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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暗手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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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仲墨一面整顿江南产业,肃清内患,一面关注着青石镇的动向。
这日,关于“锦文阁”及东家“言四”的密报,再次呈于案头。姚仲墨仔细阅看,尤其关注“言四”应对冼岳凌“百工坊”模仿之举的一系列反制措施。
“借古籍经典立文化根基,融禅意营造生活意境,更奇思妙想杂糅异域巧艺……”姚仲墨指节轻叩桌案,眼中异彩连连,“这位‘言四’公子,腹中锦绣不止于商贾之道,更似通晓人心、洞察时势。避实击虚,以巧破力,冼岳凌那点拙劣伎俩,自然一触即溃。”
灰衣管事垂手立在一旁,恭声道:“少主慧眼。据回报,‘百工坊’仿品虽多,却只得其形,未得其神,更兼成本高昂,如今反成笑柄。冼岳凌为此在府中发了好大脾气,摔了不少东西。”
姚仲墨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冼怀远养虎为患,用这等蠢材打头阵,活该自取其辱。”他沉吟片刻,问:“‘言四’可还有其他应对?以他之能,当不会就此高枕无忧。”
“禀少主,‘言四’近日行踪更为低调,除了与静心庵净慧师太、绣娘王氏、竹匠老赵等人定期会面,便是闭门绘制图样,或与蒋家公子书信往来。不过,他似乎在暗中寻觅可靠的合伙人,似有将部分生意转移或分散之意。”
“哦?”姚仲墨眉梢微挑,“这是察觉到危险,未雨绸缪?倒也机警。”他踱步至窗前,望着庭中萧疏的冬景,缓缓道:“冼怀远吃了暗亏,必不会善罢甘休。他那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且最不喜事情脱离掌控。‘言四’越是出彩,便越是扎他的眼。下一步,恐怕就不是商战这么简单了。”
他转身,目光如炬:“让我们的人,在青石镇再加一双眼睛。不必插手,只盯着‘锦文阁’及‘言四’常去之处的风吹草动,尤其是与衙门、地痞、生面孔相关的异动。若有非常之事,立刻来报。”
“是,属下明白。”
姚仲墨挥退管事,独自立于书案前,展开一张空白的信笺,提笔蘸墨,却悬腕良久,终是未曾落下一个字。
他本有意亲自前往青石镇,一探这位“言四”究竟。
然江南之事虽暂平,后续牵涉颇多,且京中姚家产业亦需他坐镇梳理,以防冼怀远再施冷箭。分身乏术。
“也罢,”他搁下笔,低声自语,“便让我看看,你能否过了冼家这关。若连此关都过不去……”他眸色转深,未尽之意隐于一片幽冷之中。
几乎在姚仲墨下达指令的同时,青石镇,“锦文阁”内,褚言之亦在绸缪应对之策。
望江楼一会,虽借林有金之势暂时脱身,但她心知肚明,与冼岳凌乃至其背后势力的梁子已然结下。对方明面上不敢如何,暗地里的手段只怕防不胜防。
她将吕兴唤至内室,神色凝重:“吕兴,你随我时日虽不长,但我观你机敏忠厚,是可托付之人。如今店中恐有风雨,我需你替我做几件事。”
吕兴立刻挺直脊背,肃然道:“东家请吩咐!吕兴蒙东家收留赏识,必竭尽全力!”
“其一,你暗中留心,近日可有不甚熟识之人,在店铺周围逡巡打探,或试图接近赵老爹、王嫂子他们?尤其注意是否有人出高价打探我们货品来源、图样底稿。”
“其二,从今日起,店中所有重要图样、契约文书,除日常所用,其余皆誊抄一份副本,交由你妥善保管,藏于……你可知镇西土地庙神龛下有处暗格?此事只你知我知,万不可泄露。”
“其三,与‘墨韵斋’沈掌柜的往来账目、货品交接,须加倍仔细,每次货物出库入库,你亲自清点核对,签字画押,一式两份。若有任何差池,立刻报我,宁可停货,不可冒进。”
吕兴一记下,郑重点头:“东家放心,吕兴晓得轻重。”
褚言之略感欣慰,又道:“你再去打听一下,镇上或邻近州县,可有口碑良好、行事稳妥的镖局或护院班子?不必声张,只暗中询价,了解其背景即可。”
吕兴眼中闪过讶异,随即明白东家这是在做最坏的打算,心中更添敬佩与责任感:“是,小的这就去办。”
安排妥当店内防务,褚言之又提笔给蒋安德写了一封长信。信中并未提及望江楼具体细节,只言“承蒙蒋兄多次援手,感激不尽。然近日颇觉树大招风,恐有不测,日后若无必要,蒋兄不必再为小弟之事公然出面,以免牵连清誉。小弟自有计较,请勿挂怀。”
她不愿蒋安德因自己而彻底卷入与冼家的对立。蒋家清流门第,蒋安德前程远大,不能因商贾之事受损。
信送出后,她又斟酌词句,给林有金去了一封简短的致谢函,并附上一张新绘的、适合冬季宴饮的披肩花样图,聊表谢意,亦维系关系。
做完这些,天色已晚。
褚言之独坐灯下,望着摇曳的烛火,心绪难平。
时间如白驹过隙,来到这个世界已近三年,从褚府深宅到静心庵,再到这间倾注心血的小店,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如今,更大的风浪似乎即将袭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低声念着这古老的格言,眼中却无半分怯懦,只有沉静的锐利,“想吞下‘锦文阁’,也得看你们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
她起身,从箱底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是她闲暇时,凭着前世的记忆与理解,记录的一些超越这个时代的经济理念、管理方法和营销策略纲要,虽粗浅,却已是她最大的“金手指”。
或许,是时候将其中一些更精妙的东西,逐步付诸实践了。
然而,未等褚言之的新策略完全铺开,冼岳凌的反击已如毒蛇出洞,悄然而至。
数日后的一个清晨,青石镇还笼罩在薄雾之中,“锦文阁”刚卸下门板,便有数名衙役簇拥着一位身着青色官袍、面白微须的中年官员来到店前。这官员并非华阳县衙之人,而是邻县江宁县令,姓胡。
胡县令面色冷肃,身后师爷捧着一纸公文。街坊邻里见状,纷纷围拢,指指点点。
“掌柜何在?”胡县令沉声发问。
褚言之心中一凛,上前拱手:“草民言四,见过县尊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何见教?”
胡县令扫她一眼,展开手中公文,朗声道:“本官接到举报,并查有实据,尔‘锦文阁’所售部分竹木器具,所用竹料,疑似来自江宁境内官山!私伐官木,乃触犯《明云律》之大罪!今日本官特来查证,尔等速将库房打开,接受查验!若有阻挠,罪加一等!”
私伐官木!
围观众人一片哗然!这罪名可比之前“福瑞轩”诬陷偷盗严重得多!轻则罚没家产,重则流放充军!
褚言之瞳孔骤缩
。她立刻明白,这是冼岳凌,或者说冼家,动用了官面上的力量,跨县执法,且直接扣上了触犯国法的重罪!远比之前刘主簿指使税吏骚扰狠辣十倍!
“大人明鉴!”褚言之强自镇定,据理力争,“小店所有竹料,皆由竹匠赵老伯亲自选自青石镇周边民山,有山民可作证,亦有买卖契约为凭,绝无私伐官木之事!大人所谓‘查有实据’,不知是何实据?可否容草民一观?又或者,是有人诬告?”
胡县令冷笑一声:“本官办案,岂容你置喙?证据自然确凿!来人,搜!”
衙役如狼似虎,便要冲入店内。
绿萝、吕兴、阿杏等人又惊又怒,想要阻拦,却被褚言之用眼神制止。硬抗官府搜查,无异于坐实罪名。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挡在衙役面前,目光直视胡县令,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大人!即便要搜查,也该有华阳县衙协同,或出示刑部、府衙文书!大人越境执法,程序恐有不妥!再者,小店与静心庵有供奉之约,庵中净慧师太亦可为小店材料来源作证!大人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便要强搜,恐怕……于法不合,于理有亏!”
她抬出静心庵,又点出程序问题,试图拖延,争取时间。
胡县令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这小小商贾竟如此镇定,且言之有物。
他此行确是受了上头暗示,欲快速坐实罪名,将“锦文阁”一举按死。若真纠缠起程序、对质人证,恐生变故。
就在他犹豫之际,一个温和却自带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胡年兄,何事劳动大驾,亲临我这青石镇啊?”
人群分开,只见华阳县丞方明远身着官服,带着几名衙役,缓步走来。他面色平静,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胡县令身上。
胡县令心中咯噔一下,暗骂这方明远来得不是时候,面上却挤出笑容,拱手道:“原来是方年兄。本官接到线报,涉及私伐官木重案,特来查办。不想惊动了年兄。”
方明远走到近前,看了一眼“锦文阁”的招牌,又看了看剑拔弩张的场面,淡淡道:“哦?私伐官木?此事本官亦有耳闻。不过,据本官所知,江宁官山与青石镇相距数十里,且官山自有守军看护,寻常人等岂能轻易盗伐并运至此地销售?胡年兄接到的线报,是否……需再详加核实?”
他话中质疑之意明显。同为一县佐贰,他虽品级略低于县令,但亦有辖地之权。胡县令越境而来,本就理亏三分。
胡县令脸色有些难看:“方年兄,此案本官已有初步证据……”
“既如此,”方明远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不如将证据移交本官,由本官会同胡年兄,在华阳县衙开堂审理?亦或,请府衙派员协同勘查?毕竟,此案涉及两县,又事涉《明云律》,需得慎之又慎,程序完备,方显公正,也免得……落下什么口实,于胡年兄官声有碍。”
方明远这话,软中带硬,既给了胡县令台阶下,又点明了程序重要性和可能引发的后果。
他背后站着谁,胡县令心知肚明,此次本就是受人之托,行个方便,若真闹到府衙,对上蒋家乃至林侍郎可能的关系网,自己未必能讨得好。
胡县令眼神闪烁,权衡利弊。
冼家的暗示固然重要,但为此惹上一身骚,甚至得罪地头蛇方明远及可能的后台,实属不智。
半晌,他干笑一声:“方年兄思虑周详,是胡某鲁莽了。既如此,便依年兄之言,待胡某回衙将证据整理齐备,再行移交,届时还需年兄鼎力相助。”这便是打算含糊过去了。
“理应如此。”方明远拱手。
胡县令又冷冷瞥了褚言之一眼,带着衙役悻悻离去。
一场危机,看似暂时化解。
围观人群渐渐散去,议论纷纷。褚言之上前,对方明远深深一揖:“多谢方大人再次主持公道!”
方明远抬手虚扶,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低声道:“言公子,树欲静而风不止。此番虽退,恐还有后招。你好自为之。”说罢,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褚言之站在原地,望着方明远离去的背影,心中并无太多轻松。
方明远说得对,这仅仅是开始。
冼家能驱动一县县令,下次呢?她与方明远、静心庵、蒋家、林家的这些关联,在真正的权势碾压面前,又能支撑多久?
“必须更快,更强。”她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