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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查税风波 ...


  •   查税,乃官府拿捏商贾最常见亦最难防备的手段之一。

      账簿再清晰,鸡蛋里总能挑出骨头,何况这时代的税制本身就有模糊之处。

      一旦被揪住“偷漏”的把柄,罚银、封店、甚至枷号示众,皆是可能。

      方明远此次送来公文,而非亲自或派人暗示,说明此事恐怕已非他一人所能转圜,至少是得到了县令的首肯,甚或来自府衙的压力。

      “姑娘,怎么办?”绿萝脸色发白,“咱们的账目虽清晰,可万一他们硬要挑错……”

      褚言之冷静道:“账目本身问题不大,我亲自核对过多次。怕的是他们不看你已有的,专找你未记的、或定义模糊的。”

      她沉思片刻,“吕兴,你立刻去找镇上的陈账房,他是老手,熟悉衙门查税的套路,请他务必来一趟,帮我们提前再过一遍所有账册票据,看看有无疏漏模糊之处,该补的补,该说明的预先写好说明。银子不是问题。”

      “是!”吕兴匆匆离去。

      “绿萝,你去备一份厚礼,不要太扎眼,但要实用。我写张拜帖,你亲自送去方县丞府上,只说感谢他往日关照,年节将至,聊表心意,不提其他。”褚言之需要确认方明远的态度,以及尽可能获取信息。

      “可是姑娘,方大人会收吗?会不会反而……”

      “无妨,按礼数走到即可。收不收,是他的事;送不送,是我们的心意。”褚言之提笔开始写拜帖。

      安排完这些,她独坐案前,心念电转。

      查税只是开始,还是冼家连环计的一环?后续是否还有更狠辣的后手?自己该如何应对,才能既保全店铺,又不至于彻底激化矛盾,引来更疯狂的报复?

      或许……该示弱一二?适当让出部分利益,以求喘息之机?
      不,冼家胃口不会小,示弱只会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变本加厉。

      那么,唯有以攻代守,让对方也有所顾忌?

      她目光落在不久前蒋安德来信中提到的一桩朝堂传闻上:近来有御史风闻奏事,提及某些皇商及官绅之家,纵容子弟与民争利,欺行霸市,影响民生,请朝廷申饬约束云云。

      虽未点名,却已引起一些议论。

      一个念头,如暗夜中的火花,骤然闪现。

      三日后,褚言之准时来到华阳县衙户房。
      负责核账的是一位姓钱的主簿,面皮白净,眼神精明,带着两个书办。

      过程果然繁琐严苛。

      钱主簿拿着账册,事无巨细,一一盘问:某笔收入为何未记零头?某次进货为何无中人画押?某月支出中一笔“杂项”具体何用?甚至对“锦文阁”与静心庵合作的“禅意”系列收入分成方式,也反复追问细节,质疑其是否合理合规,有无偷漏香火税?

      褚言之早有准备,应答有条不紊,出示了补充的单据、说明文书,并请来了陈账房从旁解释一些行业惯例与账务处理方式。

      钱主簿虽百般挑剔,却也未能找出大的纰漏。
      眼看一日将尽,他面色渐沉,显然对此结果不甚满意。

      就在他准备以“账目仍有疑点,需带回衙详查”为由,强行带走账册时,褚言之忽然开口,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

      “钱大人明察秋毫,草民佩服。只是草民有一事不明,还望大人解惑。”

      钱主簿挑眉:“何事?”

      “草民小店开业不足半载,规模有限,所缴税银于县中不过九牛一毛。何以大人如此重视,耗时整日,细查至此?莫非……是上峰另有深意?或是近日朝廷有严查商税之新政?”褚言之状似无意地问,目光却清澈地看着钱主簿。

      钱主簿面色微变,干咳一声:“朝廷法度,自是应当恪守。查核税赋,乃本官职责所在,何分店铺大小?”

      褚言之微微颔首,又道:“大人恪尽职守,草民感佩。只是近日草民听得一些市井传言,说是有京中贵人指使,刻意针对小店,欲加之罪。草民初时不信,如今见大人如此……倒让草民有些惶恐了。莫非小店无意中开罪了哪位贵人?若真如此,还请大人明示,草民也好设法请托中人,前去赔罪化解,以免耽误大人公务,也免得……将来若有御史风闻此地有官吏受命于人,刻意刁难小民,与民争利,影响大人清誉。”

      她这番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先是点出“京中贵人指使”,暗示自己并非懵然不知;再是表示愿意“赔罪化解”,给了对方台阶;最后,轻飘飘地抛出了“御史风闻”、“与民争利”这两个敏感词,尤其是后者,恰好与近期朝中传闻隐隐呼应。

      钱主簿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此次前来,确实是受了上头暗示,要给“锦文阁”一个教训。但他只是个区区主簿,若真被扣上“受命刁难”、“与民争利”的帽子,且与京中贵胄子弟的胡闹扯上关系,一旦闹开,他便是最好的替罪羊!

      他盯着眼前这个看似恭顺的少年,忽然觉得有些看不透。
      对方不仅账目准备周全,应对得体,竟连朝中风向都有所耳闻,且敢在此刻直言不讳地“提醒”他!

      冷汗,悄然浸湿了钱主簿的内衫。
      他忽然意识到,这趟差事,恐怕是个烫手山芋。

      半晌,钱主簿挤出一丝笑容,语气缓和了许多:“言东家言重了。本官例行公事而已,何来刻意刁难?至于市井流言,不足为信。今日核查,账目大体清晰,些许微末瑕疵,日后注意即可。账册便不必带回了。”

      他草草在核查文书上写下“查无大碍”几字,盖了章,递给褚言之:“此事便了。言东家可以回去了。”

      褚言之双手接过,恭敬行礼:“多谢钱大人体恤。草民告退。”

      走出县衙,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身上,褚言之才缓缓舒出一口气,背后亦是一层冷汗。

      方才那番话,是兵行险着。若那钱主簿是个愣头青或后台极硬,反而可能激化矛盾。幸好,对方是个懂得权衡利害的。

      “东家,没事了吧?”等候在外的吕兴和绿萝迎上来,满脸担忧。

      “暂时无碍了。”褚言之将文书递给吕兴收好,“回去吧。”

      回程路上,她心中并无多少轻松。

      此番虽借势惊退了钱主簿,但无疑也进一步暴露了自己并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且对冼家的动作有所洞察并敢于反击。这可能会促使对方采取更隐秘、更狠辣的手段。

      “必须加快‘清赏雅集’的筹备,以及……那一步棋了。”褚言之望向京陵方向,目光幽深。

      几乎在同一时间,京陵姚府,姚仲墨也收到了华阳县查税一事的详细回报。

      “借查税之名行刁难之实……‘言四’应对得体,更以‘御史风闻’、‘与民争利’之言惊退县主簿?”姚仲墨阅罢密报,眼中讶色与赞赏交织,“好一招以言为刃,直指要害!他竟连近期朝中些许风声都注意到了?此子心思之缜密,胆魄之过人,实非常人!”

      灰衣管事道:“确如少主所言。据闻那钱主簿回去后,对差事含糊其辞,似乎不愿再深涉其中。冼岳凌得知后,又发了好大脾气。”

      姚仲墨冷笑:“蠢货便是蠢货,只会仗势欺人,踢到铁板便恼羞成怒。倒是冼怀远,接连失手,怕是要坐不住了。”

      他踱步片刻,问道:“‘言四’近来还有何动作?”

      “据青石镇眼线报,他似乎在积极筹备与‘墨韵斋’合作的什么‘雅集’,具体不详。另外,他与静心庵、绣娘竹匠等人的联系更为紧密,似在预备后路。还有……他似乎暗中在打听漕运、货栈相关的消息,不过非常隐晦。”

      “漕运?货栈?”姚仲墨眉峰微蹙。

      一个主营精致小物的商铺,打听这些作甚?除非……他想涉足更基础的物流环节?或是为可能的远距离转移货物做准备?

      这个“言四”,每一步都出人意料,却又似乎环环相扣,谋定而后动。

      “继续盯紧。尤其注意,是否有陌生高手或可疑人物接近青石镇。”姚仲墨吩咐,心中那股亲自去见一见此人的念头,再次强烈起来。

      然而眼下京中局势微妙,姚家几桩大生意正在关键时期,他仍需坐镇。

      “另外,”他想起一事,“我们与江南‘云织坊’新出的那批‘缂丝’料子,不是正愁找不到合适的、能体现其价值的呈现方式吗?或许……可以问问‘墨韵斋’的沈掌柜,或者……直接问问那位‘言四’公子,有无兴趣合作?”

      他忽然很想看看,若将更复杂、更高端的资源交到“言四”手中,他能玩出怎样的花样来。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灰衣管事领命而去。

      姚仲墨走至窗前,望着庭院中覆雪的石径,低语道:“‘言四’……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在这场与冼家的博弈中,你还能带来多少惊喜?”

      风雪将至,棋局渐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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