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pha的契约伴侣》花枝采椰

9、数据现实

　　黑暗，冰冷，沉滞。

　　意识像沉在深海的碎片，无法拼凑，只能随波逐流。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系统特有的数据流触感，如同深海中的光缆，艰难地连接上何首乌涣散的意识。

　　“宿主生命体征稳定……神经系统受到中度冲击……镇静剂与惩罚性电击效果正在消退……”

　　何首乌尝试着凝聚思绪，却感到大脑如同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沉重而麻木。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许久，才逐渐清晰。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狭窄的、类似医疗床的平台上，身上盖着薄毯。房间比主样本室小很多，依旧是纯白基调，但没有了那些令人窒息的庞大设备。只有简单的监测仪器在床头闪烁着规律的绿光，连接着他身上的贴片。手腕上的黑色监控环还在，但似乎被调整过，触感更加沉重。

　　这里像是一间特殊观察室。

　　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一阵酸麻无力感传来。身上的线缆比之前少了很多，但关键的神经信号和腺体监测似乎仍在继续。

　　“系统，报告情况。我在哪里？过去了多久？‘标本A’怎么样了？姜离子呢？”

　　“宿主位于Cain中心B-2区域，特殊隔离观察室。自上次意识中断，已过去约3小时42分钟。‘标本A’的生命维持系统危机在注入大量应急稳定剂后暂时得到控制，但基础活性仍低于警戒线，项目组正在排查系统故障根本原因。姜离子在主持故障分析会议，并下令对宿主进行最高级别隔离监护，未经他本人许可，任何人不得接触或对宿主执行任何操作，包括原定的‘深度神经同步’程序。”

　　隔离……变相的暂时安全吗？不，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是姜离子在彻底查清“意外”原因、并准备好更“有效”手段前的冷藏。

　　自己那番冒险的“信号放大”，虽然成功制造了混乱，打断了恐怖的程序，但也彻底激怒了姜离子，暴露了自己并非完全“无法反抗”的事实。接下来的看管只会更严，手段可能更极端。

　　而且，生命维持系统故障的根本原因……他们能查出来吗？如果查出来只是技术故障，而非自己这个“原件”的问题，姜离子会怎么想？是会调整方案，还是会更加偏执地认为，必须彻底“净化”原件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必须利用这段被“隔离”的时间，做点什么。这是危机，也可能是唯一能不受干扰地深入系统内部的机会。

　　“系统，我们现在与Cain中心网络的连接状态如何？是否还能进行渗透？”

　　“当前通过医疗监测设备接入中心内部医疗子网，权限极低，但网络隔离相对宽松。渗透核心系统难度极大，但可尝试访问医疗档案、部分实验日志及内部通讯低安全等级区域。”

　　医疗档案……实验日志……

　　“优先检索与‘何首乌’、‘标本A’、‘黎明计划’相关的所有非加密或低加密医疗记录、实验笔记、甚至备忘录。时间范围从我七岁体检报告前后开始，直至现在。同时，监控姜离子、林医生、白景明等关键人物的内部通讯关键词。”

　　“指令接收。数据洪流检索启动……发现大量相关条目，正在按时间排序和关联性整理……”

　　海量的数据碎片开始涌入系统的缓冲区，经过初步筛选和整理，汇入何首乌的意识。如同拼凑一幅巨大而黑暗的拼图，零散的真相开始浮现出狰狞的轮廓：

　　·二十一年前，黎明计划（内部代号“拂晓”）启动，旨在研究“特殊Omega潜能激发与遗传稳定性”，得到了包括何氏基金会在内的多方资助。项目负责人之一，正是当时年富力强的白景明。
　　·何首乌（时年六岁）作为潜在“高适配性样本”被纳入观察名单，其父母在不知具体实验内容的情况下，签署了“高级健康监测与研究参与”同意书。
　　·多次体检数据被标记为“异常波动”，尤其是信息素受体基因片段与神经发育关联区域，显示出“不可预测的进化潜力与风险”。报告中开始出现“样本A”的对比参照，但未注明“样本A”具体来源。
　　·七岁那年，何首乌经历了一场原因不明的“重病”，住院期间进行了多次深度检查。医疗记录语焉不详，但实验日志提到“一次意外的信息素风暴”和“珍贵的原始组织样本获取机会”。此后，何首乌的“异常波动”似乎趋于平缓，而“标本A”的培育项目正式立项。
　　· “标本A”并非简单的克隆体，日志提及“基于原始宿主的优化型引导培育”，旨在“剔除不可控的社会化因子，保留并强化生理潜能基础”。其培育过程极度依赖从何首乌身上持续获取的“基线数据”和“诱导信号”。
　　·大约五年前，姜离子开始通过磐石集团注资并逐渐掌控Cain中心，他对“标本A”项目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和投入，亲自督导，并逐步将何首乌本人也纳入“长期调理与观测”范围。日志中开始出现“宿主同步”、“共鸣强化”、“最终适配”等术语。
　　·近期日志频繁提及“标本A”的“不稳定”和“与原始宿主数据偏离”，担忧其“无法达到预设的完美状态”。姜离子的批示越来越急迫，要求“不惜代价稳定标本，必要时对宿主进行深度干预”。
　　·一份加密等级较低的备忘录提到，白景明曾私下对“标本A”项目的伦理风险和“对原始宿主的处理方式”表示过担忧，但被姜离子以“科学必要性与最终成果的价值”为由驳回。两人关系似乎因此产生微妙裂痕。

　　真相远比何首乌想象的更加黑暗和漫长。

　　他不是偶然被卷入的炮灰。他从童年起，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优选”实验的观察对象和素材来源。那场“重病”，很可能就是他们获取原始组织样本、启动“标本A”培育的关键！

　　姜离子，这个看似后来者，却早已深陷其中。他对“标本A”的执着，不仅仅是对一个研究成果的占有，更像是对某个“完美幻影”的追寻。而这个幻影，是以他何首乌为蓝本，却又试图剥离“何首乌”作为人的社会性与独立意识，只留下“纯净”生理潜能的扭曲造物。

　　自己对于姜离子而言，究竟是什么？是制造“完美标本”必须的工具和参照？是“不完美”因而需要被“修正”甚至“清理”的原件？还是……在潜意识深处，连姜离子自己都未曾厘清的、对那个童年玩伴“阿乌”某种扭曲执念的投射对象？

　　何首乌感到一阵彻骨的恶心与冰寒。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

　　“警告！截获到高优先级加密通讯片段，发送者：姜离子，接收者：林医生。关键词：‘备用方案’、‘记忆干预’、‘风险接受’、‘72小时窗口’。”

　　“通讯内容部分解析：‘……标本A的稳定性窗口正在关闭。常规同步已证明无效。启动备用方案Alpha，准备对何首乌进行靶向记忆干预与认知重塑，优先清除近五年内的‘冗余’社会记忆与反抗意识，保留基础生理本能及童年关联记忆……风险评级：高，可能造成不可逆人格损伤，但为保存标本A，可以接受。必须在72小时内完成初步干预，以观察对标本A的稳定效果……’”

　　记忆干预！认知重塑！清除近五年记忆！

　　姜离子终于图穷匕见！他不再满足于生理信号的抽取，他要直接动手改造他的思想，抹去他作为“何首乌”独立存在的证据，将他变成一个只残留着童年幻影和生理本能的空白容器，一个更“合格”的“原件”！

　　72小时……只剩下三天时间！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让何首乌残存的眩晕和麻木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尖锐到极点的清醒。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必须主动出击，必须在他们准备好那该死的“备用方案”之前，找到突破口！

　　“系统，检索Cain中心内部关于‘记忆干预’、‘认知重塑’技术的所有资料，尤其是设备位置、操作流程、所需权限及已知弱点！同时，寻找这间观察室安保系统的漏洞，以及中心内部此刻是否有其他可以利用的混乱或矛盾——比如，白景明与姜离子的分歧，或者其他派系对‘标本A’项目的觊觎！”

　　“资料检索中……‘记忆干预’核心设备位于B-5区‘神经调制中心’，需姜离子与林医生双重权限启动。操作流程复杂，需对宿主进行长时间固定和深度麻醉。已知弱点：设备对强电磁干扰极为敏感，且干预过程中宿主脑波若出现剧烈异常波动可能导致设备过载或干预失败。”

　　“观察室安保：电子锁（姜离子权限），内部监控，无窗。通风管道过于狭小无法通行。排水系统有过滤格栅。”

　　“内部矛盾线索：截获到安全部门内部通讯，提及中心内部对‘标本A’项目资源占用过多早有不满；另有匿名报告质疑近期多次最高级别警报（包括宿主引发的那次）消耗了大量应急资源，影响其他项目。”

　　强电磁干扰……脑波剧烈异常波动……内部矛盾……

　　一个极其冒险，但或许是唯一机会的计划，在何首乌心中迅速成形。这个计划需要外部的变数，需要内部的混乱，更需要他将自己再次推向危险的边缘，甚至……可能需要与那个沉睡的“标本A”，达成某种绝望的“共识”。

　　他闭上眼，不再看那些冰冷的仪器和墙壁。

　　脑海中，开始反复推演每一个细节，计算每一种可能。时间，成了最奢侈也最残酷的消耗品。

　　72小时之后。

　　要么被抹去自我，成为滋养“标本”的养料；要么，撕开这纯白地狱的一角，哪怕浑身浴血，也要夺回属于“何首乌”的名字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