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之在野》温情陌陌

26、釜底抽薪

　　回到店内，绿萝等人围上来，皆是后怕。褚言之安抚几句，让众人各司其职，自己则回到后院，铺开纸笔。

　　仅仅防御是不够的。被动挨打，迟早会被拖垮。

　　她需要主动出击，至少，需要让对手有所忌惮，不敢轻易再施如此狠辣手段。

　　“冼岳凌……‘百工坊’……”褚言之眸光闪动，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逐渐成形。

　　既然对方在商业竞争上处于劣势，便企图用权势碾压。

　　那么，她便要在商业上，给予对方更沉重、更难以挽回的打击！同时，也要巧妙利用现有的关系网，编织一层更牢固的保护膜。

　　她开始伏案疾书，一份全新的、更为激进却也更为隐蔽的商业扩张与反击计划，逐渐跃然纸上。

　　而远在京陵的姚仲墨，几乎在第一时间，便收到了青石镇传来的加急密报。

　　“江宁知县胡庸越境查‘私伐官木’……方明远出面斡旋……”姚仲墨阅罢，眼中寒光骤盛，“冼怀远，你果然忍不住了。动用官面力量，行此龌龊之事，是想速战速决，彻底扼杀‘言四’？”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

　　“方明远能挡一次，未必能挡第二次。下次来的，可能就是府衙甚至刑部的人了。‘言四’虽有静心庵、蒋家些许关联，但面对冼家全力施压，恐难支撑。”

　　灰衣管事低声道：“少主，我们是否要……”

　　姚仲墨抬手止住他的话头，沉吟良久，缓缓道：“不急。冼怀远此举，虽狠，却也暴露其急切。他越是如此，越说明‘言四’触到了他的痛处，或者，让他感到了某种……威胁。”

　　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我倒要看看，这位‘言四’公子，接下来会如何应对。是束手待毙？还是……能再给我一个惊喜？”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青石镇所在：“让我们的人，盯紧‘锦文阁’的一举一动，尤其是‘言四’本人的动向。另外，查一查那个江宁知县胡庸，看看他与冼家有何勾连，有无把柄。”

　　“是。”

　　姚仲墨的目光，仿佛穿透地图，落在了那个身处风暴中心却依旧挺立的少年身影上。

　　这场交锋，已不再是简单的商战，更牵扯到官场角力与世家恩怨。这个“言四”，能否在这漩涡中，觅得一线生机？

　　他忽然很想知道答案。

　　而此刻的青石镇，“锦文阁”后院，灯火长明。

　　褚言之的计划书已近完成，窗纸上映出她伏案疾书的剪影，沉静而坚定。

　　江宁知县胡庸的铩羽而归，并未令风波止息，反如投入沸油的冰水，激起更汹涌的暗流。

　　青石镇上关于“锦文阁”触犯律法、背景复杂的流言蜚语不胫而走，虽未明指，却如附骨之疽，悄然侵蚀着店铺数月来辛苦建立的声誉。

　　一些原本稳定的老主顾开始犹豫观望，新客亦明显减少。

　　赵老爹、王绣娘等人的家门口，偶有陌生面孔徘徊打探，虽未生事，却足以令人心惶惶。

　　吕兴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一禀报：“东家，镇上那几家原本对咱们颇为看好的铺子，近日口气都含糊起来。‘福瑞轩’的刘掌柜又开始在茶楼酒肆大放厥词，说咱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迟早要倒。还有……江宁那边，似乎有人在暗中收购咱们常用的那几种竹料和丝线，价格抬得很高，赵老爹他们去砍竹进货，已有些不顺。”

　　褚言之听罢，神色平静，只道：“知道了。意料之中。”

　　她铺开近日绘制的数张新图样，对吕兴吩咐：“你明日一早，带上这些图样和我的亲笔信，去一趟京陵，面见‘墨韵斋’沈掌柜。信中有详细合作提议，你只需交给他即可，不必多言。记住，悄悄去，悄悄回。”

　　“是。”吕兴小心收好图样信件。

　　“另外，”褚言之沉吟道，“你到了京陵，设法打听一下‘百工坊’近日的动态，尤其是他们与哪些人家往来密切，主推哪些货品，价格如何。不必刻意，听些市井闲谈即可。”

　　吕兴点头应下，自去准备。

　　绿萝端来热茶，眉宇间忧色难掩：“姑娘，咱们这样……能行吗？那些人手眼通天，咱们小本经营，如何抗衡？”

　　褚言之接过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声音却清晰坚定：“绿萝，你可知这世上最硬的骨头，往往看起来最不起眼？他们有权势，我们有脑子；他们想碾压，我们便迂回；他们欲速决，我们便拖宕。商道之争，有时未必全在明面。何况，”她轻啜一口茶，“我们并非全无依仗。”

　　静心庵的香火情谊，方明远的秉公回护，蒋安德的君子之交，林有金的率真仗义，还有“墨韵斋”沈掌柜基于利益的合作……这些看似松散的关系，在关键时刻，或许能织成一张缓冲的网。

　　当然，最根本的，还是“锦文阁”自身的价值与不可替代性。

　　只要她能源源不断创造出令人眼前一亮、难以模仿的商品与文化体验，便如同活水，虽可能一时受阻，却终将找到新的出口。

　　吕兴次日悄然赴京。三日后带回回音。

　　“墨韵斋”沈掌柜对褚言之的新图样与合作提议大加赞赏，尤其对其中一套以“岁寒三友”为主题的系列文房及家居饰品方案极为感兴趣，认为其立意高洁，设计精巧，正合年节前后雅赠之需。

　　他在回信中同意加深合作，不仅包销此系列，更提出可预付部分货款，并愿利用其人脉，在京陵更高层次的圈子中推介“锦文阁”作品。

　　同时，吕兴也带回关于“百工坊”的消息：“‘百工坊’近来模仿之风稍敛，似乎换了路子，主推一批号称从海外番舶购得的‘琉璃盏’、‘自鸣钟’等奇巧之物，要价极高，专做达官显贵的生意。

　　另外，小的在茶楼隐约听得，冼家那位孙少爷，似乎正四处寻访能工巧匠，尤其想找精通机括、异域工艺的。”

　　琉璃盏？自鸣钟？寻访巧匠？褚言之心中一动。

　　冼岳凌这是见模仿不成，转而想以“奇技淫巧”和“海外奇珍”另辟蹊径，同时试图从源头上遏制或超越自己？

　　“看来，他也并非全无长进。”褚言之淡淡评价，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奇珍异宝固然吸引眼球，但成本高昂，受众狭窄，且易被诟病“奢靡”。

　　而匠人……她倒不惧，赵老爹、王绣娘等人与她是基于信任与共同利益的合作，非简单银钱可动摇。

　　况且，真正的“巧思”在于设计，而非单纯手工。

　　她提笔给沈掌柜回信，除了敲定“岁寒三友”系列细节，又附上一份新的建议：由“锦文阁”设计、“墨韵斋”出面，联合几位有名望的文人或退隐老臣，举办一次小规模的“清赏雅集”。

　　主题便是“文人雅趣与器物之美”，重点展示“锦文阁”那些融合了文化内涵的精致小物，不直接售卖，只作鉴赏交流，旨在进一步提升品牌格调与文化认同，与“百工坊”的“奢奇”路线形成鲜明对比。

　　此计若成，便是在冼家权势最盛的京陵城内，为“锦文阁”树立起一道文化屏障。

　　信件送出后，褚言之又将注意力转回青石镇本地。

　　流言与货源干扰虽烦，却非致命。

　　她让绿萝以“酬谢新老客户”为名，制作了一批小巧精致的“锦文阁”定制年历卡片，凡进店者皆可免费领取一张。

　　同时，推出“旧物换新”活动，持“锦文阁”旧物或别家类似物品来店，以旧换新时可享折扣。

　　这些小恩小惠与互动活动，成本不高，却能有效维系客户感情，对冲流言带来的疏离感，并促进销售。

　　至于货源，她亲自去见了赵老爹和王绣娘，坦言当前困境，并提出新的合作方案。

　　由“锦文阁”预付一笔定金，助他们与熟悉的竹农、丝线商签订长期供货契约，锁定价格与数量，避免被人中途抬价截胡。

　　同时，她开始留意其他地区的类似原料渠道，以备不时之需。

　　赵老爹与王绣娘感念她一直以来的公道与信任，自是欣然应允，并表示会严格保密原料来源与工艺细节。

　　如此一番内固外联的组合拳打下来，“锦文阁”虽不复前些时日的门庭若市，却也稳住了基本盘，店内氛围恢复了几分往日的井然有序。

　　然而，褚言之深知，真正的危机并未解除。冼家既已动用官面力量，一次不成，必有二次。她在等待，也在准备。

　　果然，腊月将至时，更大的麻烦来了。

　　这日，华阳县衙忽然来人，并非寻衅，却是送来一份正式的公文——着“锦文阁”东主“言四”，于三日后至县衙户房，核对近半年商税账目，并接受问询。

　　理由是“接上峰令，核查各镇商税，尤以新立、账目繁杂之铺户为重点”。

　　理由冠冕堂皇，程序看似合规。

　　但早不来晚不来，偏在此时；且“重点核查”之说，可操作空间极大。

　　“这是要查税了。”褚言之接到公文，心下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