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pha的契约伴侣》花枝采椰

6、白塔深处

　　姜离子的决定毫无转圜余地。

　　那不是商量，甚至不是通知，而是一道冰冷的事实宣告，砸在何首乌尚未从拍卖会暗流中平复的心湖上，激起更深的寒意。

　　去Cain中心。在“标本A”活性衰减、需要紧急评估的关口。

　　这意味着什么？姜离子不再满足于远程的“调理”和数据监控，他要将“原始宿主”直接带到“标本”面前？进行更直接、更不可控的比对甚至……干预？

　　何首乌背脊窜过一阵麻栗，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议或惊慌，只是垂下眼帘，轻轻应了一声：“……好。”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惊慌和反抗，只会让姜离子更加警惕，将锁链收得更紧。

　　这一夜，何首乌几乎未眠。他在脑中疯狂预演着各种可能遇到的情况，调用系统所有剩余资源，全力解析从皮带扣获取的矩阵码和芯片信息，试图与Cain中心可能的结构和安防系统建立更具体的关联模型。

　　“系统，模拟携带‘三级权限卡’及‘HDS-7芯片密钥信息’进入Cain中心标准流程，遭遇‘紧急评估’特殊状态时，安防等级变化及潜在漏洞分析。”

　　“模拟运行中……基于现有数据，Cain中心在‘紧急评估’状态下，核心区域（如B-7区）安防将提升至最高级，人员流动受限，但非核心区域及后勤通道可能出现监管相对松散的短暂窗口。‘HDS-7芯片’对应读卡器分布点未知，但逻辑上应靠近其授权区域入口或应急控制点。宿主需进入中心内部后，进行实时环境扫描更新模型。”

　　也就是说，机会与危险并存。混乱可能带来缝隙，但核心区域无疑是龙潭虎穴。

　　第二天清晨，何首乌被要求换上了一套特殊的衣服——不是礼服，也不是家常服，而是一套质地柔软、款式简约的浅灰色便装，没有任何装饰，袖口和裤脚有不易察觉的收紧设计。面料似乎掺有特殊纤维，触感微凉，能一定程度抑制信息素外溢，也便于连接监测设备。

　　这更像是一套……实验服。

　　姜离子同样穿着简便，但气势丝毫不减。他亲自为何首乌戴上一个轻薄的、类似运动手环的黑色设备，环上指示灯幽幽亮着蓝光。“全程戴着，别摘。”他命令道，没有解释用途。但何首乌和系统都清楚，这必然是定位、体征监测乃至警报装置的多功能集合体。

　　他们没有乘坐往常那辆加长轿车，而是一辆外观低调但显然经过防弹改装的黑色SUV。前后各有保镖车辆。车队驶出别墅，没有开往市中心，而是朝着城郊科技园区的方向疾驰。

　　大约一小时后，一座纯白色、极具未来感的流线型建筑群出现在视野中。建筑不高，但占地极广，周围是宽阔的绿化带和高耸的合金围墙，入口处的标识简洁而冷峻：Cain生物科技研发中心。

　　车队通过数道岗哨，每一道都需要姜离子亲自进行虹膜和掌纹验证。何首乌安静地坐在他身边，能感受到越靠近中心，姜离子身上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场就越发凝实，仿佛回到了他的绝对领域。

　　最终，车辆停在一栋主楼的地下专用车库。这里空旷、寂静，灯光冷白，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精密仪器和生物试剂的冰冷气息。

　　姜离子下车，何首乌跟在他身后半步。立刻有一男一女两名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迎了上来，态度恭敬：“姜总，林主任已经在会议室等您。评估小组也准备好了。”

　　姜离子点点头，目光扫过何首乌：“带他去预备观察室，做接入前的基础检测。林医生负责。”

　　“是。”

　　那名女性研究员转向何首乌，脸上是职业化的微笑：“何先生，请跟我来。”

　　何首乌看了一眼姜离子，对方已经转身，在另一名研究员的引导下朝不同的通道走去，没有回头。

　　分离时刻到了。何首乌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顺从地跟着女研究员走向另一条通道。走廊两侧是紧闭的金属门，门上只有编号和一些他看不懂的缩写标志。灯光是均匀的冷白色，脚下是消音地板，脚步声被吸收得干干净净，只有通风系统低微的嗡鸣，营造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系统，全频段被动扫描，记录地形、监控点位、门禁类型、人员活动频率。特别注意是否有与‘HDS-7芯片’频率匹配的电磁场信号。”

　　“扫描中……环境数据持续录入。检测到多重加密无线信号网络。发现三类门禁系统：普通电子锁（刷卡/密码）、生物识别锁（虹膜/掌纹）、及少数标有红色‘R’字符的疑似高安全门禁。尚未检测到匹配‘HDS-7’的特定低频场。”

　　他们来到一间标着“Prep-3”的房间。里面已经等着两名护士模样的人和——林医生。她依旧穿着熨帖的套装，戴着无框眼镜，看到何首乌，点了点头：“何先生，我们需要为您连接一些基础监测探头，并采集实时生理数据，为稍后的评估做准备。请放松。”

　　所谓的“基础监测”，远比别墅里的检查更加深入。心电、脑波、皮层电位、腺体微电流……数十个贴片和感应器被连接到他身体的关键部位。冰凉的耦合剂，精密的探头，研究员们冷静高效的操作，都让何首乌有种自己正在被“组装”或“调试”的错觉。

　　过程中，林医生一直看着监测屏幕，偶尔记录数据。她的目光如同手术刀，剖开何首乌的生理反应，寻找任何“异常”或“波动”。

　　“何先生，请回想一些让您感到平静或愉悦的场景。”林医生忽然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何首乌配合地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系统界面流淌的数据代码，冰冷，有序，与他此刻的心境诡异地吻合。监测屏幕上的波动曲线趋于平缓稳定。

　　“很好。”林医生记录着，“现在，请想象一些让您感到压力或不安的情景。”

　　何首乌依言，调动起原主记忆碎片中关于被漠视、被嘲讽的画面，以及自己穿越以来面对姜离子时的窒息感。曲线开始出现预期的波动，但幅度被他的意志力控制在“合理”范围。

　　林医生观察着，忽然又问：“您对‘标本A’这个词，有印象或特别的感受吗？”

　　来了！直指核心的问题！

　　何首乌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一拍，但他强行压制住更剧烈的生理反应，只是微微蹙眉，露出真实的困惑和一丝被打扰的不适：“……什么标本？我不明白。”

　　监测数据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峰值，随即回落。这可以被解释为对陌生突兀词汇的应激反应。

　　林医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只是继续记录。“接入准备完成。姜总那边会议结束后，会直接过来。何先生，请您在此休息，不要随意走动或触碰设备。”她交代完，便带着其他人离开了房间，门悄无声息地关上并锁死。

　　预备观察室里只剩下何首乌一人，身上连着无数线缆，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块巨大的单向玻璃，他知道，玻璃后面，很可能正有人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系统，尝试无线渗透房间内的本地网络，优先级：获取本楼层的结构图、‘紧急评估’流程时间表、以及‘标本A’相关非加密信息流。”

　　“尝试渗透……遭遇高强度防火墙，渗透进度缓慢。截获到局部通讯片段，提及‘主样本室’、‘活性维持系统’、‘对比数据流接入端口’。评估会议预计持续45-60分钟。”

　　时间不多了。何首乌的目光落在房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似乎是清洁用品接口的金属面板上。“扫描那个面板，是否与中心内部网络有物理连接点？”

　　“面板后方有低速率数据线路，接入建筑设备管理子网，安全等级相对较低。可通过物理接触尝试接入，但存在被设备网络监控发现的风险。”

　　物理接触……何首乌看着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的线缆和手腕上的监控环。任何非常规动作都可能被观测到。

　　他需要等待，等待那个“混乱的窗口”，或者，创造一个微不足道、但合理的“意外”。

　　他安静地坐着，如同一个真正的、等待被检视的标本。但在他低垂的眼帘下，思绪却如同最精密的齿轮，开始无声而高速地运转。

　　这座纯白的、寂静的塔，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真相？而他又该如何，在这密不透风的监视下，找到那条几乎不存在的生路？

　　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绷紧的弦上滑动。

　　终于，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人。

　　门开了。姜离子站在门口，他已经脱去了外套，衬衫袖口挽起，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眼底深处似乎压抑着某种翻涌的、近乎偏执的急切。林医生跟在他身后。

　　“起来，”姜离子看着何首乌，声音低沉而紧绷，“跟我去主样本室。”

　　主样本室……那里，就是“标本A”所在的地方吗？

　　何首乌依言起身，身上的线缆被林医生示意留下的护士小心地调整成长移动模式，监测设备转为便携式。他就像一个被精心包装、准备呈上的关键零件，跟在姜离子身后，走出了预备观察室。

　　走廊更深，灯光似乎也更冷。他们通过了两道需要姜离子和林医生双重权限的生物识别门，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更浓，还混杂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类似培养液和某种陈旧生物质的冰冷气息。

　　最终，他们停在一扇厚重的、没有任何窗口的合金大门前。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幽蓝色的掌纹识别屏和一个奇特的、带有凹槽的插口——那凹槽的形状，与皮带扣的轮廓隐隐吻合。

　　姜离子将手掌按上去，蓝光扫过。然后，他解下了自己腕上的手表——何首乌这才发现，那表盘侧面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卡槽——从里面抽出了一张薄如蝉翼的黑色卡片，插入门上的另一个卡槽。

　　最后，他在何首乌几乎屏息的注视下，解下了腰间的皮带，取下皮带扣，将其精准地嵌入了那个带有凹槽的插口。

　　咔哒。

　　一声轻响，沉重的大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一股比走廊里浓郁数倍的、混合着低温、营养液、防腐剂和某种鲜活却又非自然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门内的景象，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映入何首乌的眼帘。

　　那一刻，即便是他做足了心理准备，大脑仍是一片空白般的嗡鸣，血液似乎瞬间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