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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解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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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折扇主人轻轻敲了下窗边,马车在外守着的人立刻会意过来。
“再闹下去,丢的就不是她一个人的脸了。”
小厮躬身领命:“是,公子。”
场面正僵持着,忽然,谢榆河看到有个人走到那华服女子身旁,姿态恭敬地上前轻声说些了什么。
谢榆河观察到那女子神情略微收敛,似是飞快往旁边扫了一眼。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驾装饰华贵的马车安静停在不远处,不知到了多久。
小厮走后,慕小姐的面色竟有些纠结,又朝向那边马车看了一眼,似乎有些顾忌。
原地思索了几秒,等她转头看向他们,眼中满是压抑着的厌恶和怒火。
“你们今日倒是走了运,慕唐,你这条小命就先留着,安心等着出嫁那天,”她眼神恶意满满,要提前祝贺慕唐,语罢又将话头对准了谢榆河,“不过你这‘小情郎’能不能走出去却是难说。”
听她这话的意思,今日这事他是注定脱不了身了。
“小情郎”这几个字,他实在不想再听。
谢榆河从马车上收回目光,轻叹了口气朝她道:“小姐眼睛若有问题,这附近便有药堂可医。在下不过是个无辜的过路人,只是不忍看恶人横行,欺负可怜人罢了。”
谁是恶人,谁是可怜人,在他话中意思明显。
慕小姐被气笑,眼中是藏不住的阴寒。
她自认自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岂能容忍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惹她令她不快。
他胆大包天,行事嚣张,不懂点儿点规矩可怎么好。
刚才的提醒瞬间被抛之脑后。
她二话不说扬起手,用力甩出一鞭子。
那鞭身比普通的鞭子要细要长,他们距离不算太远,在这样的距离挥鞭本是不易操控的,可那条通身发紫的鞭子在她手中竟挥去自如。
谢榆河眉头拧紧,未料到对方竟直接动手。
刚才那一鞭的效果已经在慕唐的身上映示,他之前的伤本就没完全痊愈,现在还算个病秧子。
身后的慕唐见此也色变,她迅速伸手想扯过他。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鞭势凶猛迅疾,像条蜿蜒蓄势的阴冷毒蛇朝谢榆河袭来。
那道残影自上而下向他压来,寒冷阴湿的气势裹挟而来,浸入他的身体,令他动弹不得,他的瞳孔不自觉地放大——
“噌——”
一支羽箭似穿虹而过,撞上鞭身,将那道鞭子打偏了方向。
鞭子陡然失了目标,在半空中扭曲着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清响,带起淡淡一层尘埃。
慕小姐抬手捂着另外一只手的手腕,刚才她没收力,鞭子半道错了方向,失的大半劲都折在了她的手上,细看便可发现,她的右手正微微颤抖。
她脸色寒如冰霜,盯着来箭方向,眼神如刃。
“慕小姐的手若是不想要的话,再动手也无妨。”
一道微凉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
这声音是……
谢榆河听到声音,心下一颤,他转头朝声源处望去,熟悉的身影在街头出现。
任迦陵也骑着马,手里还拿着弓,眉目冷然。
方才的感觉明明还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那一箭却像是搅碎了紧缠着他的无形茧丝,让他得以喘息。
他眼中复杂,不由地望向任迦陵。
这是第二次了,出现在他身边。
谢榆河把目光放在地上那支做工低调简单的箭,忽地,他眸光聚向一点,发现那箭竟没带镞,说是箭还不如说是一根带着尾羽简单的细木棍,怪不得刚才怎么是迎面“撞”上呢……
任迦陵轻夹马腹,骑着马来到谢榆河身前。
那边马车里的人突然没了动静,好似也没料到任迦陵的出现。
她身穿常服,素日里不喜露面,城中本就鲜少有人知晓她的身份。
慕小姐牙关紧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你。”
谢榆河心下微动,目光在她们身上偏移,她们看着像是熟识。
“你该庆幸是我,而不是羽卫军。”
羽卫军是城防军,平日会在上京巡防游查,负责京城内的治安巡逻。
“当街扰民伤人,严重者,该当众笞杖。”
她坐在马上,语气平静地说出律令,说话间也不看人,只低头触抚着手中的弓箭,可那气势倒像是踩着人压着脸似的。
慕小姐和眼前这人从来都对不上,在她面前岂会让自己落了下风。
“羽卫军又如何?!我是慕家的人,他又岂敢动我!”
“不如何。我说了,你若再动手,手便是不想要了。”任迦陵面色如常,只是嗓音中像是附了层冰碴,“否则……就要可惜这御赐的紫玉鞭了。”
话音刚落,她手中握着的弓已经搭上了箭。
不过这一次,这支箭可不似刚才那支,日光映射,将那箭头涔涔寒光反射在众人的眼底。
任迦陵眉梢轻挑,丝毫不掩饰自己这是在威胁。
那慕小姐对上任迦陵竟有些忌惮,她下意识握紧手中的鞭子:“你……”
她知道,任迦陵不是在开玩笑。
刚才那一箭自任迦陵手中射出,虽然去掉了箭镞,但她那紫玉鞭似乎已经微微破损,更别说再受一支真正的利箭……这鞭子是她在皇帝那讨的赏赐,从不离身,喜爱非常。
看看今天翠心玉是拿不到了,可是她心里又着实咽不下这口气。
兄长早就提醒过她,刚才动手已经是不明智之举,眼下又来了个任迦陵。
她盯着慕唐,这小孽障今天还真是好运,至于这个谢榆河,她是真的不知道要谢他还是怪他。
要说开始若不是他,她还抓不到慕唐,可要不是后来他再三阻挠,东西她早就到手了,又怎么在任迦陵面前失了局势,吃了个闷亏!
今天的事,她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
她将紫玉鞭一寸一寸收起,盯着慕唐嘲道:“仗着你那狐媚的娘爬上父亲的床,便真的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可惜,有些人,从生下来便注定了,身份低贱,就是阴沟里的老鼠,一辈子只适合也只能在那烂泥巴里挣扎等死,却还妄想去触碰那平生怎么都奢求不到的阳光。”
她收起嘴角的讥讽,近乎是怜悯地看了他们一眼。
没人注意到,谢榆河不知不觉间冷下了眼。
这张脸,笑的时候,眉目如画,便似带了一身的风月,可若是没了笑容,倒像是寒日里那悬在高高枝头上的冷梅。
谢榆河眉眼低垂,掩住了眸中情绪,那些话在他胸腔里涌动翻滚,字眼不断拆解又汇聚,浸没他的心绪,似是要将其中的意思品味琢磨个透。
是啊,身份这种东西,不就是从出生便定下来的吗。
非尊便是卑。
他靠在街边摊架上,垂着头理了理袖子,低低笑了声:“小姐说的是。”
这句话低沉轻微,除了离他近些的慕唐,没人听到。
那女子冷哼一声,越过他们。
忽地。
她脚下踩到什么东西,膝盖一弯,重重摔倒在地发出痛叫。
“啊——”
身后的奴仆顿时色变,纷纷上前。
“小姐——”
“小姐没事吧?”
任迦陵似有所感,扭头看了眼谢榆河。
谢榆河察觉到她的目光,回视她,眼里只有淡淡的无辜与疑惑。
任迦陵沉默地看他一眼,又看向倒地的慕小姐。
她脸上痛意明显,额头沁出一层薄汗,手捂着脚:“我的脚……”
衣裙向上扯带,露出的脚踝隔着鞋袜也能看出肿的老高,这一下着实扭得不轻。
侍女们想将她扶起来,可她又实在痛得厉害,忍不住责骂起来:
“滚开!弄疼我了——”
“蠢货!”
仆从们踌躇着,不敢拿主意。
犹疑之间,一道男人的声音响起。
“还不快将表小姐扶起来。”
嗓音肃沉,从人群之后传来。
众人听到吩咐,认出了这熟悉嗓音的主人,顿时像是有了主心骨,将慕小姐小心扶起来,动作间自中间让出一条空道。
男人手中握着一把折扇,身着玄色锦袍,领子与袖口皆用金线绣着纹样,低调却又不失奢华,身姿颀长,气度不凡。
仆从们皆恭声道:“小郡爷。”
周围已有好事者听到称呼认出他来,暗自拉扯身边的人离开此地,不敢再闲看热闹,怕惹火上身。
慕小姐脸色煞白,抬眼见到来人,唤道:“兄长!”
当朝户部尚书慕天东长子,慕明华。
此人才华卓绝,有能力有手腕,不靠家底,年纪轻轻凭借着自己的能力便做到尚书台侍郎,是个人物。
不过比起尚书侍郎,他的另一层身份更为人熟知——小郡爷。
慕明华看过他那妹妹没什么大碍,便转过身,眼神直奔任迦陵。
他嘴角微勾,抬手见礼。
任迦陵看他一眼没说话,也没有要下马的意思。
见任迦陵没理会,慕明华也没放在心上,谦卑说道:“小妹方才多有得罪,还请诸位莫要放在心上。”
他又辑了一礼,语气很是客气。
谢榆河看着他,知道他就是马车里的人,不过,刚才还要打要杀的,现下他简单的一句话便算揭过了?
“慕小姐要动手的人不是我,得罪的自然也不是我。”任迦陵语气懒散,手指顺着马儿的脖颈抚摸,像是没当回事儿,“放不放在心上的,最终还是要看慕小姐,不是么。”
现在,她仿佛由方才的当局者变成了旁观者。
她将自己揪出来,倒成了看戏的了。
不过,她说得罪的不是她,那得罪的自然是在场剩下的人了。