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pha的契约伴侣》花枝采椰

7、渐进真相

　　主样本室内部的空间比预想中更加空旷、高耸，像一个巨型的、无菌的墓穴。

　　冷白的光源来自天花板无数嵌灯，均匀洒落，照亮了房间中央那个最为醒目的存在——一个高达近三米、直径约两米的圆柱形透明培养舱。舱体由不知名的超强度玻璃或聚合物制成，泛着幽冷的微光。

　　舱内充满了淡蓝色的、微微流动的营养液。而在营养液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

　　更确切地说，是一个介于胚胎与少年之间的人体。他蜷缩着，双目紧闭，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可以看到底下纤细的蓝色血管。无数的管线从他的后颈、脊椎、四肢末端延伸出来，连接着培养舱内壁复杂的接口。他的头发是柔软的浅褐色，在液体中微微飘荡。

　　最让何首乌感到窒息的是那张脸。

　　尽管还未完全长开，带着稚气和沉睡的安宁，但那眉眼，那鼻梁的弧度，那下颌的线条……与他此刻镜中的自己，有着至少七分以上的相似！

　　不，不仅仅是相似。那是一种源于同根同源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复刻”感。就像……一个更年轻、更“纯净”版本的自己。

　　“标本A”……

　　何首乌的呼吸彻底停滞，四肢冰凉，连指尖都无法动弹。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被具象化，以一种超越想象极限的、冰冷残酷的方式砸在眼前。

　　这不是简单的生物样本。这是一个活着的、被培育着的、基于他何首乌的基因或什么别的东西而存在的复制体或衍生物！

　　姜离子将他带到这里，不是为了什么简单的数据比对。他是要让“原件”与“复制品”面对面！

　　“活性衰减速率在加快。”林医生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指着培养舱旁边一圈密密麻麻的屏幕，上面跳动着复杂的数据和曲线，“神经连接稳定性下降12%，基础代谢出现异常波动。诱导分化进程受阻。”

　　姜离子死死盯着培养舱中的“标本A”，下颌线绷得像刀锋。何首乌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如此复杂的神情——那里面有疯狂的执着，有近乎痛苦的焦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仿佛看着一件即将碎裂的稀世珍宝。

　　“启动‘共鸣强化’程序，接入最高权限数据流。”姜离子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把‘原始宿主’的实时生理数据，特别是腺体和神经信号，同步导入。现在！”

　　“姜总，‘共鸣强化’风险极高，可能对双方都造成不可逆的……”林医生试图劝阻。

　　“执行命令！”姜离子厉声打断，目光如刀般扫过她，最终落在何首乌身上。那眼神，不再是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件工具，一件能用来修复他珍贵“标本”的、活着的工具。

　　两名研究员立刻在控制台前操作起来。何首乌感觉到连接在自己身上的那些探头和线缆传来一阵轻微的麻刺感，监测数据被以更高的频率和带宽抽取、传输。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生物信号定向采集与诱导性输出！宿主的神经信号、腺体活性数据正被强制同步至未知受体（推测为‘标本A’）！此过程可能导致宿主意识干扰、信息素紊乱及未知生理连锁反应！”

　　何首乌咬紧牙关，抵抗着那种被强行“抽取”和“连接”的恶心感。他看到培养舱周围的屏幕数据开始剧烈波动，淡蓝色营养液也出现了不寻常的涟漪。“标本A”蜷缩的身体似乎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姜离子一步跨到主控制台前，亲自调整着参数，目光狂热地在何首乌和培养舱之间来回移动，仿佛在调试两台需要精密匹配的仪器。

　　“不够……反应不够强……”他喃喃自语，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加大Omega信息素特征信号的提取和模拟输出频率！”

　　“姜总，这已经接近安全阈值！”一名研究员急声道。

　　“我说，加大！”姜离子猛地回头，眼中布满血丝，那偏执的模样让所有研究员噤若寒蝉。

　　更强烈的抽取感袭来，何首乌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后颈腺体灼热发烫，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被强行扯出。与此同时，培养舱中的“标本A”反应更加明显，他纤长的睫毛颤抖起来，眉头紧蹙，仿佛在承受某种痛苦。

　　但数据曲线并未如姜离子希望的那样企稳回升，反而出现了更杂乱的峰值。

　　“怎么会……匹配度应该更高……”姜离子脸色铁青，猛地看向何首乌，眼神锐利如探针，“你的数据有问题！你在抗拒？！”

　　何首乌脸色苍白，额头渗出冷汗，他喘息着摇头，声音虚弱：“我……没有……”这并非全然伪装，那种被强行“共鸣”的感觉确实让他极度不适。

　　“不对……”姜离子眯起眼，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离开控制台，大步走到何首乌面前，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目光死死锁住他的眼睛，“不是抗拒……是‘杂质’。”

　　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而了然的弧度：“是那些多余的记忆，那些不属于‘阿乌’的念头，那些无谓的反抗意识……污染了原本纯粹的数据。所以共鸣效率低下。”

　　他的手指用力，几乎要捏碎何首乌的下颌骨。“得把你‘清理’得更干净才行。”

　　清理？何首乌瞳孔骤缩。姜离子想做什么？物理层面的“清理”，还是精神层面的“格式化”？

　　“林医生，”姜离子松开手，转身命令，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冷静，“准备‘深度神经同步与调节’程序。我们需要暂时压制‘宿主’的高级认知活动，提取更底层、更原始的生理本能信号。”

　　深度神经同步与调节？！这听起来比之前的“共鸣强化”更加可怕！

　　林医生似乎也有些迟疑：“姜总，那个程序还处于理论验证阶段，风险极大，可能造成永久性……”

　　“他没有选择。”姜离子打断她，目光落在颤抖的“标本A”身上，又转回何首乌，声音冰冷如铁，“为了‘标本A’的稳定，一点风险是必要的。开始准备。我要去处理一些紧急事务，回来后立刻进行。”

　　他说完，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门口，在离开前，对门口的保安冷声吩咐：“看好他。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带他离开这个房间，也不准进行任何未经我批准的操作。”

　　沉重的合金大门再次关闭，将何首乌、林医生、研究员和那个在培养舱中痛苦颤动的“标本A”，一同锁在了这个冰冷的白色空间里。

　　危机暂时解除，但更大的恐怖即将降临。姜离子口中的“深度神经同步与调节”，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

　　何首乌脱力般微微晃了一下，被旁边的护士扶住，按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他低着头，剧烈喘息，汗水浸湿了额发。

　　林医生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怜悯，但更多的是研究者的冷静评估。“何先生，我建议您……尽量放松。接下来的程序，抵抗只会增加痛苦和风险。”

　　何首乌抬起苍白的脸，看着她，忽然用极低的声音，几乎是气音问道：“林医生……‘标本A’……到底是什么？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林医生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有些真相，不知道或许更好。姜总为您规划的，是最优的路径。”

　　最优？变成一个没有思想、只提供原始生理信号的“培养皿”，就是最优？

　　何首乌不再问了。他闭上眼，仿佛认命般靠在椅背上，任凭护士调整着他身上的设备。

　　但在无人可见的脑海深处，他与系统的对话正以最高速度进行。

　　“系统，姜离子离开，这是机会！立刻分析‘深度神经同步与调节’可能使用的设备、协议及弱点！同时，尝试通过我身上的监测设备反向渗透，寻找这个房间内任何可以操控或干扰的系统后门！优先目标：破坏或延迟那个程序的执行！”

　　“分析中……‘深度神经同步’通常涉及高强度聚焦电磁场或精密化学递质注入，需依赖中央控制台和特定发射/注射装置。正在扫描房间内所有设备信号……发现控制台有独立备用电源线路。检测到通风系统控制模块与建筑设备管理网络存在低安全等级接口（与预备观察室清洁面板同网段）。”

　　通风系统！何首乌心中一动。“能否通过那个接口，向通风系统注入特定频率的干扰信号，或者制造一次微小的、不影响安全但能触发警报的‘故障’？需要多少时间？”

　　“理论上可行。需要编写针对性指令并寻找注入时机。预计需要8-12分钟，且成功率受网络实时状态影响。”

　　8-12分钟……姜离子离开去处理的“紧急事务”需要多久？他必须赌一把。

　　“立刻开始准备！同时，扫描‘标本A’培养舱的生命维持系统，是否与主控网络隔离？是否有独立的、可被物理破坏或干扰的节点？”

　　“培养舱生命维持系统为双重架构：主控网络管理，同时有独立应急单元。应急单元由舱体基座内的物理线路和控制面板直接操控，与主网络有隔离墙，但存在硬连接点供维护。强行干扰应急单元可能导致生命维持不稳定。”

　　不稳定……何首乌的目光落在那淡蓝色液体中蜷缩的身影上。那是另一个“自己”，一个被制造出来的、承受着痛苦的生命。利用他？但如果不制造混乱，自己和那个“标本A”，恐怕都难逃更凄惨的命运。

　　这不是心软的时候。

　　“计算，在不直接危及‘标本A’生命的前提下，制造一次足以触发二级警报（非最高级）的生命维持系统异常波动，需要怎样的操作？能否通过物理接触应急单元面板实现？”

　　“模拟计算……可通过短暂调整营养液温度调控模块（设定极短暂、小幅度的异常值），触发系统自检和警报。需物理接触基座侧面的维护面板，输入特定指令或短接特定测试点。操作需时约30秒，但接近培养舱可能被监控重点捕捉。”

　　风险极高。但坐以待毙的风险是百分之百。

　　何首乌悄悄睁开一丝眼缝，观察着房间内的情况。林医生正在控制台前与研究员低声讨论着什么，似乎在为接下来的程序做准备。两名护士在整理器械。门口的保安背对着房间，警惕着门外。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手腕上那个黑色的监控环上。姜离子给的。

　　“系统，这个监控环，除了定位和体征监测，是否有可能内置了其他功能？比如……紧急镇静或电击？”

　　“扫描显示，内部有微型高压电容及药物微型泵结构，疑似具备远程触发镇静或惩罚功能。”

　　果然。姜离子不会给他留下任何反抗的余地。

　　但……任何设备，都可能存在设计者未曾预料到的使用方式，或者，可以被转化为意想不到的工具。

　　一个极其冒险、近乎自杀的计划，在何首乌冰冷而清晰的大脑中，逐渐成型。

　　他需要时机，需要精确到秒的计算，更需要……一点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运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倒数。死亡的阴影，与渺茫的生路，在这纯白的囚笼中，交织成最后博弈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