学生,好像昨晚那场混乱的、将他里外都染透的标记,只是他贺随序一个人的麻烦。
“是挺麻烦的。”贺随序扯了扯嘴角,目光转向窗外被切割成条状的天空。
楚恒从旁边抽出几页打印纸,推到他面前。"这些题目,是针对今天内容的巩固和延伸。做一下。"
贺随序终于动了动 ,慢吞吞地走过去 ,没坐楚恒示意的那张椅子 ,而是拖过旁 边一 张带 软垫的 ,坐下 时 ,椅脚与地板摩擦 ,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拿起那叠题 ,目光扫过 ,公式和符 号密密麻麻 ,确实都是今 天的难点衍生 。他试着 看 第一 道 ,熟悉的晕眩感又泛上 来 ,昨晚消耗过度 的精力并未恢复,后颈腺体处传来一 阵持 续的 、 细密的胀 痛 ,提醒着 他与眼 前这 个人之 间无法切断的生理联 结 。
空气里那丝雪松香,似乎随着他的靠近和情绪的细微波动,变得稍微清晰了一点,丝丝缕缕,缠绕过来。不像昨晚那般霸道,却带着一种更隐蔽的、无孔不入的渗透力,撩拨着他Omega本能里某些不安分的弦。
他蹙了蹙眉,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纸页边缘。
时间在寂静 中流 淌 ,只有楚恒偶尔 翻动书 页的沙 沙 声 ,和他自己微不可闻的呼 吸声 。面前的题目依 旧是一 片空白 ,思 绪像断了线的风筝 ,怎么也拽不回来 。那些符 号在他眼 前晃动 ,逐渐与昨晚混乱的记忆碎片重叠 — — 滚烫的皮肤 ,沉重的呼 吸 ,还有楚恒那双卸下 眼 镜 后 ,深得不见 底 、 翻涌着陌生情绪的眼 睛 … …
轻微的响动将他惊醒。是楚恒合上了正在看的书。
贺随序指尖一颤,笔尖在纸上留下一道无意义的划痕。
他听见椅子移动的声音,轻微的脚步声。楚恒走了过来,停在他身侧不远处,没有靠得太近,但属于阿尔法的存在感和那股冷冽的气息瞬间变得鲜明。
“遇到困难了?”楚恒的声音从斜上方传来,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
贺随序没抬头,盯着纸上那道划痕,喉咙有些发干。"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一只手伸了过来,指尖点了点他面前第一道题的条件。"这里,"楚恒的声音近在咫尺,清晰而冷静,"关键是要转换视角,把边界条件看作……"
他开始讲解,语速平缓,逻辑清晰,剥茧抽丝般将复杂的题目拆解开。没有嘲讽,没有不耐,就像一个真正的、负责任的教授在指导陷入困境的学生。
贺随序怔了一下。这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去听,楚恒的声音低沉悦耳,阐述问题的方式简洁有力,确实切中了要害。那些混乱的符号和条件,在他的讲解下,似乎真的开始显现出清晰的脉络。
他能闻到楚恒身上更清晰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点点羊绒织物的暖意,还有书卷气。这气息不再仅仅代表压迫和侵略,在此刻,竟奇异地与这冷静的授课氛围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难言的包围。
“……所以,这一步之后,就可以引入这个辅助函数。”楚恒说着,指尖在纸上某处虚划了一下。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离贺随序放在桌面的手只有寸许距离。
贺随序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指尖移动,然后,落在了楚恒的手腕上。羊绒衫的袖口挽起一截,露出一段冷白瘦削的手腕,腕骨突出。那里……似乎有一道很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抓挠过,隐在皮肤纹理间,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贺随序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又重重地砸在胸腔。昨晚某些模糊的画面闪过——指甲陷入绷紧的背肌,失控的抓挠……
他倏地抬起眼,看向楚恒。
楚恒似乎并未察觉他的视线,或者并不在意。他已经讲完了关键步骤,正垂眸看着题目,侧脸轮廓在窗口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剩下的部分,你自己尝试完成。"他说着,直起身,拉开了些许距离,那股浓郁的雪松气息也随之淡去些许。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拿起了另一份资料,却没有立刻看,而是抬眼看着依旧有些发愣的贺随序。
“把这些题带回去做完。"他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明天同样的时间,我要看到过程。"
贺随序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片刻贴近的讲解,和手腕上那道若有若无的痕迹,都只是他的错觉。
“如果……还是做不完呢?”贺随序听到自己问,声音有些干涩。
楚恒与他对视了几秒。那目光很深,像在审视,又像在衡量。然后,他极轻微地移开视线,重新落回手中的资料上,语气听不出什么变化:
“那就继续。”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几乎像一句自语,却又清晰可闻:
“总会有办法。”
贺随序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他沉默地拿起那几页题目,纸张边缘被他捏得有些发皱。他站起身,没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搭上门把时,他停顿了一瞬,没有回头。
“明天见,楚教授。”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室内那股复杂的、混合着雪松与旧书气息的空气。
走廊里空旷安静。贺随序靠在紧闭的门板上,站了几秒钟,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胸腔里那股莫名的躁动并未平息,反而添了几分更深的、理不清的缠绕。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被捏皱的习题纸,又抬眼望向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逐渐暗淡的天光。
总会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